第67章

对准了残端，慢慢转动了大约几毫米，在找一个精准的角度，接着一点一点地往里推。

“疼就告诉我。”

桑多格摇了摇头，“不疼。”

默京特继续往里推，中间停顿了片刻，他的手指伸进接口和皮套的缝隙里，调整了一枚垫片的位置。

最后他又往内推了一寸，直到整个接口完全包裹住残端。

这一刻，桑多格顿时感受到了一种吻合感，很均匀的吻合感，以及残端被严丝合缝地托住的感觉，跟橡胶义腿的感觉完全不同，让他的残肢感到异常陌生。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偶义腿的膝盖关节，嵌入其中的弹簧和金属片，在白日的光线下反社出细微的光晕。

“戴好了，它就是你的，你现在可以用它去感受地面。”

默京特的话语传进耳道，桑多格深吸了口气，他稍稍抬动了一下残端后，木偶义腿紧随着移动，从轮椅的脚板落在地面上。

他的木偶手指握紧并压住扶手，将全身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从轮椅底座往外移。

在木偶臂伸直时，他的上半身、臀部、残端都离开了轮椅，悬空着，大腿残肢和腰腹渐渐形成了一个钝角，这个角度也在改变着木偶义腿的膝盖弯度。

直到木偶手指离开了轮椅扶手……他的木偶义腿，彻底笔直。

意味着：他站在了地面上。

这种站起来的感觉……是他没有料到的，更确切而言，是他快要忘记的。

木偶义腿接触到地面的凉意，仿佛在内部的金属和弹簧迅速传导，一路往上涌，涌过了他的骨盆、脊椎、直达大脑。

他在这一瞬间清晰地感知到：地面接住了他！

良久，桑渡河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站起来了？”

“嗯，站起来了，还站得很好。”

默京特低沉的嗓音，在帮助他确认：这不是梦。

桑渡河闭上了眼，这一刻，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变得很紊乱。

他早就准备好了要怎么演：站起来的一刻，先让木偶义腿颤抖，眼睛湿润起来，再转过头，感激又倾慕地望向默京特，露出一个感动到差点失声的笑容。

这种戏码他已经演过很多遍，应该很熟练，不会出差错。

可是他的木头腿提前颤抖了。

他的眼眶也提前湿润了。

他的心脏在站起来的那一刻，跳得很剧烈，影响了他的思维。

让他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演？

他记得最后一次感受地面的时刻，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他健全的双腿走进超市，购买了日常用品，再走出超市，走进了小巷。

之后就在巷子里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他已经在地下室，等待他的，是一场酷刑。

如果他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走路，他一定会好好感受每一步，感受超市的每一块地砖，感受人行道的每一条地缝，感受坡道上的每一个台阶，牢牢记住踩在泥土、落叶、水坑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想到他还能再站起来。

失去双腿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必然会死，他以为他会跟着旁边那份发馊的米饭，一起烂在地下室里，等待蛆虫爬进他的眼眶、嘴巴、内脏，最后被蚕食干净。

后来的每晚，他基本都会梦见自己在奔跑，跑到呼吸急促，跑到满头大汗，跑到喉咙干渴……

跑到小腿的肌肉酸痛。

这种酸痛感让他喜不自胜，证明他的双腿还存在着！

结果醒来的一刻，裤管却空荡荡，梦中的酸痛感荡然无存……

他以为不可能再感受到，地面从脚底传上来的感觉。

此刻，替他感受地面的，虽然只是两根坚硬的木头，但关节稳稳地撑住了他，数不清的弹簧和金属片在承担着他的重量。

他的视野终于可以抬高，不需要再坐在轮椅上，更不需要仰着头看人。

桑渡河低下头，看着那双木制的腿。

啪嗒一声——

他的眼泪刚好滴落在木头上。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