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爸爸，我应该是你唯一的孩子吧？
陆天集团总部的玻璃帷幕把清晨切成一块一块冷白。
旋转门还没完全合拢，前台耳机里已经有人压低声音通报。VIP通道的感应灯一排接一排亮起，电梯被清空，楼层显示器跳过所有中途站，直冲董事长专用层。沿途的行政与接待人员背脊都绷得笔直，像生怕自己哪根神经一松，就会在「招待不周」四个字上留下名字。
依娇一个人走在正中。
浅色洋装、干净球鞋，头发只随手扎了低马尾。没有名媛气场，也没有千金架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刚从毕业典礼走出来的大学生——明明毕业已经很多年了。
有人低头叫「陆小姐」，有人侧身让路。她一一点头，偶尔补一句「早呀」「辛苦了」，语气松，脚步也松，像这条被清空的通道不过是普通公司走廊。
董事长室的门半掩。秘书在外侧站得笔直，看见她，喉结滚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依娇抬手，门也不敲，直接推开进去。
「陆董事长真的是大忙人。」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明亮得像故意的，「要见你一面真不容易。你的秘书好久才回我可以拜见的时间。」
落地窗前，男人转过身来。
陆无疆。陆天集团董事长。深色订制西装，袖扣亮得克制，鬓角已有几根银丝，眼神却仍是那种能压住整间会议室的稳。他看见来人，眉眼先松了半寸，像一周排满的行程里，忽然被挪出一格空。
「依娇，妳来啦。」
他走回书桌后，手掌在桌沿轻轻一拍，笑意很淡，话却不淡：
「妳已经是 VVVIP 了。秘书一听到妳要来，就重新帮我调这一周的行程跟会议，还要再通知所有主管跟客户。」
「妳昨天说要见我，马上就预留了今天早上。」他抬眼看她，「妳是最没有资格说『见我一面真不容易』的人了。」
依娇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腿交叠，笑得理直气壮：
「是是是。如果不是您这几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不然我更想回家找我『陆依娇的爸爸』，也不想在这边找您这位『陆天集团的陆无疆董事长』。」
陆无疆坐进宽大的董事长椅里，靠背深深陷下去。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像把公事暂时请出这十分钟。
「大家都忙。」他说，「妳妈妈也有自己的艺文事业要忙。我这边妳也看到了，行程满档。」
依娇没接「艺文事业」四个字。
她只是眨眼，嘴角仍挂著笑，心里极轻地掠过一句：那算不算事业，再说。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把话让回给眼前这个男人。
陆无疆继续道：「而且妳也不要只笑爸妈。妳自己呢？之前投入在妳那个什么剧情架构师的工作上面——妳自己说，妳一年回家的次数有没有五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一点「讨回来」的得意：
「所以与其说跟我见面困难，不如说——我要跟妳见面的难度更大。」
依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就是这董事长办公室后面房间的床太舒服了，才没有回家的动力。」她抬下巴，视线掠过他身后那扇暗门，「也不知道就一个人的身躯，为什么需要一张双人特大 King Size 的床。」
陆无疆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有刺。
刺不深，却准：不是单纯嫌他赖在公司，连「一个人为什么要睡那么大的床」都问了。换成股东或记者，这已够他在谈判桌上变脸；换成女儿，他只是低低笑出声，笑意仍稳，像把那根刺从空气里拈走，再随手折断。
「妳有没有记得，」他语气游刃有余，几乎带点哄小孩的从容，「妳小时候有时候放学也不回家，跑来打扰我工作。结果妳都不理我，一个人跑到后面的房间，自己玩得很开心。」
他偏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也像把话题轻轻转开：
「那张大床，就是妳的游戏场。」
依娇眼睫颤了一下。
画面自己跳出来：小小的她把枕头堆成城堡，把被子拖成跑道；董事长室后面那间「休息室」里，电话铃声、秘书敲门声都像隔著一层膜。外面是陆天集团，里面是陆依娇的王国。
「我记得啊。」她声音软了半度，「我们家陆董对我其实是很不错的。我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想去集团外的小公司做个小员工，你也不拦我，非常尊重我。」
陆无疆和颜悦色，点了点头。
「只要妳不是做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情。」他说得很慢，像把原则一条一条钉在桌上，「如果不能让妳随心所欲、任性一点——那就是我这个董事长还不够成功。」
依娇回得很快，也回得很准：
「要先有个可以随心所欲、任性的董事长爸爸，女儿才可以有随心所欲的机会。」
陆无疆眼睛亮了。
不是商场上那种算计的亮，是真的被逗乐、又被说中的亮。
「我们家依娇好久没有这样跟我畅所欲言了。」他笑著说，「妳今天心情很好喔。」
依娇靠进沙发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女儿最近心情还不错。」她说，「如果说之前是心中有数十道枷锁的话……现在这些锁，算是被解开七八成了。」
空气静了一拍。
陆无疆没有追问「谁给妳上的这些锁」，也没有装不懂。他只是把身体往前倾了些，声音放低：
「钥匙，是妳的修文哥吧？」
依娇笑了。不是否认的笑，是「你果然知道」的笑。
「你果然知道修文哥。」
「这是当然的啊。」陆无疆理所当然地摊手，「应该说——我如果不知道的话，妳才应该讶异吧。」
依娇脸上的笑还在，眼神却忽然沉下去一寸。那是她特有的锋：甜的皮，底下是咬死不放的线。
「先说喔。」她语气仍轻，「修文哥是我罩的。」
「你不可以动他。」
「对他好，或是对他不利，都不可以。」她一根一根竖起手指，「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陆无疆看著她，像重新打量自己养大的这个人。
「知道了。」他点头，「我什么时候动过妳的玩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
「抱歉。」他改口，声音认真起来，「应该说，我本来就很尊重妳私有的东西，不是吗？」
依娇皱了皱眉，没有炸，只是把那句「玩具」接住、揉碎、丢到一边。
「我知道啊。」她说，「只是修文哥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还是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妳今天来，就是来帮妳的修文哥说话的？」陆无疆问。
「才不是呢。」依娇立刻否认，像生怕这句话被写进会议纪录，「我是有两件事情要找你谈谈。」
「喔喔，这次不是打电话，不是留个信息？居然需要亲自面谈，这么隆重啊。」他眉峰一扬，「是什么事情？」
「你想先谈公事，还是私事？」
陆无疆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是先谈私事啊。」他理直气壮，「上班时间谈私事，这样才可以偷公司的上班时间。」
依娇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董事长室里那点僵硬，又散了些。
她坐直身子，收起大半玩笑，却没有换成谈判脸——更像是把一件在心里反复折好的东西，终于摊开在桌上。
「我最近经历过不少事情，心态上有些改变。」
「我想……有没有可能，之后我们一家三口一个月可以一起在家里聚一次。」她说，「在家里吃个午餐、晚餐，就是无所事事的闲聊也可以。」
「至于你跟妈妈有事要忙，就各自去忙。」她补得很干脆，「反正我会每个月回家一趟。」
话落地的瞬间，陆无疆脸上的笑容收了。
不是冷，是来不及维持。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喉结滚动，眼眶以一种与「陆天集团董事长」极不相称的速度泛起潮意。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她，倒了杯水，又没喝，只把杯壁上的冷凝水用拇指抹掉。
依娇没催。
她坐在沙发上，看著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扇很久以前关上的家门——三个人各自松一口气的那个黄昏。心口某处轻轻抽了一下。
『这一次……不要再演给谁看。』
她在心里说。只有自己听见。
陆无疆终于转过身。眼睛还红著，声音却已经被他压回能见人的平稳。只是那平稳下面，有一层压不住的哑。
「我一定会回家的。」他说。
「妈妈那边，我去说。我相信她会来。」
依娇点点头，语气重新变轻，像怕把这份重再压碎：
「你的时间比较难约。至于要哪个时间，就等你的秘书通知我啰。」
陆无疆吸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商人的本能比情绪更快归位，他问出下一句时，已经带上试探：
「那修文那小子，也会来吗？」
依娇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像听到什么离谱提案。
「当然只有我啊。他来干嘛？」
「这是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时间耶。」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陆无疆，把那句可能存在的误解直接掐死：
「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修文哥才要回家的吧？才不是呢。」
「如果说我之前被心魔控制、走不出来——那修文哥的出现，只是帮我缓解心魔，让我有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
「让我看清楚：究竟是要一直躲在外面，还是做些努力，让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回到当初那个『家』的氛围。」
陆无疆看著她。
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试探著伸向依娇的头顶。
依娇没有闪。
于是那只习惯在合约上签字、在会议上拍桌的手，终于轻轻落在女儿的头发上，拍了拍，又多停了一秒，像确认触感是真的。
「我女儿真好。」他说。
依娇嘴角弯起来，声音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毕竟你们是我唯一的爸妈，我也是你们唯一的孩子。」
她抬眼，忽然瞪了他一眼——玩笑的壳，底下是真刀。
「我应该是你唯一的孩子吧？」
陆无疆哈哈大笑，拍了拍扶手，应得很干脆：
「这是当然！」
笑声很稳，稳得像这根本不是问题。
依娇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大概两秒——不长，却足够让董事长室里那点余笑慢慢沉下去一点。空调的风声变得清楚。
陆无疆仍笑著，眉眼和善，没有追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把那句话再解释第二遍。
依娇自己先把视线移开，嘴角重新弯起来，像刚才那一瞪只是父女抬杠。
「那就好。」她说，没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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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疆用拇指按了按眼角，像把那层湿意硬生生按回去，重新切回能批文件的模式。
「那妳说，还有公事要讨论？」
「嗯。」依娇点头，「我在小公司体会过当小职员了，想当个公司的大长官体验体验。」
她托腮，目光清亮：
「陆董您觉得，有什么大长官的位置适合我的吗？」
「妳只是想玩玩吗？」陆无疆反问，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这才是看人、看局的陆无疆。
依娇摇头。
「不是。」她说，「我想要有实权，也真的想要做事情。」
「那就看看妳对什么有兴趣。」他指尖在桌面上缓缓划过，像在脑内翻集团架构图，「我可以安排几个高阶主管亲自带妳、教妳。」
依娇想了想，先把原本准备好的、比较保守的那一步放上桌：
「那……先从顾问开始也可以。挂个职，让我摸清楚经营层是怎么运作的。」
陆无疆看她，没说话，等下文。
「不对。」她自己更正，语气干脆，「顾问不够。」
「我要能动到经营的位置。不是旁听，不是挂名。」
「集团的子公司『陆卉文创』，我觉得不错。」她说，「也许我之前在游戏业的经验，或是剧情文本的经历，有机会帮上忙。」
陆无疆面露难色。
那难色不是拒绝，更像舍不得。
「妳只要参与这个量级的公司经营吗？」他问，「不考虑更集团核心一些的公司？」
依娇笑了笑，摊手：
「一步一步来吧。我也在做风险控管啊——万一我搞砸了，对集团的影响比较小。」
陆无疆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起来，摇头，像被自己的女儿用商人逻辑噎到。
「行。」他说，「职称就执行副总，实权比照子公司二把手——编制、预算、对外代表，都能拍板。」
「总经理还在，日常营运他扛；重大签呈过妳。」他补得清楚。
语气里带点恶趣味：「托妳的福，那几个老东西位置还能再抬一格。」
依娇眨眼：「所以是怕把人拉下来，我人还没到就先树敌？」
「这么说也可以。总之不会莫名其妙把人撤掉。」陆无疆耸肩，又笑了一下，「之后妳下面有各级主管。要指挥、带团队，可以；要当纯粹的决策者，只对单位主管的建议点头或否决，也可以。」
他顿了顿，像随口打个比方，并不展开：
「要打仗，妳可以是带队的将军，也可以是营帐里拍板的主公。」
「怎么当，随妳。」他收回玩笑，眼神重新沉稳，「半年，我让秘书排一次考核。过程中缺人缺资源，直接找我——我得知道还能怎么撑妳。」
「知道。」依娇应得干脆，眼底却亮了——那是「拿到实权」的亮，也是「被当成年人看」的亮。
「还有，」她补，「我需要有自己的秘书帮忙工作。我应该可以另外安排几个我信得过的人吧？」
「当然。」陆无疆想都不想，「只要妳觉得对妳有帮助，薪资随妳定。」
「不用。」依娇摇头，语气很稳，「依公司制度走就好。若制度内的级距不够，差额我可以自己出。」
陆无疆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
「行。那就依制度。」
「谢谢。」
依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像替这场谈话收尾。
「那我要说的都差不多说完了，就不打扰你上班了。」
陆无疆点点头。
点完，他又像舍不得这句「结束」，手指在扶手上多敲了两下，表情里那点依依不舍没遮好——对一个习惯把情绪收进袖扣里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失空。
依娇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住。
她回头。
「爸爸。」
陆无疆心中一紧。
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依娇叫他「爸爸」了。这些年，电话里、偶尔碰面时，多半是「陆董事长」——客气、漂亮、带刺，像把父女关系也做成一张得体的名片。
此刻这两个字落进董事长室，比他这周任何一通成交电话都清楚。
依娇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完：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如果你之后真的遇到了你无法解决的难题，可以跟我讨论。」
「我也许可以有其它你不知道的管道，能够解决。」
陆无疆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其它管道」四个字底下埋著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已经不是会躲在 King Size 床上玩枕头城堡的那个小孩了。
「好。」他说，「女儿长大了。如果我遇到困难，我会跟妳商量。」
依娇又看了他一眼。
犹豫。
最后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了抱他。
不长。不煽情。就是一个成年女儿给父亲的、有骨有肉的拥抱。陆无疆的手臂抬起来，回抱住她，掌心落在她肩胛上，力道轻，却舍不得松。
「再见。」依娇说。
「嗯。」他应，「再见。」
门关上后，董事长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与落地窗外城市缓慢醒来的光。
陆无疆站在原地，嘴巴还在笑。
笑得很开心。
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深色西装的前襟上，洇开两点深色的湿。
他没有擦。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女儿抱过的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像在确认：刚才那一声「爸爸」，还留在空气里。
桌上，被推到一边的文件静静等著。
电话灯闪了一下——秘书大概在问下一个会议是否准时。
陆无疆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抹进掌心，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椅子。他按内线，声音已经恢复成陆天集团董事长该有的平稳，只是尾音还有一点未干的哑：
「去办两件事。」
「第一，把子公司陆卉文创执行副总陆依娇的任命案，今天下班前送到我桌上。」
「第二，」他停了一秒，像把那句「一家三口」也写进行程表，「从下个月起，每月留一天，事由写：回家。谁要改期、谁要占，先问过我。」
内线那头应是。
陆无疆挂断，靠进椅背，视线落在身后那扇通往休息室的暗门上。
那张 King Size 的床还在。
游戏场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而他这个当爸爸的，终于又被叫回了「爸爸」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