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以退为进
夏子宸笑了下，看著夏子宁递到眼前的成绩单，连翻都没翻，随手便将其放到了一旁。
他顺势端起榻边小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地，「宁宁没错，这榜单确实有问题。」
话才出口，夏子宁便猛地睁大眼睛，显得无比震惊，满脸都是「太子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表情。
太子哥哥可是这崇礼书院的监学呀！如今书院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身为监学的大哥肯定难辞其咎！
可是......可是太子哥哥为何还如此镇定？
她偏了偏头，一双美目满是对夏子宸的担忧。
「太子哥哥，你不紧张吗......」
坐在一旁的二哥夏子煜也按捺不住了，眉头紧蹙地帮腔道，「皇兄，外头吵得不行，崇礼书院是皇家书院，你身为监学，这舞弊的脏水头一个就要泼到你身上。你此时不压著消息，怎还任由这流言传得满城皆知？」
夏子宸瞧著两人紧张的模样，自己倒是气定神闲，悠哉地笑了笑。
「孤为何要压？这消息，本就是孤让人放出风声的。包括此时在茶馆酒楼里，带头痛骂世家、引领寒门义愤填膺的读书人，里头都有我的人。」
「什么！」夏子煜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夏子宁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愣在了大哥怀里。
「消息是你放的？火也是你点的？皇兄！你疯了？朝廷自揭丑闻，对你有何好处？若是父皇怪罪下来......」他急得在殿内踱步。
「子煜，坐下。」夏子宸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子煜咬了咬牙，只得沉著脸重新坐回去。
这时，夏子宸才收回视线。
他指尖微动，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抚著夏子宁的长发，声音低沉，「崇礼书院爆出这样的丑闻，百姓们最恨的，不是朝廷失职。他们恨的是那些高门大儒高高在上，仅凭一个出身，就能轻描淡写地把寒门与女子的生路活活掐断。」
「就连天子脚下的皇家书院都会这样……更何况民间？百姓定会如此想。」
他微微侧过头，看著显然听呆的夏子煜与夏子宁，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因此，他们听见如此消息，只会比你们更加愤怒。」
「而孤，要的便是这愤怒。」
夏子宁隐约抓到了什么，呐呐地问，「太子哥哥要的……是民怨？」
「聪明。」夏子宸赞许地勾了勾唇角，「世家根基太深，前朝科举盘根错节，若孤只查前朝，老百姓只会觉得那是官老爷们的事，离他们太远。可若身为皇家的崇礼书院自掀遮羞布.....」
「可是哥哥！」他话还没说完，夏子宁便急急打断，「夫子如今把我和二哥的名次抬得这般高，指不定很多人怎么骂皇室徇私呢……何况太子哥哥你是监学，若传出不好的名声该怎办呀？」
即便不怎么懂朝政，可皇室的脸面有多重要，夏子宁心里还是明白的。
这番担忧的关切令夏子宸眼神陡然一软。
这丫头，到了这时候，第一个想的居然是他的名声。
他低下头，环在妹妹腰际的大掌不自觉地紧了紧。
迎著妹妹那双盛满了担忧的清亮双眼，瞧见那白皙软嫩的脸颊近在咫尺，夏子宸喉结忍不住微微一动。
一股自腹内而生的冲动在狠狠叫嚣著，让他吻下去！
这样的软玉在怀，逼得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掌心，强行将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私欲压了下去。
再度开口时，他的嗓音已是一片暗哑，「别怕，这便是孤的第二步——皇室带头自省，以退为进。」
「若连天家公主、皇子都带头以身试新制、自扣考卷重新核分，那些高门世家，还有什么脸面跟孤推诿扯皮？」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二弟，原本温和的眼神转瞬如刀，「他们若敢抗旨不查，孤便能理直气壮地问他们一句——你世家子弟的试卷，难道比天家要尊贵，查不得？」
此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夏子煜这下是彻底服了，自嘲地摇了摇头，「一边操纵民间舆论，一边以退为进，拿皇室当挡箭牌堵死世家的嘴……大哥这连环计，当真是走了一步绝棋。臣弟佩服。」
听著弟弟惊叹的话语，夏子宸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他微微低头，看著怀里那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嗓音低沉沙哑，「宁宁，可曾记得那日马车上，哥哥说过什么？」
夏子宁一怔，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便听得夏子宸一字一顿，缓缓念出当时他所说的那句话，「孤会改革。孤想做的是有教无类，让这天下有才之人，不分贵贱、不分性别，皆能各得其所……孤要帮的，是天下所有的沈姑娘。」
「记得，宁宁记得。」夏子宁的心口一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子宸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柔情，轻轻一笑，「如今哥哥拿你们的名次开刀，甚至将你们推上风口浪尖，宁宁可怪哥哥？」
「不怪，宁宁怎么会怪？」
夏子宁灿烂一笑，顾不得二哥还坐在一旁，身子一探，直接伸手环抱住了夏子宸的脖子。
少女软糯甜香的身躯毫无防备地紧贴在胸口，夏子宸身形骤然一僵。
紧接著，她那清脆而坚定的嗓音无比清晰地响彻在他耳畔，「这是宁宁与哥哥一言为定的！能帮到哥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一旁的二哥夏子煜瞧见这幕，顿时有些牙酸地摸了摸鼻子，「得！原来你们俩私下做了约定不告诉我呢！就只把我瞒著！夏子宁妳这小没良心的！」
夏子宸被自家弟弟这酸溜溜的话逗得低笑出声，那胸腔的震动隔著衣料传到夏子宁心口，有些微微的烫。
他微微偏过头，薄唇近乎擦过她的耳廓，好听的嗓音带著丝微不可察的促狭，在她耳边低声道，「怎么办，宁宁，妳二哥生气了。」
男人温热的呼吸拂在耳际，激得夏子宁缩了缩脖子，一阵苏麻。
闻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看向夏子煜，人还赖在自家大哥怀里没动呢，却空出一只手朝二哥探了过去。
白嫩的小手，掌心向上晃了晃，像只讨人撒交的小猫，「二哥别生气嘛，我们一起帮帮太子哥哥吧！好吗？」
夏子煜瞅著那只跟自己示好的小手，嘴里没好气地碎念著，「哼，妳说要我帮就帮阿！」但手却已无比诚实地伸了过去，紧紧牵住了夏子宁柔软的小手。
「总之，皇兄你放心！」夏子煜抬眼望著自家大哥，语气无比认真，「我们都能帮忙，有何需要你尽管吩咐！」
夏子宸看著二弟牵住妹妹不放的手，又看著怀里满眼热诚的小姑娘，眼底满怀欣慰，只觉眼前的弟妹是真的长大了，已能与他并肩遮挡这前朝风雨。
他认真颔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好。孤有你们，便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