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无形之眼
三个月期限，第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苏沐尘将最后一笔数据键入，对比著笔记型电脑萤幕上错综复杂的物流与伤病报表。
他过去推行的几套策略，如今终于在严苛的北境土地上，结出了实质的回馈。
他脸上却没有露出轻松或笑意。
江南的大批粮食大量运入，曾几何时几乎压垮北境军的粮食危机暂时宣告解除。
粮与盐的供应稳定后，伙房甚至能按人头稳定发放豆类与腌肉。
苏沐尘看著统计，不禁在内心发出一声自嘲：至少，现在士卒们不用再和自己的战马抢黑豆吃了。
军中的变化是肉眼可见且呈几何级数呈递的。
改良后的军粮增加了蛋白质与复合碳水的比例，让士卒的体力恢复速度大幅提升；维生素与营养剂按特殊需求给予，使得非战斗性的减员与病倒率下降。
最直观的，是伤兵的感染率与死亡率大幅降低。
而最让苏沐尘感到欣慰的，是伤兵大营终于摆脱了过去那种「等死集中营」的阴森死气，转化为一套有制度的现代医疗体系。
需要长期照护的重伤患，被分级转诊、有条不紊地移至正式启用的北境第一军医院。
轻伤者则在创伤包扎与抗感染处置后，迅速返回原部队。
那些因伤残疾、无法再上阵杀敌的老兵，也没有被当作废物抛弃。
他们被重新编组，担任新兵的生活训练官、后勤物资调度员、马匹照护员，甚至帮忙整理复杂的军需帐目。
当一个人重新被需要、重新找到了在军中的尊严与价值时，整座军营的士气便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由苏沐尘一手带出来的军医种子教师，也开始带领学徒，医疗体系的轮廓已逐渐上了轨道。
尽管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目前一切都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只是，苏沐尘心里比谁都清楚，前面的这些统统只是基建。
真正考验这些制度究竟能不能在狂风暴雨中撑住局面的……才刚要开始。
随著北狄与北境边境的冲突等级逐日攀升，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
尤其是萧渊，这几日几乎到了脚不沾地的地步。
就连身在后方专注后勤医疗的苏沐尘，也能隐隐感觉到那种从前线漫过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血惺与肃杀。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合上笔电，锁入暗格，低头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对著一旁如雕塑般立于暗处的穆离说道：「走吧，我们去巡营。」
每日至少去一趟城外的伤兵大营，已经是苏沐尘固定的行程之一了。
他不仅去视察有哪些还需要调整改进、实行的方案成果如何，更是去让那些伤兵看见「苏参军」露面，以让他们安心，得以安心养病。
「是。」穆离沉声应道，声音没有起伏。
他熟练地拿起一旁的白纱帷帽戴上，遮掩住面容；而苏沐尘则熟练地揹起了那顶沉重的木质药箱。
出了这扇门，戴著帷帽的穆离就是众所瞩目的「苏参军」。
而一身粗布灰蓝长袍、低头抿嘴的苏沐尘，便只是一名唤作「沈安」的小小录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主院书房。
门轴刚一转动，候在外面的亲卫校尉阙令仪眼神一锐，随即带著几名佩刀的精锐亲卫，保持著距离，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穆离跨上了苏沐尘平日爱骑的那匹名驹「雪尘」。
雪尘乃是北境罕见的雪山名驹，对于生人的气息极为敏感警戒。
刚开始实施替身计划时，穆离甚至连接近牠三步之内都会引来雪尘的避退。
后来苏沐尘观察许久，指点穆离：「试著将你身上那股冷冽气场收起来，尝试放松自己看看？」
穆离照做，并经过连续十数日亲手喂食、梳理毛发，雪尘才慢慢认可了这个「冒牌主人」。
如今穆离虽能顺利骑上马背，但每一步依然得时时刻刻谨慎收敛起自己属于暗卫的那股肃杀之气。
离开行署，来到外头的街道上，如今往来的人群已经比他初到临北城时更显热闹了。
萧渊开设了几个工坊，提供了不少工作机会，甚至有人是远从他州特地过来的。
随著人口增加，一些逐利的商人也闻味而至。
虽然仍有人担心处于前线的临北城随时都可能遭遇北狄袭击，但因为肃王每次回到北境时，总能将南侵的北狄击退，为边境带来安定。
人们普遍还是愿意相信，这位镇守北境的亲王，这一次也能为他们带来安稳的日子。
苏沐尘看著越来越热闹的市集，唇边不禁扬起了一抹弧度。
他的脑中还有许许多多想要做的事情，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撑过这一次命运的劫数。
只有他们都活下来，才能确保临北城也能继续活下去。
一行人顺利来到临北城外的伤兵大营。
这里依然人来人往，弥漫著浓重的草药味。
虽然重伤患已经转移，但前线的小规模冲突不断，每日仍有新的伤员被送下阵来。
「沈安」安静地跟随在「苏参军」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微微低著头，手里抱著厚厚的医案名册，那双敏锐的眼睛却不著痕迹地巡视著营区内的卫生消毒、药材堆放防潮与伤患分流动线。
明日起，因为前线军务的大调动，他便不能再每日过来了。
他必须确保，即使自己不在，这套体系也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照常运作。
「苏参军」则一路用那双眼记录下伤兵大营的现况及异状。
穆离原本只是作为苏参军的替身，却在这过程中逐渐变成了助理，也同时为苏参军处理许多事务，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巡视时他就会将自己带入苏参军的视角与思维模式，让自己完全成为那位大人。
他不会一一和伤兵问候交好，只再看见问题时上前去处理。
久了之后，这里的人都清楚，「苏参军」不是一位特别热情或虚情假意的人，但他用行动致力改善了伤兵大营，并救治了许多人的性命。
因此大多数人都是敬重这位并不怎么和大众太亲近的参军。
「苏参军」将负责此处的军医官找来，语气温和地询问：「昨日交代的大营清洁消毒，办得如何了？」
「回参军大人，已经全都按大人吩咐的去做了。」
军医官满脸恭敬，双手递上全新的统计数据报告。
穆离点点头，伸手正要接过报告──
就在此时，外头突兀地传来一阵极度急促且声嘶力竭的呐喊：
「军医！军医何在？！快来人！这里有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
白纱帷帽下，穆离的神色猛然一沉，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同时，他余光瞥见，左后方的沈安几乎是出于救死扶伤的本能，揹著木箱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帮忙。
穆离心头大惊，下意识想伸手截住他，但那人却已犹如脱兔般飞快跑了。
不得已，穆离只能在亲卫的簇拥下，压低帽子跟了上去。
伤兵大营的入口处，一名浑身是血、铠甲残破的士卒，正被另外两名同样满脸血污的士卒一左一右架著拖进来。
受伤的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头颅无力地耷拉著，因此另外两人扶得十分吃力，脚步踉跄。
沈安第一时间想靠近，但才踏出几步，心头忽然升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不对！
他已经在军中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前线检伤与担架分流流程」。
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兵，为了避免二次脊椎损伤与大出血，一律使用硬板担架抬运，绝不可能由两个人这样徒步「架」过来。
他的脚步瞬间放慢，更加仔细地观察。
那名伤兵身上的伤看起来确实极重，肩口、腹部都被鲜血浸透，甚至能看见翻开的肉，但……血流的速度与颜色不对。
更真正让他警觉发毛的，是那两名扶著他的「士卒」。
他们虽然装出吃力踉跄的模样，但踩在泥地上的脚步，下盘却沉稳得异乎寻常。
若是真的从城外一路将一名完全昏迷的成年男子架过来，走这么远的路，这两人的呼吸频率竟然平稳无比，连一丝粗重的喘夕都没有。
沈安完全停住了脚步，甚至果断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危机感瞬间压过了医者的本能。
几乎就在他后退的同一瞬间，那名原本重度昏迷的伤兵，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因失血而造成的涣散与昏沉，只有犹如毒蛇般冰冷彻骨的杀意！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寒光骤然从他破烂的袖底弹出！
但他刺向的，却不是近在咫尺的沈安。
而是越过了他，如同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直扑几步之外，戴著白纱帷帽的「苏参军」。
「有刺客，保护参军！！」
阙令仪瞬间反应过来，暴喝一声，猛然拔出腰间佩剑，横跨一步轰然挡在苏参军前方！
锵──！
金属激撞的刺耳尖啸猛然炸开，火星耀眼迸飞！
那名「伤兵」一击不中，身体极其灵活地借力往后一翻。
与此同时，原本扶著他的那两名「士卒」瞬间撕去伪装。
其中一人拔出长剑，劈向挡路的阙令仪，招招皆是换命的狠辣打法。
另一人则如影随形，配合著第一名刺客，一左一右呈绝对的绞杀之势，再次朝著「苏参军」的方向狂冲而去！
伤兵大营原本还算有序的场面，顿时彻底炸开了锅。
有惊恐呼喊、药罐摔碎声、人们跌倒后退的哀号叫喊成一片。
周围的亲卫也急忙拔刀，迅速向内收缩，结成一个铁桶般的防护圈，将苏参军与沈安围在核心。
白纱帷帽下，穆离一声未吭。
他没有展现出原本身为暗卫的武功，而是尽职地扮演著一个「懂些防身术但不多」的文官，安分待在亲卫的身后。
然而，那三名刺客的目标实在太明确、太疯狂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周围有没有其他军官，也不在乎会不会陷入重围，更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
他们眼中只有那个戴著帷帽、骑著那匹特定马来到营区的「苏参军」。
其中一名刺客拼著大腿硬挨了亲卫一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不退反进，硬生生撞开了防御缺口，淬毒的黑刀锋直取「苏参军」的咽喉！
混乱之中，穆离侧身急避。
「嘶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漆黑的刀锋惊险万分地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了一道血口。
见「苏参军」见血，亲卫们目眦欲裂，反手杀了回去；而刺客眼底则掠过一丝得手的狂喜。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几名原本穿著杂役与运药工服饰的人，忽然从混乱的人群中暴起！
那是隐匿在暗处，护卫苏沐尘安全的暗卫。
他们没有去围拢保护「苏参军」，而是以一种更加凌厉、更加致命的速度，化作数道残影，朝著那三名刺客扑杀过去！
刀光在交错的帐篷与药架间接连闪过，血花如雨般飞溅。
而此时的沈安，已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数步之外。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拔腿逃跑，而是冷静地背靠著粗壮的木架，观察著战局的全貌。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向了藏在袖口里的现代防暴喷雾器。
他的大脑同时在飞速运转──
太快了，太准了。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普通的边境探子。
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
他们甚至精确利用了白日巡营、伤患进出、军医防备最松懈的混乱时机，来制造近距离袭杀的机会。
有人想杀「苏参军」。
而且是蓄谋、掌握了他的日常行程的精准暗杀。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三名「主攻」的刺客完全牵制，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嗖──！」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喧嚣掩盖的破空声，忽地从斜后方一辆翻倒的药车阴影中传出。
那致命的一箭，竟不是针对被重重保护的「苏参军」。
一支泛著幽蓝剧毒色泽的暗弩，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直shexiang站在外围、看似毫无威胁的录事沈安！
「当心！！」
穆离身为暗卫那近乎本能的危险感知与耳力，让他在暗箭发射瞬间捕捉到了机括声。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眼神骤变，猛一脚踹开面前挡路的刺客，强行扭转身体扑向苏沐尘，一把将他拉开了一寸距离。
「咻──！」
毒弩带著刺耳的尖啸掠过苏沐尘的耳侧，深深钉入后方的粗木柱中，尾羽颤抖。
而穆离在回护的瞬间，背部被身后刺客拼死砍出的一刀惊险地擦过，再添了一道伤口。
直到弩箭钉入木柱发出闷响，苏沐尘的大脑仍处于完全空白。
下一瞬，他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命撞击，狂跳得几乎失去节奏。
咚！咚！咚！
当他看著那根钉在柱子上的毒箭时，他的指尖发麻，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脑门。
──这不是政争，不是威吓，而是真的有人要他死！
最可怕的是。
敌人不仅知道今天「苏参军」会来，甚至连参军身边最不起眼的「录事沈安」，竟也被列入了清除名单。
「啊──！」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恰好在他们附近，成为另一个目标。
苏沐尘转头查看惨叫声的来源。
是林檎。
那个昨日还笑著对著他说「你教的那个止血法我已经练熟了」的年轻军医。
是他一手带起的「种子教师」其中一人。
毒箭狠狠贯寒了林檎的右肩下方，接近腋下的危险位置。
林檎手中的医案散落一地。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一震，随即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林檎！」
苏沐尘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命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