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宫墙棋影?续
极短的分秒间，两人的临场反应快得惊人。
萧霙眼底的温情瞬间收敛，嘴角微勾，挂上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悠闲笑容。
琬妃则迅速拭去眼角的泪痕，敛下眉眼，恢复了宫中那个温婉贤淑、不争不抢的安分妃嫔。
二人极具默契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下一刻，一身黄袍明晃，散发著无形帝王威严的皇帝，已然跨步踏入了静澜院。
院内伺候的宫人奴婢跪倒一片，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深怕不慎引来帝王之怒，项上人头会不保。
「参见陛下。」
琬妃与萧霙同躬身施礼，一如既往地优雅而温顺。
皇帝锐利的视线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轻拂过琬妃，沉沉落在了萧霙身上。
他面无表情，淡然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皇帝自顾自地在主位落座，掠了一眼桌上尚温的茶水与动过的糕点。
「朕不是来打扰你们母子相聚。只是有些日子没来静澜院探望爱妃，又听闻霙儿今日进宫了，便顺道过来瞧瞧。」
顺道？
琬妃与萧霙心照不宣地在心中冷笑。
堂堂九五之尊，若非刻意留意，又怎会如此「巧合」地在萧霙进宫请安的当口「顺道」踏足这冷清的静澜院？
随后，皇帝的目光越过垂手而立的母子二人，落在了厅堂角落那架打理得很好的箜篌上。
当年他正是被琬妃惊为天人的容貌，与一曲清越婉转的箜篌所吸引，才将她带回了这重重深宫。
然而此刻，皇帝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缅怀旧情的浅倦，只有君王高高在上的睥睨与掌控。
他看著那架箜篌，像是在审视一件摆设，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
「爱妃，」皇帝缓缓开口，「朕许久未听你弹箜篌了。今日既然霙儿也在，妳便奏一曲吧，也算添些母子团聚的雅兴。」
这看似随意的要求，却让琬妃心底一沉。
她知道，皇帝不是在叙旧，而是在清场与立威，让她闭嘴抚琴，无法插手接下来的对话。
但她面上不敢有丝毫违逆，温婉恭顺地福了身：「妾身遵命。」
琬妃步履微僵地走到箜篌前落座，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微凉的指尖拨动琴弦。
清泠的乐音随之在压抑的室内流淌开来，却掩不住那一丝隐秘的紧绷。
伴随著空灵婉转的箜篌声，皇帝指著一旁的椅子对萧霙道：「坐吧。」
待萧霙依言落座，皇帝打量著他那尚未完全退去病容的面庞，看似关切地开口：「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父皇关怀。」
萧霙微微低头，语气恭顺，「儿臣已经好多了，这才敢入宫给母妃请安，免得母妃挂心。」
皇帝只是瞧了他一眼，伴著一个平缓的琴音，话锋一转，冷不防地问：「你究竟是如何掉进河里的？」
萧霙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干笑两声回道：「回父皇……儿臣那日贪杯多喝了几黄汤，好些细节都记不太清了。只隐约记得酒劲上来，去观景廊吹风透气，回神时，人就已经在冰冷的水里呛著了。」
这套说词，与他先前对外宣称的一模一样。
然而，皇帝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合著琴音的节奏轻轻敲击著，显然并不相信他是真的酒后失足。
根据他所听到的情包，萧霙被救上船后，虽冻得瑟瑟发抖，却极有条理地命令逸王府队正封锁船只、录取现场口供，处事之果断冷静，绝非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能做出来的。
皇帝没有当场戳破，只是语气平淡地下了结语：「你年纪也不小了，少成日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处。」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
萧霙垂首受教。
「关于那艘画舫……」
皇帝看似随意地端起茶杯，淡然道：「朕听闻，烧船的凶手已经落网了？」
萧霙应道：「此事儿臣也是听府中长史提及。据说只是个嗜酒的地痞，当夜喝大了酒，因先前与船家有过赊帐的纠纷，一时脑热便放火烧船。」
皇帝抿了一口茶，目光如电地斜睨著他：「嗯。那你自己怎么看？」
萧霙表情微微一愣，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凝眉沉思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道：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这两件事未免太过凑巧。儿臣前脚刚落水受惊，后脚那艘船就被一把火烧个精光。」
「若你落水并非意外，」皇帝步步紧逼，声音沉了下来，「你可有想过，京城之中，究竟会是谁想要你的命？」
萧霙面露难色，有些自嘲地苦笑一声：「儿臣平日里唯恐避政事不及，从不与朝臣结怨。若真要论起得罪人……那恐怕，是儿臣前阵子横刀夺爱，挡了某些达官贵人的风流路吧。」
皇帝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没有揭穿他的这套说词。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帝王的威严与不悦：「朕听说了。那个将你从水里救起来的人，是个男倌？」
「回父皇，正是。」萧霙脸上瞬间漾开了几分提及心上人时的飞扬。
「他叫月晞君。当时万分危急，是他不顾自身安危，毅然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将儿臣给捞上来的。」
皇帝冷冷看著他脸上的笑意，又问：「朕好像还听说，他本是巫家的次子，因罪没入奴籍？」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结冰。
琬妃的指尖一抖，箜篌的琴音慢了一拍，发出一声错音。
她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皇帝竟已连月晞君的真实身份都查得清清楚楚。
皇帝并未回头看琬妃，只是端著茶盏，任由那声突兀的错音在寂静中消散。
琬妃急忙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拨动琴弦。
萧霙却像个没听出弦外之音的纨裤，坦然点头：「儿臣也是落水那日，才偶然从大理寺少卿之子徐公子口中知晓的。」
「巫家当年罪证确凿，虽说早已伏法，且稚子无辜……」
皇帝语气冷硬，带有不容置疑的警告，「但他终究是罪臣之后。你贵为皇子，还是少与这等身份的人来往。」
萧霙听闻，却抬起头直视皇帝，口吻固执而认真：
「父皇，儿臣以为，当年朝廷既然已经结案，巫家该付出的代价与伏诛的人命也都清算了，罪孽便算告一段落。况且月晞君救了儿臣一命，儿臣若因他过往的身分就过河拆桥，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一旁的琬妃听得心惊肉跳，但她必须一边专注弹奏，一边听著这如履薄冰的对话，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僵硬，却只能死抿著唇不敢插半句话。
沉默片刻后，皇帝盯著他的眼睛：「你很喜欢他？」
「他生得绝美。」萧霙答得毫不犹豫，又补了句：「连儿臣都自叹不如。」
皇帝眉头眉头微挑，反倒被萧霙的话挑起了几分好奇。
萧霙完美继承了琬妃的绝美容貌，这也是他对这个儿子有几分纵容的缘由之一。
若连萧霙都自叹不如，那想必是世间难得的绝色之姿。
但他很快收敛心绪，眉头微锁：「就因为好看？」
「当然不只。」
萧霙眼中甚至泛起几分痴迷，「儿臣第一次在漱玉轩见他时，便觉得他与凡夫俗子大不相同。他不单单是姿容绝色，更是富有才学，琴棋诗画无一不精，脾气好，温柔善解人意。」
说到最后，他眸子一垂，语气带著哀叹：「儿臣只是打心底里觉得可惜，如此璧人，竟沦落到风尘泥淖之中……」
琬妃表面上维持著温婉贤淑的面具，琴音依旧平稳，心里早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霙这神情、这番话听来……
难不成他是真的对那个叫月晞君的少年动了真情？！
她的孩子，果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喜爱男子？！
连她都分不清楚，自己这儿子究竟只是在演戏，还是真心的。
若只是寻常男倌，只要萧霙肯安分娶个女子为正妻，那月晞君就算要纳入府中当男妾，她也认了。
然而那可是罪臣之子……
琬妃忽然隐约察觉到，萧霙包下月晞君，或许事情并不单纯。
皇帝沉默地审视著萧霙双眼，并未立刻相信萧霙此刻表现出来的池情。
随即点出了最关键的疑点：「既然如此喜欢，又为何只包下他一年，而不直接花钱为他赎身带回府中？」
这话直指萧霙这番荒唐举动中最矛盾的破绽。
萧霙轻笑了一声，露出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三分热度，七分薄情：
「父皇您也知道，儿臣向来是一时兴起。府中养的那些稀罕鸟兽，腻了还能关在笼子里；可人不同。儿臣自己都说不准这兴致能维持多久，若是一股脑冲动赎了身，日后哪天不喜欢了，关在府中成了怨偶，或是弃如敝履扔出去，传开了多难听？给个一年的期限观望最省事。」
这一番话说得口若悬河，荒唐又合情合理。
将一个既好色又薄情、既动了心思却又怕麻烦的纨裤王爷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听著这番解释，目光深邃，半信半疑。
但他暂时找不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眼前的萧霙，似乎真把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却偏偏全算计在这些风月小事上。
最后，皇帝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抛出了最后一个投石问路的试探：
「你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年纪著实不小。也该是时候正经娶妻成婚了吧？」
「儿臣自然也考虑过此事。」
萧霙顺著话头微笑道，「前些日子还让府中长史罗列了京中适龄千金的名单和画像，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都没撞见特别合心意的。」
皇帝淡淡道：「吏部尚书府上似乎还有个小女儿尚未指婚，门当户对。若你点头，朕倒是可以替你做主，帮你说了这门亲事。」
琬妃在旁听了冷汗直流。
吏部尚书……那可是实打实掌控官吏升迁的朝廷重臣。
更重要的是，吏部尚书非属太子党。
萧霙若娶了他的女儿，便等同于将自己彻底推入了夺嫡争权的漩涡中心。
皇帝这不是在问萧霙想不想成亲，而是直接刺探他是否有夺嫡的居心！
萧霙此刻若是应下，那么东宫和太子党便不会善罢干休。
皇帝也会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萧霙。
萧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芒，随即化作一抹诚惶诚恐的笑容，连忙摆手道：
「儿臣不敢耽误尚书大人家的掌上明珠。儿臣志不在朝堂，日后若真要娶妻，只想找个性情温婉贤淑、能陪儿臣过安稳日子的便好，至于对方的家世背景……儿臣倒真的不在乎。」
他明确拒绝与权臣联姻，再次向帝王表露自己绝无争权夺利之心的立场。
「志不在朝堂？」
皇帝看著他，那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看穿。
萧霙面上维持著尴尬的笑意：「儿臣只是……」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罢了。朕只是随口问问。」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也不强求于你。」
他终于站起身来，抚平了下龙袍。
皇帝转头看向角落的琬妃，淡漠地说道：「弹奏得不错。就不打扰你们母子叙旧了。
「──恭送陛下！」
随著皇帝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彻底消失在静澜院门口，整座院落压抑的气氛才轰然瓦解。
琬妃缓缓坐回椅子上，重重地长舒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句句玄机的对答，简直让她的心脏几度差点跳出胸膛。
然而，萧霙脸上的笑意，却在皇帝离去的那一瞬间，再无温度。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垂在袖中的双手早已冒出冷汗。
刚才帝王那看似随意的关切，实则句句如刀、步步为营。
每一步试探，不仅查验他的病况，更在试探他知道了多少事情，甚至想借由婚配确认他的意图。
皇帝不是来探病。
他是早就坐在了棋盘的对面，将他所有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萧霙望著脸色惨白的母妃，眼底沉淀出一片幽冷与决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京城这盘棋，从他决意入局的那一刻起，就已再无后退的余地。
但若只是单单度过这场「限时收复北境失土之战」，是不够的。
同样的狂风暴雨依旧会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更加狂暴。
若想活下去，他手中的棋子显然还不够多。
在他的心中，已然酝酿出另一盘更大的棋盘。
「母妃，儿臣也该出宫了。」
萧霙收敛心神，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琬妃看著他，忽然轻声唤道：「霙儿，等等。」
她从身旁宫女手里接过一个绣著几片青竹叶的寻常小荷包，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大病才刚好便到处乱跑。拿著吧。」
萧霙微微挑眉：「母妃，这是做什么？」
「给你买些补身子的药材。」琬妃语气轻柔，带著几分母亲对纨裤儿子的无奈，「别又嫌药苦，自己偷偷给倒了。」
萧霙笑了笑，伸手接过那只荷包：「儿臣知道了。多谢母妃。」
一旁负责引路，实为监视的太监始终垂著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一个病愈回宫请安的皇子，临走前从心疼儿子的母妃手里拿些买药的银钱，是再正常不过的琐事，连写入档册都嫌多余，更何况他已经收了逸王的好处。
萧霙将荷包随手系在腰间，躬身道：「那儿臣告退。」
琬妃虽然不舍，却依然面带笑容，微微颔首：「去吧。」
直到走出静澜院数十步，踏上出宫的长长宫道，萧霙才状似无意地低头，隔著布料轻轻捏了捏那个荷包。
在几粒碎银子与银票之间，指腹传来了几丝异样的触感。
那里面夹著一些「东西」。
萧霙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脚下的步子也未曾停顿。
但他心底却很清楚那是谁的手笔。
◇◆◇◆◇
夜色幽沉，万籁无声。
萧霙回到了寝殿，屏退了左右，将那一身沉重繁复的蟒袍褪下。
只在薄薄的单衣外披了一件寝衣，便恹恹地躺向卧榻。
蓝宁丞早已掐准了时辰，端著刚熬好的汤药步入殿内。
脚步刚踏过门槛，便听见帘后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他挑开珠帘，只见散落了一地的锦衣玉带，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而萧霙正斜倚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按压著眉心，眉头深锁，似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大病初愈，今日却连番接见月晞君、入宫探望琬妃，这一番劳神费力下来，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干净，唯独眼尾因咳嗽而泛起一抹惊心的殷红。
「殿下，先服药吧。」
蓝宁丞将那碗黑漆漆、散发著浓烈苦味的汤药递上前。
萧霙瞥了那药碗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若在平时，他总要嫌弃几句，非要配个甜食才愿意喝，今日却异常安分。
他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接过蓝宁丞递来的素帕，将唇角拭净。
苦涩的药味还在舌尖蔓延，他缓缓开口，语气如道家常：「……今日，父皇来了。」
蓝宁丞正将一地的锦服拾起，动作微微一顿，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语气依旧沉稳：「陛下可说了什么？」
萧霙靠回软垫上，将皇帝在宫中提出的几个问题，慢条斯理地覆述了一遍。
从起初询问病况、如何落水，到画舫为何被烧、嫌疑者是谁；接著话锋一转，提及月晞君的真实身世，最后是一记猝不及防的指婚试探。
蓝宁丞听著，心头一寸寸往下沉。
这每一层，皆是帝王深不见底的疑心与敲打。
然而，当听到那句指婚试探时，蓝宁丞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弦外之音。
吏部尚书为皇权派之人，皇帝或许不单只是随口一提。
那不是一个对储君毫无疑心的父亲，才会有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