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宫墙棋影
经过数日的卧榻休养，萧霙体内的寒气与高热才总算退了下去。
连他自己也没料到，这一遭落水竟让他病骨支离地躺了这么多天。
他还以为自己身体平时还挺健康的，不至于如此娇气。
铜镜前，萧霙在侍从的服侍下，换上了亲王规制的繁复蟒袍。
厚重的织金衣料与玉带加身，越发衬得他大病初愈的面容透著几分孱弱的苍白。
胸口还隐隐作痛，咳嗽尚未痊愈，药也还未停。
但今日……他必须进宫一趟。
并非是为了朝堂权谋，而是因为琬妃身在深宫不便出宫探视，这几日流水般地将补品赏赐往王府里送。
为安母妃的心，他只能拖著刚见好的身子亲自去请个安，好让她放心。
房门轻启，蓝宁丞大步迈入。
一抹银白色的影子趁著门缝开启，灵巧地钻了进来，是几日不见主子的猫咪「银砂」。
牠来到萧霙脚边蹭了蹭，喵喵叫了几声，仿佛诉说著什么。
蓝宁丞则看著主子那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面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但终究没有多言劝阻，只低声禀报：「殿下，月晞公子已到，正于璇花水榭候著。」
月晞君早在数日前便递了拜帖表达想来探望，只是萧霙不愿他在此时冒险，加上自己病容憔悴，便一直压著帖子，直到今日才让他过府。
「这就过去。」
萧霙弯下腰，顺手揉了揉银砂柔顺的后颈，随后拂平衣摆，朝璇花水榭走去。
银砂翘著蓬松的尾巴，迈著优雅的步子跟随在侧。
◆◇◆◇◆
月晞君随著引路侍从穿过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逸王府的庭院不以阔大见长，但一草一木皆透著极致的讲究，各式奇花异草按季节种植。
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垂丝海棠正值花期，粉嫩娇柔，落了一地粉色花毯，霎是浪漫。
紫藤攀附著游廊，浅紫色的花串如瀑布般垂落，枝蔓缠绕。
春日的阳光穿透花叶，在石径上筛出斑驳细碎的铄金斑点。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三面环水的水榭，飞檐翘角处悬著精致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轻渺的泠泠声。
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虽富裕，却也并非毫无美感地炫耀著财富，而是有自己独特的巧思和原则。
月晞君忽然停下了脚步。
水榭左侧的一处假山石上，栖著一只孔雀。
长长的尾羽如一挂碧绿的瀑布垂在石壁上，阳光一照，羽面上的金翠泛起华贵的幽光。
牠听见动静，微微偏过头，姿态从容地看著月晞君，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短暂的对视间，孔雀忽然抖擞身躯，缓缓展开了尾羽。
蓝绿色的羽扇在春光下赫然绽放，无数颗金翠的「眼睛」同时睁开，华美得令人屏息。
月晞君在原地看了片刻。
他认得这种鸟。
从前巫家未逢巨变时，父亲的院子里也曾养过一对。
牠们平素高傲不常开屏，但偶尔展羽时，母亲总会牵著他的手，笑著说：「你看，牠在跟你打招呼呢。」
那些久远得仿佛属于上辈子的记忆，忽然毫无防备地闯入脑海。
月晞君轻轻吸了一口气，敛下睫羽，收回了视线。
那只孔雀没有再看他，收敛了尾羽，拖著沉重的华丽，缓步踱向水池边的阴影处。
从某个时刻起，他便再也不喜欢这种奢华却无用的东西。
孔雀很美。
可美……又能如何？
终究是飞不高，只能困在这方寸的精致园林里。
一如这满朝权贵。
一如他自身。
不远处的垂丝海棠枝头上，一只黄鹂正婉转啼鸣，声音清脆悠长，打破了庭院里短暂的凝滞。
月晞君重新迈开脚步，踏著石径走入水榭。
没过多久，萧霙缓缓走来，脸上带著和平时别无二致的温和笑意，脚边跟随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
「见过殿下。」月晞君起身行礼。
「嗯，坐吧。」
萧霙摆了摆手，随意地在石桌旁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热气腾腾的碧螺春与精致茶点，随后悄然退下。
银砂似乎对生人有些好奇，轻巧地来到月晞君脚边嗅了嗅，拿毛茸茸的脑袋蹭著他的衣摆。
月晞君微微一怔，萧霙则神态慵懒地端著茶盏。
「牠叫银砂。平时不怎么理生人，今日倒是与你投缘。」
萧霙放下茶盏手一伸，将银砂放在腿上，一手轻抚著银砂的头。
府内养了许多鸟禽与猫，就这银砂最黏他。
月晞君仔细打量著萧霙，眉宇间不由得浮现担忧。
「殿下气色看来尚未痊愈，水榭临水风凉，恐对身体有碍，不如还是回花厅叙话吧？」
「不妨事。」
萧霙端起茶盏暖著手，语气慵懒，「在房里闷了几日，满屋子苦药味，实在想出来透透气。」
随后，他抬起那双含情的眸子，盯著月晞君的脸好一会儿，仿佛在审视著什么。
就连平时早已习惯了受人瞩目的月晞君，在那双凝眸的注视之下，都会感到一丝心慌意乱。
萧霙收回了目光，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幸好，没在你脸上留下疤痕，不然就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
月晞君这才想起这件事情。
「多谢殿下专程派府医过来，敷用了药膏之后，已经痊愈了。」
月晞君台眸看著眼前这张平静的面容。
他本以为，经历了那样凶险的暗杀与落水，萧霙多半会显得消沉、惊悸或是草木皆兵，但此刻的萧霙，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闲适，甚至还关心起了他的小伤。
「殿下……」
月晞君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遇到那般险境，难道您不怕吗？」
萧霙正欲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著杯中，沉默了片刻，随后淡然笑了一声。
「若说完全不怕，那都是自欺欺人。本王既无绝世武功，亦无重兵在握，手里有的，不过是一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钱财。」
他眼底掠过一抹自嘲与清明，「不过，那又如何呢？这就是我的命。只要我姓萧，这辈子就注定逃不开这些明枪暗箭。」
月晞君听出了那份隐藏在华丽外表下的无奈与通透。
外界传言，逸王是个荒唐无度、只知流连风月的闲散王爷。
但真正接触后他才明白，那副纨裤的皮囊，不过是萧霙用来保命的重重铠甲。
月晞君迟疑了片刻，终于问出了沉压在心头的愧疚。
「殿下这次遭遇杀身之祸，难道……是因为月晞的缘故吗？」
他很难不这么想。
当年巫家的案子牵连甚广，若有人决心将真相永远掩埋，那么萧霙刻意接近他，甚至还举办曲会，邀来了当年案件官连官员的子弟，无疑是主动往刀尖上撞。
他本想借萧霙之势查明真相，若因此害了萧霙，他此生难安。
见这少年一脸沉重自责的模样，萧霙不禁轻笑出声。
「你多想了。接近你之前，自是做过调查的，起初倒也没想过那么多。」
萧霙将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但即便没有你，没有巫家的案子，那群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也会找上门来。这蹚浑水是我自己要蹚的，与你无关，无须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
月晞君不知这些话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心。
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浅尝了一小口，甘甜清香在口舌间蔓延开来。
平日里这种甜品他并非尝不到，而是不能尝，毕竟他为了维持纤细身材，连饭量都不能多食。
他不解，于是又问：「那殿下为何非要查巫家之事不可？」
萧霙没有直接回答，将银砂赶了下去。
然后才反问道：
「月晞，若有朝一日，你偶然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口中，听见了关乎边境驻军的绝密军机，你会作何感想？」
月晞君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便说明朝廷内部已烂到了根里。若连路边闲汉都能知晓军机，敌军的案头上，怕是早就摆著我军的种种机密。」
萧霙微微颔首，对他的敏感度满意，眸色逐渐转深：
「本王素来不爱理会政事，但不代表我能容忍有人坏了现在的生活。毕竟……若是大晟没了，母妃身处宫中，还有这逸王府纸醉金迷的日子，可就过不下去。有些事，便不得不管。」
他从前不干涉政事，不过是因为没有必要。
但如今，已到了他不得不入局的时刻。
月晞君瞬间会意了。
那副纨裤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保家卫国的底线。
「所以殿下怀疑，朝中有卖国通敌之人？或许还与巫家案有所关联？」
「是不是卖国贼，是否与巫家案是否有关，目前尚不可断言。」
萧霙冷声道，「但七哥在北境死守国门，若那些人明知北境缺粮，却仍有人从中三番两次扣粮延饷，暗中操盘，让北境大军有钱也买不到粮。甚至放出军机……那便不是单纯想争权夺利逼肃王死。」
他声音沉冷：「那是在拿整个大晟陪葬。」
他看著月晞君，缓缓说道：「能动粮饷的，不必说你也清楚。」
月晞君顿时心中了然，清楚他未说出的二字。
他低声附和：「北境疆土寸寸染血，若非肃王殿下如铁壁般镇守，如今的局势只怕不堪设想。」
萧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清楚。」
「漱玉轩里往来的恩客三教九流皆有，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不胜枚举。」
月晞君平静地答道，「月晞与其他乐师交好，总能探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他自有自己的情包管道，这是他为了自己的目的，特意去培育出来的。
那些权贵常在这种放松的场合中，说出很多平时不会说的东西。
萧霙话锋一转：「那你可知，我们那日游河的画舫被烧一事？」
「听说了。」
月晞君点头，谈及此事时，他超乎年龄的冷静展露无遗。
「听闻是在我们离船后，深夜突发大火，一直烧到天明都无法熄灭。画舫几乎化为灰烬，里头还清出了几具焦尸。能烧得如此彻底，必然用了些方法。」
「你怎么看？」
月晞君思忖片刻，条理分明地剖析：「关于画舫被烧一事……月晞大胆揣测，推殿下落水的人，和后来去烧船的人，未必是同一路。」
「哦？」萧霙眼中闪过一抹兴味，「为何是两路？」
「若幕后黑手只是想给殿下一个警告或灭口，大可不必烧船。殿下落水，本还能以脚滑意外来结案；但船一烧，事情便彻底闹大了，无法善了。这不符合暗杀的常理。」
萧霙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点头示意他继续。
「烧船之人究竟图什么，月晞猜不透。」
月晞君继续道，「但那人或许是想借由放火扩大事端，将水搅浑。」
萧霙眸光微沉，直视著他的眼睛：「为何会有这般想法？」
月晞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只是月晞个人的妄猜罢了……若世间有一个渺小无力、却身负血海深仇的人，在漫长的黑暗中，偶然间抓住了一次可能撼动大局的机会……殿下觉得，此人会轻易放手吗？」
萧霙心头了然。
他知道，月晞君说的正是他自己。
初次见面时，这个少年便敢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写下那两句反诗来试探自己，足见其骨子里的决绝。
他心中暗暗将这个可能性记下。
「只可惜，这条线已经断了。」
萧霙端起茶盏，语气里透著一抹讥讽，「就在昨日，京兆尹已经抓到了烧船的凶手。」
月晞君猛然抬起头。
「昨日便抓到了？」
「所以才有意思。」
萧霙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犯案者是个曾与船家有过赊帐纠纷的地痞。他供认不讳，说是当夜喝多了酒，一时冲动放的火。」
他冷冷笑一声，「京兆尹办案，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殿下不信？」
月晞君眉头紧锁。
「天下哪来这么多恰如其分的巧合？」
萧霙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刚好烧的是我包下的那艘船，刚好挑在当日深夜，刚好与船家有纠纷，刚好喝醉了酒，又刚好这么快就被官府顺藤摸瓜抓捕归案。」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水榭外传来孔雀低哑的啼声。
月晞君顿时了然，心头剧震。
那或许不过是被幕后主使者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罢了。
此时，蓝宁丞走过来，低声提醒：「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入宫了。」
说罢，他双手奉上一只古朴精致的狭长木盒，那是萧霙特意吩咐带过来的物品。
萧霙接过木盒，转手递向月晞君。
「那日你毫不犹豫地下水救本王，这点心意，权当是本王的谢礼。」
月晞君犹豫著接过，轻轻推盖。
里面躺著一根通体莹润无瑕的白玉笛，尾端系著银饰紫笛穗。
他一眼便看出这白玉笛的名贵，连忙将木盒推了回去。
「殿下遇险，月晞出手相救是理所应当。这阵子殿下已经赏赐了许多珍奇，这般贵重的玉笛，月晞万不敢受。」
「收下吧。」萧霙没有接，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看著月晞君，说道：「你琵琶与古筝固然弹得极好，但我知道那只是为了迎和众人。下回若有机会，我想听你吹笛。」
月晞君沉默了，目光落在玉笛上，久久无法移开。
曾经，在巫家未倒之时，他最爱的便是笛子。
后来入了漱玉轩，为求生存、为博人一笑，他弃了笛子，苦练琵琶。
他已经太久，没有奏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握著木盒的手微微收紧，月晞君深深俯首：「……多谢殿下。」
「本王要入宫向母妃请安了，今日便叙到这，改日再聚。」
萧霙站起身，理了理繁复的衣袖，侧头对蓝宁丞吩咐道：「派人套车，护送月晞君安稳回漱玉轩，路上不可出任何差池。」
看著萧霙走远后，蓝宁丞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月晞公子，请。」
月晞君微微颔首，抬步迈出水榭。
随著他的动作，衣摆间传来细碎绵密的银铃碎响，在清幽的庭院中划出一道道灵动的声浪。
蓝宁丞随在其后，代表逸王亲自送客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径上，蓝宁丞垂下眼帘，视线不经意间拂过月晞君赤裸裸踏在石板上的双足。
那双足白皙如玉，在春日残存的寒意与碎花落英间显得格外惹眼。
蓝宁丞随即恪守分寸地移开了视线。
他跟在萧霙身边多年，却有时真的摸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
若主子只是想查当年巫家的惨案，以逸王府的财力与手腕，大可暗中布局，根本无须这般高调地将漱玉轩的月晞君包下一整年不许接客。
若只是想在京城权贵间制造风流荒唐的话题，光凭月晞君当日让他独过落月台水桥那一幕，就早已传遍街巷，足够达到目的了。
蓝宁丞敛下思绪，没有再深想。
仍是维持一贯礼貌地将月晞君送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命亲卫亲送回漱玉轩。
他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远去。
◆◇◆◇◆
宫墙重重，静澜院内安谧得近乎冷清。
当琬妃终于见到被引路太监引进门的儿子时，压抑了多日的眼眶瞬间红了。
当初一听到萧霙落水、甚至连夜发起高热病重不醒的消息，她的心几乎要碎成片片。
可碍于身分，她却连出宫看一眼都办不到。
即便萧霙几度托人带口信说无碍，她又哪能真正放下心来？
「这几日让母妃担忧了，是儿臣的不是。」萧霙上前躬身行礼。
琬妃拉过他的手，看著他依旧带著几分病态苍白的脸颊，眼见著比上回见面又消瘦了一圈，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平安无事就好……平安就好……」
她连忙掏初锦帕，擦拭著不慎掉落的眼泪。
从前，他们一直安分守己、隐忍退让，从不触盆任何权谋风险。
如今朝堂局势暗潮汹涌，她也明白萧霙无法再继续装作一无所知。
但眼睁睁看著亲生骨肉遭此横祸，为娘的怎能不惊不惧？
琬妃紧握著萧霙的手，语带恳求：「霙儿，要不……你这几个月就安分呆在王府中好生休养？」
萧霙看著母妃眼中满溢的担忧，心中一软，随即轻轻摇了找头。
「母妃，即便儿臣在外人眼中只是个一无是处的闲散王爷，但儿臣也有想要誓死守护的事物。」萧霙目光温柔而坚定，低声道，「而那之中，也包含著母妃。」
琬妃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感动与酸楚同时涌上心头。
在她印象里，萧霙依旧是那个需要她庇护在羽翼下的孩子。
却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她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正当琬妃动晴地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时，院门外却突然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这一声高呼如惊雷炸响，让静澜院中的母子二人同时愣住，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抹掩饰不及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