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肃卫
整整一个上午，临北城内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四十八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扫荡，客栈、集市、主街，每一寸土地几乎被他们刮地三尺。
午正三刻，城中心最喧闹的长街上。
「鹰眼队」蛰伏于酒楼顶层的暗哨瞳孔猛然一缩。
远处人群中，一抹极度显眼的绛红圆袍的人影正大摇大摆地晃过。
那人身形清瘦，长发披散，手里甚至还举著一串糖葫芦，嚣张至极。
「发现目标！红袍、清瘦身形，正往东巷移动！」
「传烽队」传烽队迅速情包传出去。
「猎首队」八名悍卒犹如嗅到血惺味的狂狼，从三个方向拔足狂奔，形成合围杀阵包抄而来！
那红衣人似有察觉，如游鱼般钻入错综复杂的暗巷。
「别让他跑了！」
猎首队在狭窄的巷弄中展开亡命追逐。
沿途赶来增援的「破阵队」迅速用推彻堵死所有岔路。
足足二十多名精锐，将整条暗巷封得犹如铁桶。
终于，在巷底的死胡同里，他们将那抹红影死死抵在墙角！
带队的贺重山拔出未开刃的木刀，狞笑出声：「六出先生，得罪了！」
那红衣人缓缓转过身，咬了一口糖葫芦，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是一张与先生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却不是本人。
竟是鬼影队里的一名暗卫易容乔装。
全场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拔刀逼近的精锐仿佛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队伍里，居然出了叛徒？！
「你他娘的竟敢背叛我们？！」
贺重山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名鬼影队员咽下糖葫芦，面无表情地开口：「先生说，若我连自己人都能骗过，就给我这堂课加分。今晚的加训没我的事。」
看著周围二十多号人仿佛要将他生屯活剥的眼神，他赶紧补充道：「先生还说了，演习期间，动手打自己人……扣分！」
后方赶来确认目标的「鬼影队」队正气得眼前发黑。
他们不仅被单纯的视觉特征牵著鼻子走，犯了先入为主的兵家大忌，甚至还被自己人当猴耍了一道！
同一时间，城南一处僻静的粗茶棚里。
一位身穿灰布短打、发髻随意用麻绳扎起、脸上抹了几道烟灰的「茶馆伙计」，正悠闲地为客人倒茶。
这正是换了装束与发型的鸮。
鸮透过破烂的木窗，冷眼看著远处因为假情包而疲于奔命、阵型大乱的士兵们。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因为这四十八个人的战术习惯、性格缺陷，他早已了如指掌。
他知道「猎首队」追击时潜意识会往左侧抄近道，所以他提前在左巷口踹翻了一辆推彻。
他知道「鹰眼队」喜欢栖身于最高处的脊瓦俯瞰，所以他全程贴著屋簷阴影与树冠叠加的视觉盲区行走。
他知道「传烽队」为了求快，传讯路线永远走直线，所以他故意在几条直线主干道上制造混乱，引导人群拥堵，生生切断了他们的信号。
他根本没有在逃。
他是在拿这座城当棋盘，利用这四十八个人骨子里的傲慢与习惯，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防线拆得粉碎。
◆◇◆◇◆
下午，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在经历了数次被戏耍的屈辱后，这群北境精锐骨子里的狼性与战术素养，终于被彻底逼上了绝路。
贺重山当机立断，果断叫停所有盲目追击，将战场的指挥权，全盘交托给了「传烽队」与「鹰眼队」。
「传烽队听著！」
贺重山对著众人吼，「把『看见虹衣』这种屁话给我吞回去！我要你们回报目标的步态、肩膀宽度、走路时右手不自觉微曲的习惯！」
「鹰眼队，放弃单点盯梢，改为监控城中所有人口异常汇聚与散开的点！」
一张由六支队伍神经相连、血脉相通的杀网，终于在临北城上方缓缓收紧。
申正三刻，城西木作坊后巷。
鸮再次褪下灰布短打，换上了一身蓝衫木匠服，头发也盘成了手艺人常用的紧实束髻。
正当他准备悄无声息地跨出后巷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巷口处，两辆废弃的抛石车木架被推倒，将狭窄的出口堵得严丝合缝──这是「破阵队」的手笔。
巷口后，『猎首队』八名悍卒拔出了木刀，步伐如一，摆出了军中最残酷的推进杀阵，无声逼近。
两侧三米高的墙头上，「鹰眼队」与「鬼影队」的精锐居高临下，弓弩已锁定他的方位，封死了所有退路。
整条巷子，化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地。
「先生，您换了三套衣服、变了两次身形，确实神乎其技。」
传烽队正从重重盾牌后走出，浑身汗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但您忘了，我们不再是一盘散沙！传烽队牵起了整张网，将城西四个区块同时收网。您动得越快，在我们眼里的轨迹，就越清晰！」
「传烽队」，终于成为了这支军队真正的大脑。
他们不再盲目传递看见了什么，而是开始整合情包。
四十八人，在付出了一整天被愚弄、被拆解的代价后，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无缝的战术咬合，将这只无所不能的「鸮」，硬生生逼入了死角。
鸮孤身站在逼仄的巷子中央，环视著四周刀剑林立、配合得滴水不漏的杀阵。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漠如冰雪般消融。
他其实还有路。
但那条路，需要翻过屋脊，再借两户民宅的屋顶离开，甚至可能惊动百姓，必须动用过度的武力才能突围。
「……终于像样了。」
鸮抬眸，看了一眼天际如血的残阳。
又低头，看了一眼腕上一直在走动的时规。
那一瞬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贺重山浑身汗水湿透，喘著粗气从破阵队身后走出来。
他死盯著一身蓝衫木匠服、发型大变的鸮，眼中燃烧著狂热的火焰。
「拿下！」
下一秒，猎首队员如出膛的砲弹般狂扑而上！
鸮并未束手就擒，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以一种极其违背人体力学的姿态，贴著两抹刀锋的缝隙滑了过去。
贺重山眼疾手快，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鸮的肩膀，狂喜大吼：「抓到了！」
──撕拉！
布帛碎裂声响起，贺重山脸色骤变，他手里死死攥著的，竟只是一件早已被割开内线的蓝色外衫！
鸮内里仅著一件纯白紧身里衣，借著对方拉扯的力道，如白燕般腾空跃起，直扑向防线最薄弱的墙头。
但在他落脚的瞬间，「破阵队」发出震天怒吼，两面半人高的厚重包铁木盾，带著千钧之力，朝著他的落点狠狠合撞而来！
鸮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中精芒一闪，双臂猛然交叠横架。
砰！！
沉闷的撞击声宛如战鼓炸响。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鸮硬生生震退，双脚落地后向后滑行了整整三步，在坚硬的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尚未等他站稳，木刀已来到他的面前。
鸮并未闪避，只是站著。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整条巷子里，只剩下众人粗重如牛的喘夕声。
鸮站直了身体，轻轻拍去袖口沾染的尘土。
看著周围满身泥泞、疲惫玉死，却又骄傲得仿佛打下了整座江山的精锐们。
他没有再动，而是平静地微微一笑：
「已经够了，带我回校场吧。」
◆◇◆◇◆
校场将台前，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燃尽。
四十八名精锐整齐列队。
虽然每个人都像是在泥水里滚过千百遍，但他们眼中闪烁著属于胜利者的狂野与傲气。
他们做到了！
这个神鬼莫测、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训练官，最终还是被他们亲手抓了回来。
鸮被他们「押」回了将台前。
他转过身，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目光扫过这群悍卒：「最后的包围圈，是谁调度的？」
贺重山一步踏出，声若洪钟：「回先生，是属下与传烽队正联合调度！」
鸮点点头。
「从你们六队真正联手，到把我堵死在木作坊后巷，用了多久？」
传烽队正大声回答：「回先生，正好半个时辰！」
「很好。情包整合顺畅，战术执行果决。」
鸮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当众人脸上的笑容即将绽放之时，鸮的手指却突然指向了将台旁的巨大日晷。
此刻，日晷上的阴影，早已无情地跨过了「酉初」的刻度，斜斜地刺入地面。
「但是──」
鸮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犹如极寒之地的冰刃，一刀切开了所有人的狂喜：
「现在是酉初一刻。按你们自己定下的规矩，你们逾时了。」
全场沸腾的血液瞬间降至冰点。
狂喜的表情犹如凝固的面具，僵在了四十八张脸上。
他们以日晷估时，以军鼓校时。
然而战场上，不会永远有日晷，更不会有人替他们敲鼓。
鸮漠然地俯视著他们，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宣布：
「所以本次任务，全队判定失败。今晚加训。」
「先生！」
有人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鸮根本不给他们哀嚎的余地，冷酷地展开手中的战术覆盘簿，字字诛心：
「鹰眼队，前半局看得见，却无情包识别能力。一件红袍、一个假发型，就把你们像狗一样溜了半座城。若是在战场上，你们已经引著主力部队，一头扎进了敌人的死局！」
「断脉队，以为切断补给就是守著水井茶馆？我换了三次装，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经过三次，坐在城南茶棚喝了半个时辰的茶，你们连流动人口的基数都算不清。一无所知的像个盲人！」
「鬼影队，太过依赖视觉特征。连目标的步态、呼吸频率、骨骼架构都不会拆解，甚至被自己人耍得团团转！」
「猎首队，狂妄自大。太过相信猎物会按你们的陷阱跑，若非最后传烽队接管大局，已经被我分而歼之！」
「破阵队，封锁街道速度比老太太走路还慢，若我手中有一把连弩，你们扛木头的人已经死了三次，敌人早就踏著你们的尸梯冲过去了！」
鸮的目光最后如利剑般刺向传烽队，威压逼人：
「还有你们。后半局你们确实像个样子，但前半局……最差！」
传烽队正脸色惨白，咬牙辩解：「先生！我们最后成功整合了情包，把您逼入了死角！」
「因为你们直到最后一个时辰，才想起来自己是这支部队的神经！」
鸮的声音犹如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会给你们时间去犯蠢、去磨合吗？！你们抓到了我一个人，却为了合围，将城东三处防线彻底抽空。若这是敌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临北城现在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你们若不能掌控全局，四十八个人，就是四十八个等死的瞎子！」
校场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连续两天，他们身为北境精锐的所有骄傲、自尊，被这个男人连皮带骨地彻底扒了下来，踩得粉碎。
贺重山死死咬著牙，胸口剧烈起伏，仍有不甘。
他忽然跨前一步，抱拳厉声道：
「先生智谋与战术，我等甘拜下风，心服口服！但──」
他猛然抬头，双眼中爆发出属于武夫最原始、最野蛮的战意：
「军中男儿，骨子里终究要靠手底下的真刀真枪说话！先生昨日说过，课堂之外随时接受切磋。不知此话，现在可还算数？！」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与倔强。
智谋玩不过，他们认了。
但他们绝对不信，四十八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杀才，会在近身搏杀中，输给一个体态清瘦的训练官。
鸮看著这群眼底重新燃起嗜血光芒的狼群，嘴角微微一勾。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他缓步走下将台，两手空空地站在校场中央，连木刀都没拿。
「上吧。」
贺重山暴吼一声，宛如一头发狂的巨熊扑向鸮！
他用的是北境军中最为血惺实用的军中擒拿与关节摔跤，没有任何花招，双手如铁钩般直取鸮的咽喉与关节死穴，带著一击必杀的惨烈气势！
然而，鸮根本没有跟他硬碰硬。
在贺重山铁拳带起的罡风即将触及面门的千钧一发之际，鸮的脚步犹如鬼魅般向左后方滑出了半寸。
那半步，却精准无误地踩在了贺重山前冲重心的死角。
鸮抬手，手掌顺著贺重山粗壮的手臂轻轻一贴、一牵、一引，同时脚尖在其膝弯处看似随意地一点。
砰！！
贺重山连鸮的衣角都没摸到，庞大沉重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以极度狼狈的姿态狠狠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摔得七荤八素。
「力道够猛，但重心全空。破绽百出。」
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贺重山猛地翻身爬起，脸上的表情犹如见了鬼一般震撼。
鸮径直走向兵器架，抽出一柄长木刀，斜指地面。
「再来。猎首队，八个人一起上。」
贺重山为首的八名悍卒对视一眼，眼神彻底发狠。
八人齐齐拔出木刀，阵型瞬间散开，从八个方位形成天罗地网，互相掩护著朝鸮疯狂绞杀而去！
木刀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台下所有观战的精锐感到了一种无力。
鸮仿佛十分了解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
他每一次出刀、每一次腾挪，都精确地卡在某个人发力的极限死角。
他甚至不需要用力格挡，只是随意地侧身，便引导两名猎首队员的木刀撞在一起；他轻巧地走位，便让对方的身躯成为了挡住队友视线的肉盾。
这不是切磋，这是一场精密的单方面肢解。
他没有超凡的内功，但他对空间距离、人体解剖结构、视线盲区以及动态预判的掌控，已经达到了人类的极限境界。
啪！
啪！啪！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木刀交击的脆响连成一片。
八名悍卒犹如无头苍蝇般撞作一团，手中的木刀纷纷脱手，被鸮用刀柄精准无误地击中手腕穴道或膝盖，痛苦地倒地申银。
鸮傲立于横七竖八的「尸梯」中央，木刀斜指地面，呼吸平稳得连一丝紊乱都没有。
「还不明白吗？」
鸮眼神冰冷如刀，「个人武力，从来不是这支队伍的核心。你们以为自己在群欧，实际上你们一直在用自己人的身体，阻挡自己人的刀路！」
「我不服！再来！」
这一次，是暗卫出身的鬼影队队正，带著七名浑身散发著死气的最强亲卫，踏入了战阵。
他们不再有任何切磋的保留，八人拔刀，眼中杀机毕露，摆出了暗杀营最惨烈的必杀之阵！
八人屏息凝神，将鸮死死锁定。
木刀翻飞，人影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