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整军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著冷雨，规律地敲打著主院书房窗格。
书房中央，长案上完全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北境军事地图。
白水关、断云堡、雁栖渡，以及北狄如今掌控的大片边疆土地，全被以浓重的朱砂圈了出来，刺眼而沉重。
萧渊立于地图前，裴燱、夏兰时、苏沐尘与鸮依次而立。
而在众人侧旁，还站著一位今日刚抵达临北城的寒川守将，秦奉。
不久前秦奉人尚在寒川。
收到肃王府传来的密令后，他未等常规调令，直接派人送回一封密信：「北境失土未复，末将愿赴前线听令。」
萧渊当时只给他回了一个字：「准。」
秦奉接信后毫无迟疑，即刻将寒川日常防务交由副将掌管，亲率亲卫星夜北上。
此刻他站在军议厅中，宽厚的双肩上甚至还带著一路风尘与未干的寒雨，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里却找不到半分疲态。
萧渊收回审视舆图的目光，沉声道：「人都齐了。」
夏兰时上前一步，将一卷厚厚的军籍名册放在桌上。
语调平缓却犀利：「殿下如今名义上掌握北境三万兵马。但这三万人，从来就不是一只能捏成拳头的军队。」
他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点，逐一拆解：「肃王亲卫三千，临北城守军四千，寒川卫六千，临州卫四千，河关卫两千，其余各小卫所散兵三千，再加上圣上亲自拨过来的八千京营。不同驻地、不同将领、不同军令、不同军械，甚至……效忠著不同的主子。」
书房内气氛顿时一沉。
秦奉沉声开口：「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本就是北境卫所建立数十年来的积弊。」
「不错。」
夏兰时微微一笑，「但过去，我们动不得。若殿下刚入北境就大规模撕裂旧建制、重新编军，京城那位会如何想？」
裴燱冷哼一声：「会认定殿下在收拢兵权、意图割据。」
「而且不是怀疑，是坐实罪名。」夏兰时看向萧渊。
「所以过去只能任由各卫所各管各的，表面维持现状。处理边境冲突尚可，但接下来的仗，不可再如此。」
萧渊平静开口，手指在地图的几条防线上缓缓划过，「如今不同。现在是皇帝亲自下旨，限本王三个月内，收复三处失土。」
他抬起眼，目光凌厉：「既然要打仗，战时整编军制，便是主帅天经地义的军务。」
夏兰时嘴角微扬，语调透著几分深意：
「陛下要的是收复失土的结果。只要我们在文书上说得过去，战时如何调兵、如何重组，本就是主帅权限。这三个月，是陛下亲手给殿下的一把尚方宝剑。只不过陛下自己恐怕还不知道，这把剑，砍下去之后，就未必收得回去了。」
他顺势提起朱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军令顶端，挥毫写下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北境战时军制整编。
笔锋落下，满堂皆寂。
苏沐尘看著那几个字，心领神会。
以前萧渊手里的兵分散在各卫所与京营手中，像散落一地的钢刀。
而现在，皇帝亲手递出的死令，反而成了萧渊将这些散刀重新熔铸成同一把神兵的最完美盾牌。
夏兰时翻开预先拟好的架构图，推进第一步：
「第一件事，重新确认我们手里的底牌。」
他在纸上画出几个数字。
「殿下，帐面上的总兵力是三万。其中京营八千人不入核心主战序列；地方最低防务、城池守备、粮仓、关隘、军械库等，约莫需四千至五千人。」
夏兰时抬起头，目光灼灼。
「但原先需要留守的这四五千人，现在已有相当一部分由寒州、临州等地陆续调来的护粮兵与后备兵接替。原本被锁死在城防与粮道上的北境精锐，已被我们逐步腾出。」
他将重组后的数字清晰列出：
「因此，帐面三万里，扣除不能完全信任的八千京营，我们真正能纳入『战时可调度序列』的兵力，大约在两万四千人上下。而真正能脱离后方、投入战区的『实际作战兵力』，约在两万左右。」
秦奉与裴燱听得神色郑重。
将帐面数字层层剥离，才是对战局最真实的审视。
裴燱盯著那两个数字看了片刻，忽然问道：
「两万人，若只是写在册子上，自然好看。但若真拉上战场呢？」
他抬起头，神色沉了下来。
「寒川卫、临州卫、河关卫，平日各有各的操法。真到了战场上，若今日左军由寒川卫打头，明日换临州卫接战，谁知道谁的号令？谁认谁的旗？」
夏兰时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整编。」
裴燱却没有笑：「我知道。」
他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我问的是另一件事──七日，够不够？」
书房内顿时一静。
「七日内让两万人认旗、认令、认将，还要把原本各卫的操法重新磨成一套。若只是把人搬到一起，那不叫整编，只叫把一群陌生人塞进一个军营。」
夏兰时眸光微动：「所以裴将军的意思是？」
「先编，再练。」
裴燱道：「九部可以今日挂牌，但前三日不打仗，只操军令、认旗、换防、集合。后四日拉出去跑营，让他们知道旁边的人是谁、自己的位置在哪。」
「七日之后，至少要做到──」
他抬起手，比出两指。
「一声令下，两军能动；两声令下，三军能换位。否则这两万人，不过是两万个会拿刀的人。」
秦奉听闻颔首。
这便是他赶来的理由之一，这里有许许多多曾经和他一同作战的将士，北境大战在即，他不能在后方待著。
「那便是第二件事。」
夏兰时顺势翻开预先拟好的架构图，「战时另立九部，不改原卫所兵籍。」
秦奉眉头微挑：「另立九部？」
「兵籍不动，将领不乱，但战时统属重新编排。」
夏兰时指著架构图，上面画著清晰的职能划分。
「平时，各卫各守其地，名务照旧，朝廷查起来依然是原来的北境军。但战时，全军编为九大指挥序列：中军、左军、右军、前锋、游骑、辎重、城防、特战、预备。」
裴燱俯身看著那张图。
「意思是……寒川卫与临州卫的兵籍不变，但在战场上，依照作战任务分别抽调入各部？」
「正是。」
夏兰时道，「九部是九个战时指挥序列。同一名士卒，平时仍隶属寒川卫；战时却可能被编入右军，战后仍归寒川卫。中军统筹，左右军负责主战，前锋突击，游骑侦察袭扰，辎重维持粮道，城防稳住后方，特战执行特殊军务，预备则负责补位与轮换。如此既不给京城留下改易军制的把柄，又能打破旧卫所各自为政的僵局。」
秦奉仔细端详著架构图，眼中流露出佩服之色，抱拳服膺：「末将明白了。」
「但这两万战兵，不能一次全压上去。」
萧渊冷冷定调，「战时整编之后，真正重要的是把这两万余人拆成梯队。」
一直站在舆图旁没有说话的鸮，直到此刻开口。
「这样编，可以。」
众人转头看他。
鸮的手指停在前锋与游骑之间。
「但有一件事，最好现在就定下来。」
萧渊看向他：「说。」
「不要让九部只认自己的旗。」
鸮语气平淡。
「战场一乱，旗帜会倒，鼓声会乱，传令兵也可能死。到了那个时候，若每一部只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却不知道旁边的人在做什么，九部依旧只是九群人。」
裴燱眉头微动。
鸮继续道：
「至少让各部主将知道相邻两部的基本战术意图。」
「前锋什么时候退，左军什么时候接，游骑发现什么情况时可以直接越级示警。不要所有事情都等中军一道一道传。」
夏兰时若有所思：「你是说，建立战场上的『临机授权』？」
「差不多。」
鸮道：「命令传不到的地方，就让下面的人知道什么情况可以自己决定。不然中军死了，整支军队也就死了。」
萧渊看了他片刻，最后点头。
「准。」
鸮便收回手，再没有说话。
「关于这点，我建议重新划分士兵的状态。」
苏沐尘此时拉过自己的数据简报，适时接过话头。
「我不建议再用『能战』与『不能战』两个简单的词去分人。经历过冬季粮荒与时疫，军中很多人的身体早已严重透支。若把只能撑半日的人，跟养上半个月就能重新拿刀的人归成同一类，对军队而言是极大的浪费。」
夏兰时顺势将其翻译成军事语言：「所以，兵籍仍在，但战时另记四种状态：即战、短战、待养、休养。」
「军队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
苏沐尘在纸上画出一条起伏的曲线，指尖沿著那条曲线慢慢往前划。
「殿下真正需要看的，不是军籍册上的两万，而是明日卯时，我们到底有多少人能拿刀。后天呢？七日后呢？今天能上战场两万，不代表七日后还有两万。若伤病、疲劳、感染与失血没有控制住，兵力会像漏水一样往下掉。」
苏沐尘看著众人，将那两万战兵精准拆解。
「所以，第一梯队约一万人，负责首轮接战；第二梯队约六千人，负责轮换；预备及机动部队约四千人，随时填补缺口。如此一来，北狄看到的始终是两万人左右，可我们手里真正能维持作战的兵力，远比这个数字更厚实。」
苏沐尘说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秦奉听得神色连变，深吸了一口气。
上次他只听过屏风后苏大夫的声音，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位备受肃王信任的「苏参军」，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这满堂将人体极限、军事调度与战场死局精准剖析的思维，更是令这位在寒川苦熬多年的老将心生震撼。
一直沉默的鸮忽然开口：
「如果第一梯队不是被打散，而是被打穿呢？」
苏沐尘抬起头看著他。
鸮看著舆图，神色没什么变化。
「轮换是建立在战线还存在的前提下。」
「如果北狄集中骑兵，硬生生撕凯一个口子，第一梯队溃散，第二梯队究竟是补那个缺口，还是先保住两翼？」
裴燱神色一凛。
秦奉也立即看向地图。
夏兰时没有回答。
鸮却已经伸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短线。
「所以预备队不能只是『哪里缺人就往哪里填』。」
「要提前定好几种情况。」
「战线被突破，怎么填。」
「主将战死，谁接。」
「左右军失去联络，谁先动。」
「前锋溃退，后面的部队是接住他们，还是直接封口。」
他收回手。
「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没人有空重新开军议。」
夏兰时缓缓点头。
「预案。」他道，「把预备序列按照不同战况提前拆成几套应变方案。」
鸮没有再说话，只低头看著那张舆图。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战场。
有些人活下来了。
有些人没有。
而他最清楚的一件事是──
战场上最致命的，从来不是没有预备队。
而是预备队明明就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动。
突然，秦奉向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肃穆。
「殿下！」
秦奉声音低沉而坚定，「寒川六千卫，末将愿意全盘接受整编调度！但末将只求殿下明白一件事──寒川老卒，不可轻弃！」
众人看向这位守边多年的硬派老将。
秦奉咬了咬牙，继续道：「他们有人身上还带著未愈的旧伤，有人被粮荒拖垮了身子，可北狄每一次南下，他们都站在最前面。他们可以不上第一线，可以养伤，可以教兵，但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军队抛弃！」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著边关老将对麾下袍泽最深沉的护短与骨气。
「秦将军，你误会了。」
苏沐尘看著他，语气温和却无比认真，「我们不是把他们退下去，而是让他们换一种方式留在战场上。」
秦奉微微一怔：「苏参军的意思是……」
「这些在北境死人堆里活下来的老兵，是整个军队最宝贵的资产。」
苏沐尘指著名册道，「他们知道怎么在荒地里扎营、怎么通过风向分辨北狄马队、怎么识别狼群痕迹与斥候伪装，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这些经验，任何新兵都缺。」
话音落下，军议厅内陷入一阵短暂的肃穆。
「我如今正在规划『北境军医院』。」
苏沐尘温声说道，「这里是一个能让那些需要长期调养、或身落残疾的兵安心调养，并逐步接受训练，重新回归军队担任不同工作的地方。」
他经过这段期间观察，发现城外伤兵大营有不少人是身体还需要长期调养，或者已经残障无法恢复的状态。
这些人仍需占著伤兵大营的人力、床位，让后面战场上新送入的伤兵压缩了资源。
因此他正在规划帮这些人找更好的出路与调养空间。
他继续说明道：
「让伤病体衰的老兵担任教官，他们教给新兵的不是怎么去杀人，而是怎么在北境活著回来。」
鸮站在一旁，适时淡淡补了一句：「秦将军，他们不会离开战场。」
秦奉回头看著他。
鸮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只是换个地方。我带的那四十八个人里，有一半的本事，都是跟死人学的。」
秦奉听得神色震动，随即发出一阵畅快的低笑，用力点头：「苏参军与六出先生高见，是末将狭隘了！」
萧渊当即提笔在地图边缘落下一划：
「能战者战，伤病者养，谁也不许浪费。」
处置完北境老兵，夏兰时翻开了下一页名册，眼神冷了下来。
「最后一件事，京营八千人。」
这八千人，无疑是皇帝卡在萧渊喉咙里的一根刺。
「京营八千人不能给予核心军务，但也绝不能闲置。」
夏兰时冷静地推演出一套权限隔离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