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星汉璀夜?续
画舫二楼的雅室内，灯火轻轻摇曳。
月晞君坐在窗边，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著那方染血的锦帕。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这不过是逢场作戏，是为了让恩客加深印象的手段。
在漱玉轩这种地方，最忌讳的便是对恩客动了真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萧霙对他同样毫无情分。
那双总是流转著七分浅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不过是世上最完美的伪装。
他们都在演戏──
一个演豪掷千金、为爱池狂的风流王爷。
一个演清冷孤高、跌落凡尘的谪仙男倌。
两个人，怀揣著各自不为人知的筹码，在这荒唐的宴席上相互利用。
「砰──哗啦！」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水声猝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楼下的宴舱里依旧丝竹管弦、笑语喧哗，寻常纨绔只当是哪条大鱼跃出了水面，并未在意。
月晞君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那水声大的不寻常。
他推开窗櫺，只见接近船尾处，本平静如镜的河面，正泛起一圈圈剧烈扩散的巨大涟漪。
视线的余光倏地捕捉到一道人影。
那人正从船尾的观景廊内侧悄然离开。
隔著昏暗的灯影与层层叠叠的纱帘，月晞君看不清面容，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令他心惊的是，那人并非惊慌逃窜，而是步履从容。
只见那人停了一瞬，抬手拂过袖口，似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袖，随后侧身一避，极为精准地错开了厚重的纱帘，连一片衣角都未曾勾住。
更诡异的是，那人离去的步伐极轻，似乎刻意避开了甲板上的湿滑处。
一股极度不安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月晞君没有半点犹豫，霍然起身冲出雅室。
脚踝上的银铃因他剧烈的步伐，在廊下撞碎出前所未有的焦急声响。
与此同时，在外围巡视的王府亲卫也听见了动静，队正立刻带人冲入宴舱，视野中却遍寻不著逸王的身影。
「殿下呢？逸王殿下在哪？！」
队正那威严的喝声，让众人从半醉中惊醒。
一名公子哥迷茫地指著船尾方向：「殿下方才说舱内闷，去观景廊透气了。」
队正目眦欲裂，拔腿奔至船尾。
然而观景廊上空空荡荡，唯有几重轻纱在料峭的夜风中寂凉地翻飞。
而本该平静的水面，残留著荡漾的余波。
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轰然砸在所有亲卫的心头──
逸王殿下可能坠河了！
「立刻下水寻人！」
队正嘶吼著下令。
同时命船家点亮画舫上所有的火把与灯笼，将四周的河面照亮。
「剩下的人，把整艘船给我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他私心祈祷著，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逸王殿下或许只是醉倒在某个隐蔽的角落。
月晞君冲到一楼时，现场已乱成一锅粥。
他一把拽住一名正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亲卫，厉声问：「殿下人呢？」
「殿下不知去向！」亲卫甩下这句话，又匆匆奔向船舷。
周围的世家公子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殿下……该不会坠河了吧？」
这句话仿佛引爆了炸药。
若是亲王在他们的酒局上出了意外，皇上的怒火绝对会烧尽在座所有的家族。
那些与萧霙交好、或是怀揣政治目的的公子哥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扯著嗓子命令自家护卫也跟著跳水救人。
听见「坠河」二字，月晞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想起了方才所见的巨大涟漪。
他没有开口询问任何细节，直接拨开混乱的人群，朝著船尾奔而去。
「月晞君，你不能去！」
漱玉轩的扈从见状大惊，连忙伸手去抓他，却只堪堪扯住了他月白色的外袍。
月晞君在奔跑中已俐落地扯凯了衣带。
他如同一尾灵脱的白鱼，褪去了月白色的外袍，仅著一身单薄的白色里衣，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双手一撑栏杆翻过，朝著漆黑冰冷的星河纵身跃下。
「扑通──！」
刺骨的河水瞬间吞墨了他。
春夜的江水带著未褪尽的冷意，寒气如尖锐的冰针般直刺身躯。
月晞君在浑浊漆黑的水中睁开眼，立刻顺著暗流涌动的方向往下潜。
画舫上通明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水面微薄的一层，水底深处却是无尽的幽暗深渊。
水压无情地挤压著胸腔，他咬紧牙关，双腿奋力摆动。
萧霙不能死！
若萧霙死在这里，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敢去触盆那桩铁案，再也没有人能帮他洗刷巫家的冤屈。
其实他早该察觉的。
今夜萧霙将他揽入怀中时，那双手和胸膛的温度分明是发著热，却还强撑著来到这乌烟瘴气的画舫，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纨绔模样替他挡下刁难。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榨干，月晞君不得不浮出水面换气。
耳畔尽是不远处船上嘈杂的呼救与火把燃烧的声音，他却异常冷静。
一双眼眸在夜色中精准地判断了画舫的位置、方才涟漪的中心，以及水下暗流的走向。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后，他再次一头扎进幽邃的水底。
这一次，他潜得更深。
在水流冲击下，他看见前方远处的水底，隐隐约约有一抹淡淡青光，宛如萤火虫的幽幽尾光。
他想起先前见过，萧霙的手腕上戴著夜明珠佛珠手串。
昏暗之中，似乎有一团正缓缓下沉的黑影。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月晞君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奋力游去。
那正是萧霙！
他双目紧闭，俊挺的眉宇痛苦地微蹙著，似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身华贵的锦衣被割破，在水中如同一只破败的蝶翼飘荡，无力地随著暗流向更深的深渊坠落。
月晞君游到他身后，左手迅速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他的胸膛，双腿拼尽全力向上蹬水。
但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太沉了，加上吸饱了水的繁复锦衣，月晞君只觉得自己正拖著一块巨石，每一次划水都极为耗力。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际，水面上忽有一道黑影迅速逼近──一名水性极佳的王府亲卫终于发现了他们。
亲卫游上前，从另一侧架住萧霙的手臂。
两人合力向上，终于带著萧霙破水而出。
「哗啦──！」
重获空气的瞬间，萧霙睁开了眼。
他胸膛剧烈起伏著，大口贪婪地吞咽著空气，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出了一口呛入的河水。
「找到了！殿下在这里！」
那亲卫激动地朝著画舫大吼。
船上的亲卫队正见状，连忙指挥著让船家抛下绳梯。
月晞君在水中默默托著萧霙的后背，直到看著亲卫将萧霙推上绳梯，自己才紧随其后。
他冻得发紫的手指攀住粗糙的麻绳，一步步爬回了灯火通明的甲板。
夜风一吹，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两人都狼狈到了极点。
萧霙在劫后余生的剧烈喘夕中勉强找回了神智，重新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一眼便看见了身旁的月晞君。
那件轻薄的白色里衣彻底湿透，紧紧贴附在青年清瘦的身躯上，透出苍白的肌理，近乎赤裸，在夜风中难以遏制地发著抖。
萧霙眸光微沉，转头对一旁还傻愣著拿著外袍的漱玉轩侍从斥道：「还杵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带月晞公子去二楼更衣！」
侍从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外袍紧紧裹在月晞君身上，扶著他往楼上走。
萧霙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此刻头痛欲裂、高热与寒意交织让他几近虚脱，但他依然强撑著站直了身体，撑起了自己属于皇族的尊严。
接过亲卫递来的厚重披风裹紧，拿起船管事递来干布擦拭湿透的墨发。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自然浮现出平时那种温和但疏离的笑意：
「让诸位受惊了。方才本王多饮了几杯，不知怎的就滑进了河里，现下已经无事了。」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刚才在观景廊，他根本没来得及看见对方。
那人气息掩藏得极好，动手的时机与角度也极其刁钻。
这绝不是寻常纨绔豢养的死士能办到的事。
谋杀亲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对方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画舫动手。
这不是一次纯粹的灭口，更像是一次刻意的警告──对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随时可以碰到他。
看著众人如释重负的神情，萧霙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压：「不过……毕竟是亲王落水，还险些丧命。此事明日若是传入宫中，父皇必然会过问。所以在画舫靠岸之前，还得麻烦诸位稍稍配合，留个备案。」
他转头看向亲卫队正，眼神瞬间冷冽，声音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即刻封锁画舫。去查船体栏杆是否有松动与新痕；
船家底细从头到尾重新彻查；
事发前后一刻钟，究竟有谁知道本王去了观景廊；
盘查事发时每个人的具体位置，详录口供；
今晚船上所有人员，无论尊卑，与登船名册逐一核对；
全部重新登记造册，一只飞虫也不许漏掉！」
亲卫队正肃然领命，立刻带著人如狼似虎地散开。
一位世家公子白著脸，小心翼翼地试探：「殿、殿下……您这是在怀疑我们之中有人……」
萧霙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怎么会？诸位都是本王的挚友，本王怎会疑心你们？不过是走个章程，好给个交代罢了。诸位莫要拘谨，安心歇息，亲卫问话时，如实答复即可。」
众人看著逸王那和平时几乎无差的温和神情，却不知为何感到背脊一丝莫名的寒意。
眼前的此人，真的是他们平时所熟识的逸王吗？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漱玉轩的侍从匆匆下楼，恭敬地说道：「殿下，公子请您移步二楼雅室。公子担心殿下著凉，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衫。」
萧霙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滴水的破败锦衣，感受著体内越发凶猛的热潮，没有推辞，跟著侍从上了楼。
雅室内，月晞君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物，只是墨发依旧半湿地披散在肩头。
他习惯在出局时多备几套衣物，以防不测。
「殿下若不嫌弃，请暂时换上这套私服吧。虽不及殿下的锦衣华贵，但至少能御寒。」
月晞君将衣物递上前。
随行的王府亲卫见状，眉头一皱，刚想开口斥责堂堂亲王怎能穿一个男倌的衣物。
月晞君清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著刺：「这是我私下穿的常服，并非接客的行头。殿下如今的身子，若再穿著这身湿衣，恐怕撑不到回府。」
萧霙抬起手，拦下了正欲发作的亲卫，淡淡道：「无妨，我穿。这水草味本王也闻够了。」
他拿起衣物走向屏风后，月晞君随即跟了进去：「我来伺候殿下更衣，湿衣贴身，一人难以褪下。」
萧霙默许了他的行动。
屏风后，当那层层叠叠的湿重锦衣被褪去，月晞君的目光微微一顿。
藏在那华贵衣裳下的苍白身躯，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属于文弱的单薄。
虽非格外精壮，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显然是常年锻炼的结果。
绝非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该有的体魄。
萧霙换上那一身素白简约的衣袍，低头看了下，倒也没说什么。
月晞君取过一件领口镶著雪貂绒的厚重披风，替他仔细披上、系好带子。
随后，他自然地抬起手探向萧霙的额头。
触手处，是一片惊人的滚烫。
月晞君眉心微蹙，刚想开口，萧霙却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另一手将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声张。」
萧霙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病态的沙哑，吐出的气息也炙人。
「若是让队正知道我现在发著高热，这艘船就会被立刻全速强行靠岸。」
事情尚未完全调查完成，他不能让人察觉他的身体状态。
「殿下不是不慎坠河，而是有人──」
萧霙的手指轻轻移到月晞君的唇上，堵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那双桃花眼底此刻没有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深。
「我知道。那人不是想杀我，是想警告我。」
萧霙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犹如刀锋般冷锐的笑意，「不过，他倒是好心……亲手给我递了一把好刀。」
这下可好，有了这层「亲王不明缘由落水，疑有刺客」的理由。
他要名正言顺地把这群世家公子底朝天地掀一遍，都不会再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月晞君对他竟能连自身的意外都拿来利用，这份深沉的算计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这也足以他更加确认，逸王萧霙确实拥有他所想要的能力。
屏风外，侍从见两人进去太久，有些担忧地轻咳了一声。
萧霙这才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带著月晞君重新走下楼。
一楼的气氛降至冰点，没有人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但他们看见堂堂逸王殿下，竟穿著月晞君那身素白常服走下楼梯时，一楼宴舱内的世家公子们神色各异，暗中交换了无数个复杂的眼神。
这份「不避嫌」，明日必将传遍京城，彻底坐实了逸王对这漱玉轩头牌的痴迷。
船管事面无血色地跪在地上接受盘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人头落地的下场。
见到萧霙，亲卫队正步履匆匆地迎上前，低声禀报：
「殿下，船上人员与名册核对无误。但事发当时，众人的说词虽都有人互相作保，却并非天衣无缝。有几名公子与侍从的行踪，彼此的证词中存在约莫一盏茶的空隙。此外，事发当下有部分公子命熟水性的仆从下水加入搜寻，难保不会有人混在其中，趁机逃脱。」
他担心，真正的凶手可能已经趁乱逃了。
萧霙眸色微暗，却也没怪罪队正。
月晞君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当时在二楼，听见落水声后立刻开窗查看。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船尾离开。他走得步履从容，甚至避开了甲板上的水渍，随后从侧廊离去。」
萧霙闻言，心头一凛。
避开水渍？
步履从容？
这代表刺客不仅身手不凡，更对这艘画舫的结构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早有内应配合。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推诿，而是极度冷静的预谋犯案。
但他此刻已经没有精力继续扣押著这群人耗下去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传令，即刻全速返航。」
萧霙的声音沉了几分，「将今日这艘画舫登船者的口供全部封存备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晃了一下。
月晞君眼疾手快，在亲卫队正之前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搀扶到一旁的椅上坐下。
几名世家公子见状，连忙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关切道：「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还有哪里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