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星汉璀夜
夜色初降，逸王府内灯火通明。
内室里，烛火摇曳。
萧霙正百无聊赖地张开双臂，任由著几名侍从替他将繁复华丽的锦袍一层层穿上。
然而他那张素来风流俊美的脸庞，此刻却白得如宣纸，唯独双颊与眼尾，泛著一丝因热意而逼出的薄红。
蓝宁丞站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袖中，眉宇深蹙，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目光紧紧盯著萧霙那张带著病容的脸。
萧霙从铜镜中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调侃道：「蓝长史，你的眉头皱得中间都可以夹住一张字条了。」
蓝宁丞暗暗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的身子正虚著，不如将今晚的曲会延期吧。」
萧霙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玉珮，不以为意地说：「若取消，要再把这些人约齐可太麻烦了。别担心，我没那么娇贵。」
蓝宁丞在心里对这句「没那么娇贵」狠狠打了个折扣。
他若不娇贵，这宸京城里怕是没有娇贵之人了。
这时，外头有人快步走来通报：「禀殿下，月晞公子已到了。」
「知道了。」萧霙眼眸微抬，「让他先到马车上等，我随后便来。」
蓝宁丞见苦劝无果，深知这位主子的执拗，只好退而求其次。
「既然殿下执意要去，那请带上亲卫队正。此外，今夜的酒量需减至平时的三分之一，绝不可多饮。」
此时侍从已将萧霙的仪表打理妥当，玉冠束发，长身玉立，依旧是那个光采万丈的纨绔王爷。
萧霙无奈地笑了：「带队正去游河，会让人起疑的。」
他一面说，一面迈开步子往外走，「我会让人多注意点便是。」
蓝宁丞寸步不让，跟在身后严肃地抛下最后通牒：「殿下若不肯，那臣只好随殿下同往画舫。」
萧霙步伐一顿，回过头来，目光冷冷盯著他：「……」
两人就这么在回廊上无声地对峙了片刻。
夜风拂过，萧霙压下一阵喉间的痒意，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他不希望蓝宁丞踏足那种声色犬马之地，更不希望他清正的名声沾染上一丝柳巷的脂粉气。
毕竟，那是他能为蓝宁丞维持的最后一丝体面。
而蓝宁丞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故意以此威胁。
萧霙倒不知，究竟谁比较执拗。
「行，都照蓝长史安排的办。」
萧霙语带无奈。
萧霙步出王府大门时，只见马车旁，立著六、八名精锐亲卫。
为了掩人耳目，只有队正与另外两人披甲带刀，其余皆做寻常护院与船夫打扮，这已是蓝宁丞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除了王府的人，马车外还站著几名眼生的扈从与侍从。
萧霙心底冷笑，这些人明面上是来「伺候保护」月晞君，实则是漱玉轩派来保护「贵重资产」的看门狗，严防月晞君有任何逾矩或逃跑的举动。
他掀开彻帘，坐进宽敞的马车内。
车厢中，月晞君今日依旧是一袭月白带淡紫渐变的衣衫，衣袂飘飘如仙，此刻正安静地端坐在马车一角。
车内昏黄的灯火映在他毫无瑕疵的侧脸上，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琉璃人偶，清冷孤绝，著实赏心悦目至极。
见萧霙上彻，他只是淡淡颔首，声音如清冷如泉：「月晞见过殿下。」
萧霙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下方，发现他在这种微凉的春夜外出，竟然依旧赤著双足，连鞋袜都未穿。
「需要我让人给你添几双鞋吗？」萧霙问。
月晞君神色未变：「殿下的心意月晞心领了。只是漱玉轩有规矩，月晞不踏泥尘。」
萧霙听了不禁轻笑出声，想著八成又是漱玉轩给他定下的规矩。
既能为他塑造不染凡尘的谪仙形象以抬高身价，又能变相剥夺他的行动力，真是一举两得。
他拿起了身旁一个靠垫，垫在月晞君的脚下。
又执著手中的象牙雕扇，往车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马车随即平稳启程。
车轮滚滚向前，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萧霙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今日的曲会，来的人多是些京中权贵子弟，口无遮拦，或许会让你觉得难堪。你且忍耐些。」
月晞君听闻，只是淡然一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殿下言重了。身处柳绿花红之中，以色侍人，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加难堪之事。」
萧霙听闻，一时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月晞君本是堂堂世族之子，却因为三年前的案子家破人亡，沦为奴籍，又辗转被卖至漱玉轩这等地方。
如今，一个满腹经纶的清高公子，却要在那些昔日或许还不如他的权贵之子面前卖笑献艺，无疑是将他的傲骨踩在泥地里碾碎。
「当年江南漕粮亏空案，牵连甚广。」
萧霙语气平静而凝重，「若真要翻案去查，绝非一时半刻便可查明。这当中涉及户部深水，如今敌暗我明，不能从户部直接触盆，需得从长计议。」
月晞君的神情纹丝未动，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的那一日，他甚至来不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曾经温馨的日常便在转瞬间崩塌殆尽。
双亲与敬重的大哥皆被问斩，他因尚未及冠而侥幸逃过死劫。
而他那个年幼的妹妹，想必也和他一样，不知被发配沦落到了何处。
这三年来，他尝尽屈辱打听，却始终没有妹妹的只字片语。
他知道，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了。
苟活至今，不惜一切代价，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月晞君纤长的睫毛微垂，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出事的前一晚，月晞曾见过家父在书房里，亲手烧掉了一本帐册。」
萧霙目光微微一凝。
月晞君依然记得那夜火光摇曳。
「当时我问，『父亲，您不是说帐册绝对不能烧吗？』」
那时，他的父亲将最后一页纸投入火盆，回过头看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有绝望、有决绝，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陌生。
月晞君的声音没有起伏，却透著令人窒息的压抑：「家父只答了一句。他说，『玖凌，记住一件事。帐上的字可以是假的，但粮，绝不说谎。』」
月晞君抬起眼眸，直视萧霙：「家父的为人我最清楚，他绝非贪墨之人。」
萧霙沉默片刻，扇骨轻敲：「或许……他当年查到了什么，或者触盆了什么不该碰之物。若是有实质的证据留下，倒更容易顺藤摸瓜，只是巫家被抄得干净，如今什么也不剩。」
两人的谈话在一阵热闹的喧哗声中被打断。
马车已缓缓停在码头边。
帘外，星汉河上水波微漾，格外迷人。
这条河面宽阔，两岸垂柳依依。
春夜无风，水面平静如镜，将漫天星斗倒映在河中，上下皆是星河，令人叹为观止。
此刻河道上一艘艘画舫灯火通明，将染上夜色的水面点缀得如星海般璀璨。
而停在码头最显眼处的，正是萧霙今日特意包下的最大画舫。
这艘画舫足有两层楼高，飞簷翘角，雕梁画栋。
船身四周垂挂著层层叠叠的月色轻纱帘幔，随夜风轻轻翻飞。
船头挂著几盏琉璃宫灯，暖光透过纱幔晕染开来，平添了几分旖你的氛围。
萧霙率先下了马车，转身原本想伸手去扶月晞君。
却见月晞君站在车辕上，瞥了一眼码头上因白日落雨而略显泥泞的青石板，那好看的眉微微蹙起。
一旁极有眼力见的王府亲卫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弯腰待命，准备将人背过去。
萧霙却用扇子挡住，制止了他：「不必。本王来。」
亲卫大惊失色：「殿下？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萧霙已一步上前，手臂一探一收，直接将月晞君打横抱起，稳步走向画舫。
他在月晞君耳边迅速低语了句：「忍一下。」
月晞君安静地任由他抱著，像只温驯的猫。
除却初次见面时，萧霙拿了扇子挑起他下颔说了那句失礼的话之外，其他时间萧霙大多如君子般礼貌，不曾对他动手动脚。
就好像……当他是个「人」。
他轻轻靠在萧霙胸膛上，鼻尖萦绕著薰香味，低声说道：
「看不出来，殿下生得金尊玉贵，倒还挺有力气的。平时想必没少在这烟花之地抱过美人吧？」
他本来极度厌恶与人过近的接触，也不喜欢那些轻薄他的目光。
却发现自己似乎不怎么讨厌这个怀抱。
他也说不上来怎么会如此。
萧霙垂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一勾：「此话非也。本王生平第一次抱人，可是给了你。这怀抱比起李小将军，如何？」
月晞君倒也没在意他故意翻旧帐，只是淡然回道：「只是个空有蛮力，连落月台的水桥都过不了的人，不值得一提。」
萧霙听了不禁轻笑出声。
靠得这么近，月晞君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个怀抱隔著衣料传来的温度有些烫。
他刚才便注意到，萧霙今日的气色有些不自然。
「殿下若是不行，还是将我放下来吧。」月晞君低声道，「莫要逞强。」
听到「不行」二字，萧霙微微挑眉。
他抱著月晞君稳步走上跳板，语气轻松：「别担心，本王只是外表看起来文弱了点。把你这点重量抱上画舫，这种小事还是办得到的。」
到了画舫的甲板上，萧霙才将月晞君轻轻放下。
但方才他亲自将人抱上船的这一幕，早就被今日应邀前来、等在船上的公子哥们看得一清二楚。
众人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有人大胆调侃道：「早听传闻说，咱们逸王殿下对月晞君怜惜有加，甚至一掷千金买下不见客的权利。今日一见，看来传闻非虚啊！」
萧霙「唰」地一声展开折扇，风流倜傥地搧了搧。
「那是自然。本王的人，怎么舍得让他脚上沾上一星半点的泥土？」
见宾客已尽数到齐，画舫的管事连忙上前恭敬问道：「殿下，人都齐了，要开船了吗？」
「可以了，开船吧。」
说著，他转头对身后几名亲卫命令道：「你们去画舫入口和底舱外围守著，本王寻欢作乐，你们别像木桩子一样杵在跟前扫兴。没有本王传唤，不许随便靠近。」
亲卫队正深知蓝长史的嘱咐，但也深知这艘画舫在水中央插翅难飞，逸王的命令不可违，便领命退到了宴舱的视线之外。
萧霙带著月晞君与众人往画舫一楼的宴舱走去。
宴席正式开始。
春季最肥美的河鲜、今晨采的鲜嫩新笋、入口即化的莼菜羹……各式珍馐佳肴陆续送上，美酒佳酿的香气瞬间盈满船舱。
船头处，几名容貌姣好的乐女正轻拨琵琶，弹唱著时下京城最流行的靡靡小调，歌声婉转娇啼。
画舫缓缓驶离喧闹的岸边，停泊在星汉河中央，供客人观星、听曲。
今晚夜空无月，却有漫天星子如碎钻般洒落，显得美不胜收。
月晞君安静地双目轻垂，坐在萧霙身侧。
他像是一尊绝美的摆件，但那双眼眸却不著痕迹地观察著席间的每一个人，耳朵将现场每一个人的家世背景、说了什么话、彼此间的攀附关系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参加曲会的世族公子，每一个人的背后，都代表著一个家族势力。
萧霙贵为皇子，即便只是个无实权的闲散王爷，但因财力惊人，却无实质威胁，因此一些家族仍与他保持友好关系。
几杯黄汤下肚，气氛渐渐热络，甚至有些放肆起来。
大理寺少卿之子徐昊洋喝得双颊发红，他盯著月晞君那张过分美丽的脸与清高的姿态，心里生出一股扭曲的嫉妒。
他忽举著酒盏，对萧霙道：「殿下，您或许有所不知，这男倌看著清高，其实不过是个罪人之子。」
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萧霙微微抬眸，停下了递到唇边的翠玉酒盏，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喔？此话怎说？」
徐昊洋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
「当年户部郎中巫峻清，勾结江南漕运官员，虚报粮耗、私改赈粮帐目，侵吞国库粮银。这桩大案，正是家父参与审判的！而这个月晞君，就是巫峻清的次子巫玖凌。殿下，这种罪大恶极的罪臣之子留在您身旁，怕是会污了您的清名啊！」
此话一出，一旁的刑部郎中之子严秉文也端著酒杯嗤笑出声，随即迫不及待地附和道：
「徐兄说得是。当年巫家抄家之时，我的父亲也曾协理此案。那巫峻清到死都嘴硬得很。依大晟律例，这等贪墨巨款的重罪，男丁本该秋后问斩。这巫家次子能保住一条命，甚至还能全头全尾地坐在此处，弹曲儿勾饮贵人，还真是祖上积德了。」
严秉文上下打量著月晞君，眼神肆无忌惮地在他单薄的身上流连，恶意地嘲弄道：「不过，瞧他这副细皮嫩肉、狐媚勾仁的模样，若是当年真去了教坊司，怕是比女眷还要抢手吧？」
席间顿时爆发出一阵夹杂著酒气的暧昧哄笑。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雅的公子哥们，此刻皆藉著酒劲卸下了伪装。
然而，在这片喧闹声中，坐在角落的监察御史之子薛延，却只是默默转动著手中的酒杯，一言不发。
他生性多疑谨慎，深谙官场上的察言观色。
此刻，他的目光不著痕迹地在萧霙与月晞君之间来回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