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暮波暗漪
清晨的薄雾笼罩著天坛，幽静的室内弥漫著一股淡淡血味与草药的苦涩。
榻上，萧霙长睫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双眼。
经了一夜的沉睡，腹部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感总算稍稍被压了下去，遍布全身的绵软无力，与稍稍一动就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依然在。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第一眼便瞧见守在榻边，眼底布满血丝的蓝宁丞。
蓝宁丞见他醒来，迅速起身端过一旁温著的清稀米汤，用小匙舀了半匙，谨慎地抵在萧霙唇边。
萧霙勉强咽下那一口米汤，喉头微微刺痛，发出沙哑的气音：「……回府。」
蓝宁丞眉头瞬间拧紧：「殿下，御医交代过，您胃络刚止住血，体内酒毒与失血交织，不可随意移动。眼下留在这天坛静室休养才是上策。」
「天坛……不是王府。」
萧霙阖上眼，嗓音微弱，每一个字却依然透著不容置疑的清醒。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因这口气没续上而微微蹙起眉峰，一阵强烈晕眩袭来让他一时开不了口。
蓝宁丞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伸手确认，却被萧霙轻轻抬手止住。
「大典上所发生的事情你也知晓……父皇又独自召见本王，外头想必早已满城风雨。这里看似是圣恩……实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牢笼。每多留一个时辰，外界的窥探便多一分。」
萧霙微喘了口气，强压下那股不适，视线落在蓝宁丞右手背未退的伤处与疲惫的侧脸上，低声补了一句：「况且……你守在这里，王府那边的防线便空了一半。回府……本王能避开眼目，你也能施展。」
蓝宁丞心头一震，他深知萧霙所言非虚，而非任性。
天坛静室的内外出入皆在御前侍卫的严密监管之下，王府的暗哨与亲卫根本插手不进，若继续留在此处，逸王府无异于将主动权全然交到外人手中。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难受。
萧霙每一次都能做出最理智、最精准的决策，可那代价却是将他自身的安危永远放在最后。
不多时，御前值守的老御医奉命入内。
诊脉过后，老御医皱紧眉头直摇头：「殿下，您的脉象虽暂告平稳，但气血亏损极巨。此刻回府，若马车在路上稍有颠簸致使胃络再次破损吐血，风险极大！」
「……本王自己的身骨，本王心里有数。」
萧霙躺在榻上，声音虽轻，眼神却异常沉静。他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唇微启，「……马车铺双层褥子，放慢车速。若是途中感到腹痛不适，本王自然会命人停下。御医……本王留在天坛，满朝文武的目光便全聚在此处，太医院怕是也永无宁日吧？」
老御医张了张口，终究化作一声沉重无比的长叹。
皇家争斗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逸王继续顶著圣眷留在天坛，无疑是把整个太医院架在风口浪尖上日夜炙烤。
「既如此，臣会备好随行的止血急救方子，并安排一名熟练的御医随车护送。」老御医躬身道，「但请殿下万万以身体为重，若途中胸闷呕血，务必立刻停车，万不可强行撑回王府。」
有御医的诊断与准许，再加上天坛那边随行侍卫奉了明面上的旨意放行，这场回府之行总算无人再拦。
辰时二刻，逸王府的黑漆马车缓缓驶出了天坛侧门。
车厢内铺著厚厚的羊毛褥子与软垫，萧霙半卧在厚枕上，双目闭阖，面色苍白如纸。
即便车伕将车驾控制得极慢、避开坑洼，每当轮毂轧过青石板路的凹凸处，萧霙的眉心便会不自觉地紧缩一下，呼吸也跟著急促几分，本就无血的面色又褪色了些。
蓝宁丞坐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稳稳托在萧霙身侧的软垫旁，时刻留意著他的状况，另一只手则轻轻撩开彻帘一角，冷眼观察著外头的街景。
马车途经南城最热闹的茶楼街角时，因早市熙攘，车速不得不进一步放缓。
喧嚣的人声穿过厚厚的车帘渗了进来。
「……听说了吗？昨日祭天大典上，皇上亲自完成了全部仪程，祭典结束后又特意将八皇子叫去偏殿独自说话，这可是往常从未有过的破例。」
「何止啊。我听在宫里当差的外甥说，八皇子出偏殿后好像撑不住吐了血，御医守了一整夜。具体怎么回事外头虽说不准，但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吧？」
「啧啧，八皇子不是一向只知饮酒作乐吗？怎会突然承接这般圣眷？莫非这朝中的天……要变了？」
「你不要命了？皇子病倒，御医诊治，本就是分内之事。倒是你们，捕风捉影的一点风声就敢扯到储位上，真不怕给家里招祸？」
听著外头沸沸扬扬的揣测，蓝宁丞的眼神愈发幽冷。
……消息传得太快了，快得令人心生不安。
究竟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推波助澜，还是宫中风声本就如此容易外泄，眼下还无从判断。但短短一日之内，皇帝的召见与萧霙的吐血昏厥，已然演变成朝野上下对「储位变动」的各种猜想。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逸王府，此刻正置身于无数暗箭与试探交织的丛林之中。
蓝宁丞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萧霙。
萧霙依旧阖著眼，但抿紧的薄唇表明，外头的议论字字不漏地落在了他耳中。
「殿下，安心歇息。」蓝宁丞声音低沉而坚定，「回到府中，一切有臣在。」
萧霙为了这盘棋已经将自己逼入绝境，哪怕病成这样，皇帝依然将他当作平衡朝局的棋子。
蓝宁丞目光越发冷凝，在萧霙重新站稳之前，这外头所有的风雨与刀光剑影，就由他来替挡下。
马车自后门驶入逸王府时，已是巳时一刻。
数名身手敏捷的亲卫早已抬著特制的软榻等候在旁。
蓝宁丞率先下车，亲自护著萧霙从车厢内移至软榻上，用厚实的狐裘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
「殿下，到府了，请再忍耐片刻。」蓝宁丞低声道。
萧霙微弱地「嗯」了一声，已经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亲卫们抬著他平稳地朝正院寝殿走去。
彼时，李子翱正一身护卫劲装，按例在前院回廊下巡视。
当他看见那一行人匆匆经过时，立刻退到廊柱旁让出道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软榻
那一瞬间，李子翱瞳孔骤然紧缩。
榻上躺著的人，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逸王模样？
那张脸惨白得找不到一丝血色，双眼紧闭，眼下青黑，薄唇干裂，整个人单薄脆弱得宛如随时会断气的枯枝。
李子翱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兄长李子翯昨日曾告诉他，说明了皇帝在祭典上的种种行动，并警告他在王府当差切不可多管闲事。
他原本只听说萧霙在大典上胃疾突发，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八皇子竟是真的踏进了鬼门关。
皇帝的突然垂青、满朝文武的注视、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致命重病……
李子翱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身形隐得更深，心中默默警告自己：这逸王府已成政治漩涡的最核心，自己这一个月的护卫差事，必须比以往更加谨慎，绝不能给李家惹来半点祸端。
萧霙病倒后，府中出入规矩必然改变；而他身为护卫，接下来可能会接触到一些平常接触不到的出入纪录或异常情况。
他得更加谨慎些。
他也没忘记过自己的初衷。
将萧霙安置在正院寝殿的软榻上后，王府的府医张睿康早已等候多时。
一番诊脉与检查后，张睿康向蓝宁丞禀报：「长史大人，殿下脉象极其虚弱，但所幸途中并未引发二次呕血。御医开的折中方子十分对症，接下来三日乃是关键，必须严格按照御医交代，万不可大意。」
「本官知道了。」蓝宁丞沉声道，「今后正院寝殿的饮食、汤药，全部由你与本官亲自核对，其余人等一律不得经手。」
安置好萧霙，看著榻上之人再次陷入深沉的沉睡，蓝宁丞转身走出了寝殿，眼神在一瞬间恢复了冷冽与果决。
半刻钟后，王府前院议事厅内，长史司属官、各院管事以及亲卫队正齐聚一堂。
蓝宁丞立于上首，虽然眼底带著难掩的疲惫，但周身散发出的沉稳威严却让在场所有人肃然起敬。
「殿下在大典后脾胃旧疾大作，需静养数日。」蓝宁丞开门见山，语气冰冷而井然有序，「自此刻起，王府上下各安其职，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他环视众人，将繁杂的防卫与庶务迅速分流，沉声下达核心指令。
目光先落在亲卫队正柴信捷身上：
「正院的守卫，劳烦柴队正重新排班，今日之内将轮值名册送到本官案上。内间只留两名贴身侍从，府医出入不受阻，但每次进出皆须严格登记、双人核对。至于府中各门与通道照常运作，换岗必须见牌见人，交接不得留空隙。若有不明身分者在府邸周围逗留，一律先押下查验。」
柴信捷抱拳领命，声音沉稳：「我明白。正院亲卫我会重新调配，夜间加双岗，轮值名册申时前送达长史案上。」
蓝宁丞微微颔首。转向其余管事，继续说道：
「自今日起，王府谢绝一切外客拜访。朝中官员若来送礼慰问，一律由门房统一登记。所有送来的药材与补品先送至前院偏院隔离存放，由府医逐件查验确认无毒后方可封存；吃食类一概不得入府，原样退回。若有人执意送礼，便回复说殿下病中体虚，饮食药材皆须经太医院核验，府中不敢擅自收用。若遇急件，直接送到本官案上，其余琐事各司其职，不得因殿下病倒便搁置公务。」
最后，他淡淡补了一句统一的对外面说辞：「对外统一回复殿下因操劳朝务、脾胃受损，经御医调理已止住病势，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关于大典与天坛召见之事，府中上下口风必须严实，若有半字妄言者，本官必严惩不贷。」
蓝宁丞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语气冷硬如铁：「记住，我们要防的是有人趁乱动手，不是让整座王府自己先乱起来。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你们守的不是一座宅子，是殿下的命。」
「属下谨记！」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应道，纷纷躬身领命，快速退去执行各自的职责。
蓝宁丞的话语沉稳有力，将一场可能引发的内部恐慌顷刻间压了下去。
柴信捷立刻转身去重新安排正院的巡逻与轮值名册，几位管事也各自快步退下，将礼物隔离登记与前院门禁有条不紊地落实。
整座逸王府虽因殿下病倒而绷紧了弦，但在蓝宁丞的雷厉风行下，却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在严密的制度中迅速运转起来。
蓝宁丞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今日起，逸王府不再是从前那个闲散王爷的玩乐之所。它是一座被推上棋盘中央的棋子。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这座王府变成一座更为牢靠的铁桶。
萧霙病倒了，但事情却永远不会停下来。
蓝宁丞走回自己的西院书房，推开重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冷意扑面而来。
他已经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适才将萧霙安顿在正院寝殿，又召集幕僚将全府戒备一道道颁布下去时，凭的全是一股强撑的警醒；此刻屋内重门一关，周遭安寂下来，铺天盖地的沉重疲惫便如巨山般轰然砸下。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借那一股苦涩的冰凉让思绪强行清醒过来。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梳理著今日必须完成的急件与交接纪录。
即便体力到了极限，也必须亲自核验一遍今日交接的各处纪录，确认全府防线绝无漏洞，才能去休息。
蓝宁丞伸手拉过案头叠放整齐的几本簿册：门房访客登记、车马出入表，以及各房应对外界询问的备忘折子。
他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
当他的视线落在后院与别院交接的一册杂务纪录时，目光微微一顿。
在那页写得略显潦草的墨迹末尾，贴著一张狭窄的白麻纸签。
纸上并无大篇幅的越权指示，仅用清秀挺拔、骨力内敛的小楷记了一笔：
「申时许，后厨采买房王管事至别院角门，奉命送静养药膳食材。询及殿下是否清醒、何时召见府医，语气关切过甚。小人已按规制回复：『殿下疲累歇息，其余不知。』特此备忘。」
下方落款虽是别院看门老仆的名字，但蓝宁丞还是一眼便认出，那一手警醒端正的字迹出自巫玖凌。
蓝宁丞双眸微歛，眼底那一丝疲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轻慢，出于本能的警惕，让他并未直接全盘照收。
「来人。」蓝宁丞沉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值守管事闻声连忙推门而入，恭敬鞠躬：「长史大人有何吩咐？」
蓝宁丞指尖压在那张白麻纸签上，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别院这笔纪录是怎么回事？王府各房的通报簿册，为何会有别院的人随意留签？王管事去别院角门，又是何缘由？」
管事见蓝宁丞脸色严肃，心头一惊，连忙躬身回禀：「大人息怒！申时后厨王管事确实去了一趟别院角门，假借送食材之名，拉著守门的老仆打听殿下的病情，问得很细。当时巫公子刚好从先生那儿下课归来，路过角门附近，将二人对话听在了耳里。」
管事略略停顿，谨慎地观察著蓝宁丞的神色，继续说道：
「巫公子当时并未当场发作，待王管事走后，他才出声提醒老仆，说王管事今日问的不是殿下『身骨如何』，而是『清醒与否、何时能见府医』，分明是在打探殿下眼下能否处理府务。老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巫公子便帮他将这段对话的原委简要整理成字，让老仆按规矩贴在交接簿上，送交前院核查。」
蓝宁丞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审视：「这过程是你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