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未明
天色将明未明，白水关外大晟驻营地的刁斗声刚落。
晨雾夹杂著草木与熟铁的腥气，压在军帐连绵的青毡上。
前锋营那边的火势已被彻底扑灭，几十具烧黑的拒马还堆在营外，空气中飘散著草木灰与桐油烧焦的刺鼻气味。
昨日那一场硬仗虽然守住了攻城器械与重型抛石机，但壕沟边缘浸透血水的泥土依然黏稠。
伤兵营里，压低的申银声不时传出。
医卒们挽著袖子，穿梭在几排临时搭起的木架床之间。
苏沐尘刚从伤兵营的帐里走出来。他以沈安的身分行事，此时随手将沾著血污的布巾扔进盆里，清冷的面上看不出情绪。
双手洗净后，他顺手接过旁边军医递上的伤情簿。
「沈军医，」
一名军医低声汇报，「前锋营昨日硬折了敌军六千人的突袭，各营送过来的重伤八十二人，轻伤二百三十人，阵亡七十六人。轻伤的多是被火箭燎伤或流矢划破，重伤的大半是被北狄的连枷与重锤砸伤了胸肋。幸亏夏长史大人昨日反应快，预备队补得及时，要不然后头那十几架刚组装好的攻城云梯，昨晚就全得烧光。」
苏沐尘指尖在伤情簿的栏目上滑过，平静道：「前线物资还够三日之用。去跟后勤营交待，把雁归原运来的医疗物资优先拨给伤兵营。重伤的单独分帐，不要挤在一起。轻伤能动弹的，敷药后归营休整，三日内不得抬重物。」
他抬眼看向军医，补充道：「不要以为救活了就能顶上去。帐面上的数字是数字，重伤初愈的人拿不稳盾牌，真上了攻城墙头，只是白白送命。不要把轻重伤员一概算作可战之兵。」
「明白了。」军医恭敬接过册子退下。
苏沐尘整了整略显褶皱的袍角，转身朝主帐走去。
主帐内，几盏灯将舆图照得一片明亮。
萧渊一身玄铁暗纹甲胄尚未卸尽，正站在木案旁，目光锁定在白水关与雁栖渡之间的几条山道上。裴燱站在他身侧，脸上还残留著厮杀后的倦容，双眼却依然锐利。
苏沐尘掀帐而入，随手将整理好的伤亡与军需折子放在案角。
萧渊抬起头，墨眸中带著一丝关注：「怀玉那边如何了？」
「发了低热，身体稍虚。」苏沐尘淡淡道，「我给他开了药，鸮在帐里守著。至少得安分躺上两日。」
萧渊点了点头，压在心头的一块重石稍微落下了些。
夏兰时以病弱之躯亲临前线调度，若是出了差池，即便守住了前锋营，也是他和大晟不可承受之重。
苏沐尘目光扫过萧渊右手掌心包扎的纱布。
昨夜萧渊到这里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伤势，然而和拓跋烈麾下精锐交锋后，他因持剑与敌阵硬撼，右手虎口裂伤，肩胛筋骨也挫伤，还有些胸闷的情况。短时间内不宜再度交战。
「说正事吧。」萧渊指了指案上的军报，「半个时辰前，光网刚传回最新的讯息。」
裴燱将一枚黑木棋子重重扣在白水关与雁栖渡之间的山道上，沉声道：「赫连苍没把四万援军全押在白水关。四万人马过岭后一分为二，约一半兵力由赫连苍亲自率领，折返回防雁栖渡；剩下的两万人，已经进入白水关防区。」
苏沐尘眼神微动，「四万兵力一分为二，倒在情理之中。赫连苍不敢赌我们是不是佯攻白水关、实取雁栖渡。雁栖渡那边依旧有相当兵力坐镇，非空虚之地，不可掉以轻心。而白水关得了这两万新援，对我们来说，压力骤增。」
「白水关原有一万五千守军，如今又添了赫连苍的两万援军。」裴燱冷哼了一声，「虽然新援不可能全数驻入城内，但关城与外营彼此呼应，能调动的兵力仍远胜我军。若只凭正面强攻，即使攻城器械尚在，也未必能在期限内拿下。」
白水关和断云堡不同，是个难攻不落的双瓮城，强攻需要更多的人命去填。
且白水关是肃卫难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守将也不同，无法再采取和断云堡同样的策略。
三个月的期限逐日减少，白水关尚未拿下，雁栖渡依然遥遥相对，时间正一点一滴地消耗著。
「兵力不能只看帐面。」
萧渊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闷，「拓跋烈看似手握三万五千大军，可这两万新兵是赫连苍麾下的，与拓跋烈的本部人马素来没有交情，调度、习惯都截然不同。一下子涌入白水关，拓跋烈即便吃得下，消化起来也需要时间。」
苏沐尘将一张划著墨线的宣纸铺在舆图旁。
「我昨夜推演过断云堡与白水关周边的情况。白水关城池规模中等，双瓮城利于防守，城内原本就有百姓。如今新援骤增，关外又陆续有人逃来，真正麻烦的恐怕不是一时缺粮，而是人与物资都得重新安排。」
「粮草如何？」裴燱问道。
「断云堡两座粮仓被我们取得，存粮足够支撑数月，也切断了北狄在这一线的一处重要储备。」
苏沐尘指著舆图，「至于白水关内部究竟还剩多少粮食，我们无法精确获知，绝不能轻率断定他们何时会缺粮。但可以肯定的是，伤兵需要药料、伤马需要草料，再加上流民与溃兵陆续涌向白水关方向，拓跋烈的后勤与管理压力正在持续累积。」
苏沐尘看向萧渊与裴燱：「璟渊，流民与逃兵未必能让白水关立刻缺粮，却会让拓跋烈多出一批无法预先估算的负担。他若放人入关，就得查验身分、安排伤兵、安置百姓，还要提防混在其中的探子。若一概拒之门外，那些人又不可能凭空消失。断云堡已失，他们没有足够粮食，也未必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裴燱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会往能找到粮食的地方去。」
「没错。」苏沐尘道，「若城门不开，他们便可能转向关外营地。到时候，拓跋烈面对的就不只是如何安置援军，还得决定是否分出人手救济、驱散，或看管这些人。」
萧渊的指尖沿著白水关外的道路缓缓移动。
「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是活人，不是我们手里可以任意挪动的棋子。能造成什么影响，取决于拓跋烈如何处置，而不是我们想让他如何处置。」
他抬眼看向裴燱。
「先盯住关外新营。我要知道新援的巡防如何安排，城门与外营之间如何往返，粮车、草料与伤兵又由谁负责接送。尤其留意那些离开大营、必须单独行动的队伍。」
裴燱颔首：「若有落单的运粮队或巡哨？」
「查清人数与路线，再选一支下手。」萧渊道，「不碰外营主力，也不在流民聚集之处动手。能截下一批粮草固然好，若能逼他们重新调整护卫与轮防，便不算白费力气。」
他将另一枚棋子落在外营与关城之间。
「我们要打的不是一场漂亮的胜仗，而是让拓跋烈每做一件事，都不得不多留一分兵、多费一分粮、多防一分心。」
裴燱重重抱拳：「末降明白！我这就安排精锐斥候，密切留意白水关城外新营与城门的变动。」
萧渊点了点头：「继续双向侦察，白水关要盯紧，雁栖渡方向赫连苍的动静也不能放过。」
主营后方的一座静谧帐篷内，燃著一盆微弱的炭火，散发著淡淡的草药香。
夏兰时靠在软枕上，脸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著一块冰凉的湿帕。
他有些艰涩地睁开眼，看著守在榻旁的鸮。
鸮的膝上摊著几册军中名录与笔记。册页被翻得微微卷起，几处姓名旁还留著新添的墨记。
「……前线……战况如何了？」夏兰时开口，声音沙哑。
鸮抬起头，冰冷的眸子在看到夏兰时醒来时稍稍缓和了些，将一碗刚熬好的退热药汤端了过来。
「喝药。」
鸮的语气简短而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夏兰时苦笑了一下：「我问你军情……」
「殿下、裴将军与沐安正在主帐商讨。」鸮冷冷地打断他，「拓跋烈收了援军，正在分兵整顿。殿下已有安排，不需要你这个发著烧的人去操心。」
夏兰时接过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轻轻叹了口气：「援军一到……白水关防御更硬。若是强攻，是要打一场持久的消耗与侦察战了……」
夏兰时虽然躺在榻上，呼吸依旧带著微弱的热意，但仍不安分的伸出手，朝著鸮的笔记伸去。
鸮眉头微蹙，伸手将他的手轻轻按住：「你连坐起来都勉强，还看这些做什么？」
夏兰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若再躺下去，前线的布置就要被赫连苍摸透了。」
「……过去推演中，我们怀疑过这几条线上的文书与传令兵，但眼下这回，这些人已调离，或者根本没接触到前锋营核心部署。情包还是外流了……」
他们起初以为细作是在京军之中。
然而他们离开临北城后，依然有发现军情外泄的情况出现。
其中，赫连苍准确掌握了雁归原兵力亏空并迅速采取的行动看来，他们手上握有的兵立极有可能已经被赫连苍得知。
「先把药喝完。」鸮冷声道，「沐安说了，你若是今日退不下烧，明日就得抽血检验。你自己看著办。」
看著他坚持的模样，夏兰时无奈地只能剩下的汤药喝干净。
鸮拿过他手中的药碗搁在一旁案上。
鸮瞥了一眼那些册子，接著前面的话题说：「这意味著，消息不是从『老面孔』漏出去的。我都逐一核过，眼下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向外传递消息。」
夏兰时再次伸手去拿笔记，也意会到，鸮说的「老面孔」是指过往重来多次的记忆中那些曾经被抓过的细作。
「老面孔」或许依旧流出部分讯息，却不是最关键的。
鸮曾经向他提过蝴蝶效应一事。
他推论，很可能鸮每一次的重来，都会许多细微的不同，但这些细微的差异很可能导致结果的不同。
夏兰时的指尖停在一行名册上。
在那些重来的记忆里，有些人的名字早已成为鸮最熟悉的警讯。可这一次，他们或许根本没有走上相同的道路。若不是那些旧人，那么泄漏军情的，便可能是这一次才出现的变数，这才是最麻烦的。
所以他们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快找出真正的「蠹虫」来。
夏兰时眸光微凝，「如今正式军令与传递渠道管得极严，若非高层文职，便只有另一种可能日常接触。」
「日常接触？」
「伤兵营，或者后勤杂役。」
夏兰时缓缓道，「军报的传递有定制，营门出入有人查，重要文书也不会任意交到旁人手中。可伤兵每日要换药、用膳、交谈，照料他们的人能接触到许多不同营地的士兵。」
战事一起，大量伤员涌入，各营派来的医卒、运送物资的民夫、甚至来回穿梭的医疗杂役，每天都在接触不同营头的人。
内奸可能不一定是什么高级细作，而是一个不起眼、却能在伤兵营或后勤线四处走动的人。
「若有人不需要知道完整军情，只要把每日听见的零碎消息送出去，便足以让外头的人慢慢拼出我们的动向。」
鸮的眼神冷了几分：「你怀疑伤兵营？」
夏兰时将笔记合上，「我怀疑的是那里的情包流动。现在还不能妄下定论，先让不打草惊蛇，核对近来哪些消息被敌军掌握，再看那些消息是否有共同的接触途径。把这只蠹摸出来再说。」
他说到这里，喉间忽然一痒，侧过头咳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