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灯下
静澜院内，清脆的瓷器碎裂声骤然划破了深宫的寂静。
当琬妃听闻萧霙在天坛大典后吐血昏迷的消息时，那张素来温婉克制的脸庞瞬间失了色泽，纤手失空地一颤，掌中的青瓷茶盏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狼藉，茶水泼洒一地。
「娘娘切莫过于忧心，」御前太监刘长衷连忙躬身，语气放得细软，「逸王殿下眼下已移至天坛后方的静室休息，御医正轮值悉心照料著。陛下体恤娘娘母子情深，特许娘娘可即刻前往天坛探视。」
琬妃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缩紧，指尖隐隐发白，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犹豫。
她恨不得即刻飞奔至天坛守在儿子榻前；可她深知帝王心术这突如其来的「特许」，绝非单纯的父子情深或皇恩浩荡。皇帝打破后宫嫔妃不得擅离宫阙的铁律许她前往，看似是浩荡皇恩与极尽荣宠，无非是想向朝野上下是放讯号，将萧霙推向风口浪尖，试探东宫与各方势力的反应。
若顺著皇帝的意思去了，等同于亲手坐实了萧霙如今深得帝心，位处政治漩涡中心；可若不去，落在朝臣与帝王眼中，便成了母子离心、薄情寡义，反倒显得心虚。
思量仅在一瞬之间，母亲对骨肉安危的揪心到底压过了所有政治盘算。
上一次萧霙落水后高烧大病，她没能亲自前去探望，整整熬了数日，最后还得让萧霙拖著刚病愈的身子亲自入宫向她请安，才能见上一面，当时让她看得心疼不已。
「多谢刘公公特来传话，」琬妃强自镇定，声线平稳地吩咐道，「本宫收拾妥当，便随公公前往。」
名利局势再复杂，也抵不过她亲眼确认萧霙是否还安好的那一眼。
琬妃抵达天坛时，已是午后。
因天坛乃祭祀重地，她未著后宫嫔妃繁复隆重的冠服，仅穿了一袭素雅清简的常服，乌发间仅簪了一朵白绢折成的花朵。
随行的除了掌事张嬷嬷、两名贴身宫女，便只有数名护卫侍卫。这也是她入宫多年以来，首次踏出深宫大门，却没想到竟是因为这样的凶险变故。
她一路被引至净斋宫后方的幽静室门前。
蓝宁丞早已候在廊下。
他右手背上覆著一块干净的敷布，隐隐渗出些许淡血痕，那是先前在石阶上护住萧霙时留下的撞伤。
见著琬妃，他整衣鞠躬，躬身行礼：「臣蓝宁丞，参见琬妃娘娘。」
「霙儿眼下如何了？」琬妃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焦灼急切。
蓝宁丞微垂眼帘，沉声回道：「回娘娘，殿下暂时不再呕血，脉象仍虚弱不稳，气血亏损，此刻仍在深度昏睡中。娘娘请进。」
说罢，他侧过身子，推开了半掩的木门。
琬妃轻步迈入静室。
室内为了防风避光，帏帐半降，光线有些昏暗。
榻上的萧霙静静躺著，那张平日里总是挂著不羁笑意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薄唇失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想起前些日子母子重聚时，萧霙还笑吟吟地与她说著宫外趣事、打趣生活琐碎。
眼下这幅了无生气的模样，让她鼻尖酸涩，险些当场失态。
可她明白，这静室内外不知布下了多少帝王的眼线，容不得她流露出半点软弱崩溃。
琬妃缓缓走到榻边落座，伸出微颤的手，轻柔地抚上萧霙的额头与面颊。
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凉意。
她眼眶泛起一层红，却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只将萧霙藏在被褥里的手轻轻拉了出来，将手包覆在自己掌心之中。
那只手……同样冰冷。
她的目光不经意触盆到，萧霙左腕上那相伴多年的夜明珠佛珠手串上。
在静室这幽暗昏朦的光线下，手串正散发著幽幽的清辉。
夜明珠在白日里瞧著是淡青白色的，似蒙了一层薄薄月光；此刻在暗处，却透出浅浅青花蓝光，边缘泛著一圈淡紫光晕。
串珠的收束处是一颗略大的深青莲花座佛头珠，下方悬著小巧的青玉佛塔，引出一束深蓝紫色的流苏，静静伏在他的手腕旁。
看著这串珠子，琬妃的思绪禁不住飘回了许久许久以前。
这珠子的原本是林氏先祖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一颗稀世夜明珠，亦是林家传女不传男的传家宝。当年她远嫁入宫，母亲将珠子塞进嫁妆箱底，说带著它便如娘家人陪在身旁。
直到萧霙四岁那年冬天，突发高热三日不退，太医院开了无数剂药方，病情却依旧起起伏伏，孩子烧得昏迷不醒。那时她身在深宫，无旨不得擅离宫禁，甚至不敢轻易向皇上请旨出宫，深怕引来皇后与后宫妃嫔侧目。
走投无路之下，她取出了那颗夜明珠，命贴身张嬷嬷以「替主子送经文供奉」的名义，将珠子与亲笔信私下带去京郊的皇家庵堂净慈庵，求见熟识的静明师太。
师太看了信与珠，长叹道：「此珠有灵，但太过硕大，不宜随身。娘娘若信得过老尼，便将此珠切磨成珠，串成手串，日日戴在殿下腕上。佛在珠中，珠不离身，便如佛不离身。」
匠人将夜明珠切磨成二十一颗圆珠，由静明师太亲自诵经供奉，取了其中十八颗串成手串，取十八罗汉护佑之意，让张嬷嬷带回宫中。
当琬妃亲手将这串佛珠戴在四岁的萧霙左腕上时，说来神奇，次日萧霙的高热便彻底退了。
没有人能说清究竟是汤药起了效，还是佛珠冥冥中的庇佑，但琬妃信了。
从那以后，这串手串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萧霙的手腕。
每年萧霙生辰，她便会从当年留下的锦囊里取出余珠，亲手为他重新串上一颗。
珠子跟著他长，佛也跟著他长。
这串手串，凝结了她作为母亲最深沉、最纯净的祈愿。
「霙儿……」琬妃的目光重新落在萧霙脸上，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娘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丝毫回应，唯有微弱绵长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著。
琬妃静静凝视著儿子的睡颜。
不过些许时日未见，他消瘦得厉害，眼下笼著淡淡青影，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随风消散。
她深知萧霙背著她卷入了极深的棋局，可萧霙从不愿向她透露半点风险。
先前落水险些丧命，如今又在大典后吐血昏迷……
她不知道这样的凶险何时才是尽头，可她既不能劝他停下，也不能在这充满监视的地方失空大哭。
少顷，琬妃深吸一口气，将情绪收敛，转头看向立于一旁的蓝宁丞。
当年这个由她暗中打点、安排进逸王府的长史，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这两年间蓝宁丞如何细心周旋、顾全萧霙的饮食起居与安危，萧霙私下提起时，言语间皆是信任。
「蓝长史，霙儿这阵子……是否早已不适？」琬妃轻声问道。
蓝宁丞低头应道：「殿下近来操劳朝务，脾胃旧疾偶有反复，臣曾数次劝殿下静养，但殿下心中挂念诸事，终究未曾停下。」
他话语中留有分寸，并未在大典耳目众多之处提及戒断酒毒的细节。
琬妃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沉痛：「蓝长史，这次多亏有你，辛苦你了。」
蓝宁丞微躬下身，姿态谦逊：「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娘娘称许。」
身为江南商户出身的学子，入逸王府后，他的家族在江南商路上著实得到了诸多照应与庇护，这份护持之恩，他一直铭记于心。
琬妃在静室内陪了不到半个时辰。
考虑到朝廷礼制与外头的议论，她终究不能久留。
临走前，琬妃从张嬷嬷手中接过一个裹好的木盒，亲手递交到蓝宁丞手中。
「蓝长史，这里头有一包年份极好的老参，等霙儿醒后让御医看过配入补气方子里；还有一包上好的燕窝，叮嘱下头每日炖一碗给他养胃。」
蓝宁丞双手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琬妃又亲自拎起一方漆木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一直守在榻前，想必也没好好吃过。空腹伤身，饿了便拿来垫垫底。」
蓝宁丞双手捧著食盒，感受到这位母亲的体恤，恭敬深深躬身作揖：「臣，谢娘娘体恤之恩。」
琬妃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过身，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萧霙，压下满腔酸楚，轻声道：「好生看顾著他。」
「臣定不负所托。」
走出静室门廊，琬妃驻足将张嬷嬷唤至身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嬷嬷心领神会，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绣花荷包，走到偏殿门口，将几锭雪白的银两分发给守门的侍卫、内室伺候的宫女，以及传递汤水的小太监。
「这是琬妃娘娘赏下的，诸位照料殿下辛苦了。」
几名宫人太监接过赏银，连忙躬身叩谢恩典。
张嬷嬷分发毕赏银，轻步回到琬妃身旁，低声道：「娘娘，车驾已整备齐全，御前侍卫也在催了……」
琬妃静静立于天坛长廊之下，微风拂过，吹动她素雅的裙袂与发间那朵白绢花。她本已抬步欲往前走，脚步却在跨出门廊的瞬间微微停顿。
她终究没忍住，再次缓缓转过身来。
隔著重重重叠叠的微昏帏帐与半掩的漆木门缝，静室内那盏豆大的幽黄灯火正隐隐微晃，而榻上那个单薄消瘦的身影，已被深沉的阴影吞墨了大半。
这一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更不知下次相见时又会是何等凶险的景况。
琬妃伫立凝望许久，眼眶微微泛红，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直到张嬷嬷有些焦急地再次低唤了一声「娘娘」，她才如同自梦中惊醒般，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软弱与酸楚生生压回胸膛深处。
她没再回头，转过身，踩著沉稳克制的步履，一步步走向回宫的马车。
天色由申入酉，暮色如层层的薄墨，沉沉压在静室的琉璃瓦上。
室内未点大烛，唯有案头罩著青纱半罩的青铜油灯发出豆点大的黄晕。斑驳的光影落在半降的帏帐上，更显幽室愈发清冷寂寥。
其间，值守的老御医进来探查了数次，翻开萧霙的眼睑，又细细切了脉，见榻上之人始终沉睡未醒，眉心紧拧，低声向守在一旁的蓝宁丞道：
「殿下这病，著实棘手。胃络破损出血本该严格禁食，可殿下体内积聚的酒毒未清，如今若再骤然断酒又断食，这身骨怕是支撑不住。」
蓝宁丞双眸微凝，面色沉如滴水：「那该如何是好？」
「只能折中。」御医沉吟片刻，神色严肃，「待殿下神智清醒、能自行吞咽时，可先试著抿一小口稀的米汤，或是兑了少许糖的温水，量万万不可多。每次都须有人守著，观察有无反胃、腹痛加剧或再度呕血。水亦不可大口饮用，可以棉帕蘸温水润湿唇齿。」
「若再呕血呢？」蓝宁丞紧追不舍。
「若再有血吐出，便立刻停下，不得再喂。」御医语气愈发凝重，「这不是寻常的禁食调养，而是在出血未完全稳定之前，勉强替殿下保住一口气。但眼下情况，别无他法，只能这样险中求胜。」
蓝宁丞看了一眼榻上，即使在昏睡中亦眉心微蹙的萧霙，压低声音追问：「若殿下夜间惊醒，或醒后仍有手抖、心悸或坐卧难安之症，可有应急的法子？殿下脾胃本就受创，如今又呕过血，本官不敢擅自给他增减药物。」
御医闻言，捋了下花白的胡须：
「蓝大人思虑缜密。殿下长年沉溺酒醴，忽然强行停饮，又经斋戒与大典耗竭体力，醒后若出现手颤、心悸甚至烦躁难安，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眼下胃络刚止住血，仍须以保胃、止血为先，不宜随意加重药性。」
说著，御医转身打开随身的木药箱，从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青瓷小瓶，连同底下垫著的一张写满细密墨迹的药方存档单，一并放在案上。
「这是太医院常备的安神丸，依院中旧方配制，以绛髓、琥珀、茯神等药合用，平日用于心神不宁、夜不寐之症。这张是随瓶附带的配伍与成方备忘单，上头详细记载著剂量与调配日期。若殿下醒后确有手抖难安之状，可自此丸斟酌。至于用量，还须看殿下当时的情形，万不可因求安神而多服。」
蓝宁丞未立刻伸手去取，双眸幽深如潭，淡声问道：「此药在太医院沿用了多久？」
「此方传承已久，老夫刚入太医院时便已见过。」御医答道，「院中有成册的药方与配制纪录，大人若想查验，自可随时调阅。」
「既是旧方，药性想必经过多番验证。」
「那是自然。」御医点头道，「宫中用药向来讲究传承与规制，此丸并非新制之方，历代皆有医者依方调配。只要辨证得当、用量合宜，大人便不必过虑。」
蓝宁丞这才抬手拿起瓷瓶与一旁折叠的药方单。
他并未拔开瓶塞，仅是将瓶身转了半圈，随后展开药方，目光轻扫过上面列出的「绛髓、琥珀、茯神、远志」等药名与分量。
「绛髓……」蓝宁丞声线平稳，指尖轻轻捏著药方边角，语气似是不经意地一问，「本官从前倒鲜少听闻这个名字。此药是近年才入太医院的？」
御医露出些许意外之色，随即笑道：「蓝大人有所不知，绛髓倒不是近年才入太医院的。老夫早年整理药典时，曾在四百年前的旧籍中见过与它相关的记载。只是当时所用的名称与炮制之法，和如今并不完全相同，若非翻过那些古卷，年轻些的医者未必知晓这段沿革。」
蓝宁丞神情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惑色。
「名称与炮制之法皆有不同，御医又如何判定两者之间的关联？」
御医捋须沉吟道：「老夫当年曾将几卷古方与现行药典逐一对照。旧籍所载的矿物、药性与部分配伍，确与绛髓有相近之处。只是现行药典另列了炮制规程，至于这些规程是何时添入，又为何另立新名，老夫便不清楚了。」
蓝宁丞神情微动，指尖仍捏著药方一角，语气不疾不徐：「既然旧籍所载与现行药典并不完全相同，那么，当初是先改了炮制之法，还是先另立了药名？」
御医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追问得如此细，沉吟片刻才道：「这……老夫倒不敢妄言。现行药典只记载绛髓的名称与炮制规程，至于何时更名、何时增订工序，乃至当初为何如此修订，书中并未详述。老夫入院时便是如此记载，几十年来也没人特意追问过。」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绛髓的炮制确比寻常矿药多一道工序。至于这道工序究竟从何时开始，老夫倒未曾细究。」
蓝宁丞垂下眼，指尖在药方边角轻轻一摩。
「原来如此。若要查明其中沿革，还得翻查当年的药典修订纪录。」
「正是。」御医答道，「若太医院仍存有当年的修订底册，或许能寻出些端倪。只是年代久远，是否还有完整留存，老夫也不敢保证。」
蓝宁丞将药方放回桌上，问道：「那么，太医院沿用的安神丸，历代可曾更改过配方？」
「药方自然有过修订。」
御医以为蓝宁丞向来谨慎，不以为意地道，「药材产地、炮制方法与配伍比例，历代皆可能有所微调。不过安神丸的基本方义并未大变，院中也一直按既定规制配制。至于每一次修订的缘由，老夫入院时便是如此承袭，未必知晓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