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告天祈战大典续
告天祈战大典的祭天仪式落下帷幕，重沉的铜钟余音仍在漫漫白雾中回荡。
净斋宫偏殿约莫三丈见方，陈设极其简朴，比不得内宫的御书房，但在天坛这片肃穆之地，已算是极为宽敞的所在。殿内一分为二，外间是帝王斋戒期间批阅简短文书、用膳歇息之处，内间则是临时寝室。
桌案后，皇帝已换下一身繁复重彩的十二章纹祭服，著一袭沉稳的常服。
案上搁著一方古砚、一管狼毫、一叠未曾动过的素白纸笺，以及一只正冒著袅袅热气的青瓷茶盏。
萧霙由御前太监刘长衷引著跨过高高的门槛，恭敬行礼。
身躯深处的反噬早已如万针扎刺，他维持著面上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微笑道：
「不知父皇召唤儿臣有何要事？只是儿臣方才在大坛前直挺挺站了两个时辰，这腿脚著实酸软得紧……」
语气间带著几分无伤大雅的抱怨，他的视线轻巧地落向书案对面约莫五步远的一张直背木椅。
皇帝见他面色确实苍白，未加苛责，仅是淡淡挥了挥手：「坐吧。」
「多谢父皇赐座。」
萧霙落座于直背木椅上。
木椅冰硬无垫，身骨撞上去引得周身一阵麻痛，但他此刻确实急需这片刻的依托来支撑这具即将散架的躯壳。
纵然坐了下来，上腹部一阵猛过一阵的钝痛依然如暗潮般反扑。
照理说，蓝宁丞事先给的应急丸药效果该当维持得更久一些，足以支撑他风光回府，可偏偏这具久经风霜的孱弱身躯，已然开始失空。
若非他多年来习惯了以意志力与优雅假面支撑，此刻早已露出破绽。
他暗自调匀呼吸，将翻涌的血气压回胃底。
……之后他真该开始认真调养了。
偏殿内静得可怕。
除却他与皇帝二人，便仅有随侍在旁的刘长衷，其余宫人早已被悄然遣散。
萧霙唇角挂著一抹惯常的浅笑，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儿臣来得匆忙，未能来得及派人向蓝长史知会一声。儿臣有些担心他寻不到儿臣，又该在外头干著急了……」
皇帝抬起深沉的双眸扫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淡淡吩咐道：「长衷，你去传个话，就说逸王在朕这里。」
「老奴领旨。」
刘长衷躬身退下，并顺手将偏殿的木门轻轻合上。
随著厚重的门扉关闭，诺大的偏殿内仅剩下了这对名为父子的至尊与亲王。
「朕听说你在宗人府这几个月，翻检整理旧档颇有条理。」
皇帝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萧霙低著头，显得极其谦逊：「儿臣不过是听凭皇叔差遣，做些打杂的琐碎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恭王年岁已高，宗人府的事务又繁重失序。」
皇帝将茶盏沉沉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朕打算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好让你名正言顺地替他分担。左宗人一职悬空已久，这个位置，你觉得如何？」
萧霙心头微微一震。
左宗人，位在宗人令与宗正之下，官阶不高不低，却恰好具备名正言顺调阅宗人府历代宗牒与皇室秘档的权限。
皇帝这一手看似恩威并施的提拔，实则依旧是一场精准的试探给了他名分，却不给予实质兵权朝政，赌他敢不敢接。
这位置虽不是皇地口头任命就行，还需廷推，但也是走各章程而已。
若在往日，他定会再三推托，先摸清皇帝的用意，再决定如何应对。
可此刻，剧痛正一寸寸耗去他的精力，他已无意再做无谓的拉锯。
况且，左宗人一职虽未必能让他插手外朝政务，却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接近更多宗室旧档。
这个位置既是试探，也是机会。
既然父皇已把路摆到他面前，他不如先接下来，再看对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父皇若觉儿臣合适，儿臣接下便是。」萧霙这次并未回绝，应得异常顺从。
皇帝眉尾微不可察地挑高，显然对他的干脆感到有些意外。
「朕还当你会如从前那般推阻。」
萧霙睫毛微垂，苦笑著道：「父皇教训得极是，儿臣年纪确实不小了，也该收一收过往的玩心。虽然儿臣愚钝才疏，依旧不愿涉入朝堂纷争，只想安分守己地与心上之人安稳度日罢了。」
「安分守己？」皇帝忽地冷笑了一声，声线冰寒透骨，「你都快把宗人府的陈年档案与宗牒翻得底朝天了，这叫安分守己？」
萧霙对此并不意外。
他在宗人府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原原本本呈报给帝王。
可他也心知肚明，父皇当初顺水推舟将他放入宗人府，本就存了利用他这把暗刀去撬开旧案的心思。
既然门窗已经打开，他也无意再继续演那出一无所知的大戏。
萧霙收敛起面上的嬉笑，神色难得一见地端正肃穆。
「儿臣所求的『安稳度日』，终究需建立在大晟江山依然稳固如山的前提之下。儿臣在宗人府与皇叔长谈之后，也曾想过效仿皇叔那般退隐安度余生。然而……眼下的局势，却由不得儿臣装聋作哑。」
他换了一口气，气息隐隐有些微弱急促，强行压下胸口的翻腾才继续道：「儿臣在宗人府的旧册上，瞧见了一些令儿臣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窦。父皇膝下原本应有十九位皇子，如今安在者却仅剩九人。而得以幸存下来的兄弟们，母族要么早已式微衰败，要么便是早岁便失去了母妃庇荫……」
皇帝定定地凝视著他，那双龙目深处没有半分属于父子的温情，唯有沉得令人发慌的冷酷审视。
「你想说什么？」皇帝字字冰冷地发问，一股沉沉的威压令人窒息。
萧霙呼吸一沉，暗中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儿臣不敢妄言，只是将自己在宗人府旧档案中所见的疑云，如实呈禀父皇罢了。」
皇帝自然不信这番巧言。
若萧霙真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懵懂无害，方才便不会顺水推舟地借故将御前太监刘长衷支走。
皇帝漠然道：「这些后宫皇嗣夭折之事，换作历朝历代，亦不足为奇。」
「儿臣最初亦是这般作想……」
萧霙抬头迎上帝王的视线，「可只要一想到，或许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暗处，正悄无声息地对皇室血脉进行剪枝打理；有人在暗地里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试图caonong大晟的气运……儿臣便忍不住想问，那背后之人将本该繁茂的大晟宗室枝叶，硬生生剪得仅剩下一枝独壮，对幕后黑手而言，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
偏殿内流涌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
萧霙所提及的种种暗流，皇帝过往自然也曾暗中彻查过。
眼前这个年轻的八皇子，到底还是撕凯了伪装他从未真正睡去，只是过往选择了收敛爪牙。至于那句「安分守己」、「安稳度日」，是否随口应付的说辞，他还不知。
皇帝试探性地问：「你怀疑是太子党所为？」
萧霙却微微摇头：「皇兄本为嫡长子，即便无人剪枝，若无变故，这大晟江山也必然是皇兄的……」说这话时，他微微瞥了皇帝一眼。但皇帝的表情毫无破绽。
他继续说道：「能做到这件事情的，儿臣猜想，极有可能是根基极深的家族，如此才能同时做到多方面控制。」
皇帝沉默良久，萧霙所得的答案他也曾经想过。
「那你可否有证据？」皇帝于是又问。
「尚未。」萧霙斩钉截铁地答道。
在确认清楚一切前，即便拿到了证据，他也无法立刻交给皇帝。
因为他不清楚这证据交出去之后，是不是会在某个环节被卡住，反倒让他落入危险的局面。
但皇帝对他的那句「尚未」有所保留。
他忽地话锋一转：「既然你在宗人府翻阅了许多旧档，那你可知『苏氏』？」
说这句话时，隐隐含著某种难以揣测的深意。
萧霙压下胃部的翻江倒海，平静道：「……儿臣确在旧册中见过苏氏之名，知晓五百年前苏氏曾与盛氏一同辅佐大晟，缔造过黄金盛世。但苏氏不是早在四百年前，便因谋逆重罪被抄斩灭族了吗？」
皇帝眸光幽深，声音却像随口一提：「确实。那真是一桩憾事，苏氏一族曾为大晟留下过许多基业，更曾镇守北境。朕听闻……肃王身旁有一位奇人，恰好也姓苏。」
萧霙神情未变，自然地推脱道：「七哥身边的事儿臣并不清楚。况且天下同姓苏者多如牛毛，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那你知道宗人府内那间『房间』吗？」
皇帝几乎不给他喘夕的时间，持续发问。
萧霙微微一怔，试探著答道：「……父皇指的可是那间严禁任何人私自开启的禁室？儿臣确实曾向皇叔打听过，但也仅知晓那是皇家禁地，不得擅入。」
「那间房间，只有被天命选中的人，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皇帝幽然道。
萧霙眉心微蹙，未曾接话，只是默默将这句话放进心里。
皇帝转过头看向窗外，眼神中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自嘲：「朕当年得到钥匙的时候，也曾如先帝那般，怀著万分敬畏打开了那扇门……」
萧霙终究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那房间里……究竟藏著何物？」
皇帝忽地轻笑了下：「没什么。不过是一间普通、陈旧的空屋罢了。里头唯有一张积满了几寸厚灰尘的木桌，几把破旧的木椅，又脏又破。」
萧霙内心惊疑不定。
父皇今日为何要主动向自己吐露这些皇室极隐秘之事？
眼前之人绝不可能仅凭父子温情与他闲聊谈心。
「那你可知……我们大晟皇族，其实还传承著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皇帝声音放得很低，神情间看不出情绪。
萧霙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晨松柏林间五皇子萧瑾对他说过的古怪话语，心头警铃顿时大作。
「……儿臣孤陋寡闻，未曾听闻过。」
他内心其实好奇得紧，却也深知这不是自己可以去触盆的事情。
倘若那是只有储君与皇帝才能知道的事情，那他就不能问。
皇帝深深地审视著他，最后，眼神重新变得锋利如刀：
「……在你眼中，肃王这次能否顺利收复北境那三处失土？」
上腹部的钝痛已然演变成了剧烈的撕裂感，然而皇帝的目光此刻就定在他脸上。
萧霙强行掐紧掌心，维持著声线的平稳：「七哥能否克复失土，儿臣不敢妄加断言。但比起儿臣这等庸才，七哥确实文韬武略兼备。若他能为大晟边境带来久违的安宁，儿臣……由衷佩服……」
说到最后，萧霙眉心忽然拧在一起，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去。
皇帝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眉头微皱地看著他：「你气色……难看得很。」
「……可能是……昨夜在斋房未曾歇好的缘故。」
萧霙强行将涌至喉间的腥甜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勉强答道。
他现在连想扯出一丝笑意都扯不起来。
皇帝见状不再多言，淡然挥手：「罢了，今日召你来主要便是定下左宗人一职，既然你应下了，朕便让吏部尽快办理。你退下吧。」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告退。」
萧霙用尽周身最后一丝气力站起身来，恭敬行礼。
纵然眼前早已阵阵发黑、眩晕交加，他依然强撑著极具皇家风度的体面，一步步迈出了偏殿门槛。
而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幽深得看不出情绪。
嘎吱
偏殿重门在身后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