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二百一十章 告天祈战大典
逸王府深处，有一间平日无人居住的静室。一道青砖院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墙头爬著几株薜荔，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苔藓。
院中无甚花木，只在院门两侧各植一株白梅。此时未到花期，枝头光秃，虬曲的枝干在灰白的院墙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
几天前，蓝宁丞便已命人将此处打扫出来，作为斋房使用。
屋内简朴得近乎空寂。
没有锦帐软榻，没有香炉酒器，只有一张硬板床，铺著无花纹的素白棉褥。
一案两椅，未经雕琢，更无靠垫。案头停著一盏青瓷油灯，灯油清淡无味。
窗棂糊著素白细纸，隔绝了外头的繁华景象。
萧霙站在静室门口，看著这间屋子。
他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秦楼楚馆的喧嚣，骤然置身于这般空寂之地，倒像是被洗尽了周身伪装，只余下一具冷清躯壳。
「殿下，斋戒牌。」蓝宁丞立在门外，双手奉上。
萧霙接过斋戒牌，俐落地系于腰间。
蓝宁丞又道：「殿下今起需独居于此一日一夜。不近荤腥，不饮酒，不作乐，不理刑名，不入内寝。膳食臣会按时送至门外，殿下自取便是。明日寅时三刻，天坛钟响九声为号，殿下需起身沐浴更衣，随圣驾登坛。」
蓝宁丞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静室内那张硬板床，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殿下若夜间不适，可唤臣。臣就在院外廊下。」
萧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头。
蓝宁丞盯了他一眼，又嘱咐了一次「如有不适，记得唤臣。」
而后才躬身退下，将门缓缓合上。
天刚蒙蒙亮，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萧霙推开门，门槛边搁著一只漆木膳盒。
他弯腰端起，回到案前打开。
一碗稀粥、一碟水煮青菜与两块素饼。
没有汤水点心，没有蜜饯消食，只有最简单的斋饭。
萧霙坐在硬木椅上，垂眸看著那碗无油无盐的白粥。
平日在逸王府，即便最寻常的早膳也有汤水点心滋养，如今这般清苦，著实有些生疏。
他拾起竹筷，优雅地抿了几口，动作随意却极具教养。
但吃了几口便觉毫无胃口，索性搁下碗筷。
结束早膳，他漫步至院中。
院角立著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柏，树下设有石桌石凳。
萧霙落座于石凳上，微阖双眼，听风穿过柏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没有桂花香酒，没有箜篌清音，亦无密报传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的呼吸。
……太过安静了。
他不喜欢这般安静。
准确而言，他并非惧怕安静，而是厌恶这种被迫停下所有动作、只能空坐著焦灼等待的状态。
即便周遭万籁俱寂，脑海中依然有无数个政局变量在高速运转，可此刻除了徒劳推演，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时间缓缓流逝。
午前，蓝宁丞又送来一只木匣，里头是明日的祭天仪注册。
萧霙安坐案前，一页页细细翻看。
几时入场、何处就位、何时跪拜、何时献爵，册上字字句句皆有严格章法。
他位列亲王序列偏后，每一步、每一句祝词都有固定位次。
他翻看得很慢，眼神专注，将所有规矩记得丝毫不差。
即便不是初次参加祭天了，他也必须确保每一步正确的步骤。
不由得想起幼时母妃教导他仪态的场景。
那时他年仅六岁，身骨尚软，跪姿略有偏差，母妃便温柔却坚定地伸手纠正他的肩脊，低语道：「霙儿，站有站相，跪有跪相。旁人或许想方设法挑你的错，但你绝不能递给他们任何把柄。」
这许多年来，无论是在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还是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他未曾在礼数上露出过半分破绽。
扮演闲散王爷之余，他依然维持著那优雅有礼的假面，让政敌能挑的部分是他特地放出来的。
他唯一会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只有自己那无几人能踏入的寝殿。
只有在那个空间里，他才能不用继续带著面具。
但这面具戴得够久了……
久到有些几乎已经形成了他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连他自已也已经有些分不清楚，哪些是真正的、那些是虚假的。
他翻阅著仪注册的指尖忽地停下，冷眼端祥著指尖那隐隐的发颤，少顷才缓缓收回，面无表情地继续翻页。
午膳依然是清淡极致的斋饭。
一碗素面、两块白豆腐与一小叠腌菜。
萧霙进食得很慢。
这些年他为了演好纨绔的模样，饮酒过度伤了脾胃。
平日蓝宁丞总会吩咐膳房熬煮温补养胃的汤品，偶尔还会附上一小碟他喜爱的蜜饯消食。
如今口中只有白面的微甜与咸菜的咸涩味，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勉强用了几口后，他伸手按压著隐隐作痛的上腹，眉心微蹙。胃里如火灼般翻腾，虽毫无胃口，但深知明日大典耗费体力，他仍是逼著自己将剩余的素面咽了下去。
用过午膳，他在榻上小憩片刻。
硬板床毫无弹性，纵使隔著布褥，身骨依旧有些酸麻。
他睡得极浅，梦境一片空白。
午后的时间最是难熬。
无公文要审，无密探来报，连天色都慢得令人发慌。
萧霙实在无事可做，只得重新翻阅起那本仪注册。
当翻至末页时，指尖忽地触到一片薄薄的纸张。
那是一张未署名的薄纸，字迹工整隽秀，写著一行小字：
「明日祭天，殿下需挺站两个时辰。若体力不支，可提前告知礼官，于终献后的空档，退至侧殿少憩。」
萧霙看著那熟悉至极的笔迹，眼底浮出一抹温润的光彩。
这是蓝宁丞特意夹进来的。
在这无人陪伴、压抑清苦的斋戒一日里，唯有这份冷静至极的算计与关切，提醒著他并非孤身作战。他将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囊深处。
夕阳西下，斋房内的青瓷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映照著四壁。
蓝宁丞送来一套素色亲王祭服。
没有锦绣华纹，没有金丝刺绣，整套祭服纯净素雅，仅在领口与袖沿处以同色丝线暗绣了一圈细致的云水纹。
萧霙接过祭服换上，确认是否合身。
他站在铜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平日里恣意张扬的紫锦华服，少几分轻浮纨绔，多几许沉静清骨。
这不是那个以风流酒色为掩护收敛爪牙的逸王。
而是一个褪去所有伪装，即将登坛祈愿的大晟亲王。
如今镜中这幅肃穆模样，才是他本该有的骨血。
但看著镜中人时，却也让他感到有种遥不可及的陌生。
仿佛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他。
是他……没能成为的「他」。
斋房之夜沉寂如冰，隔绝了更鼓，亦洗尽了市井纷扰。
萧霙平躺于硬板床上，双眸静静凝视著上方那一方素净的帐顶。
头部的剧痛如暗潮般一阵阵涌来，撕扯著绷紧的神经，耳畔嗡鸣作响。
他探出手指抚上太阳穴，试图揉开那份难耐的抽痛，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查觉到指尖正无法自控地轻微发颤。
这几年沉溺名酒、荒唐过度的沉重代价，在此刻失去酒精麻痺的夜晚，赤裸而残酷地昭显出来。
他翻过身去，将半张脸埋进微凉的枕褥间。
明明身心已疲惫至极，神识却清醒得如同寒夜里一盏无法熄灭的孤灯，悬在荒野中冷冷煎熬。
身骨隐隐泛起寒意。
素白棉褥单薄，他扯紧被角将躯体包裹，身形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那并非风霜袭人的冻意，而是骨血深处被强行抽离了某种依赖后的剧烈反噬。
……他很清楚体内究竟匮乏著什么。
他起身在黑暗中伫立片刻，缓步移至窗前，轻推开一道细窄的窗缝。
寒凉的月光顺著缝隙流泻而入，在地板铺出一道如霜白炼。
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压下些许翻腾的头痛，他自胸腔深处长吐一口浊气。
这一刻，忘尘坞那抹温暖的羊角灯火、随风轻摇的蓝花楹，以及巫玖凌那双清澈坚韧的眼睛，顺理成章地浮现于脑海。
还有自己亲手剪断的那条银链，与递至对方掌心、散发著淡淡紫樱的冰翡翠。
此刻的玖凌，想必早已沉入安稳的梦乡了吧……
叩、叩。
轻微的叩门声打破了沉寂。
萧霙眉心微蹙，晚斋早已撤去，按规矩此时绝不可能再有人打扰。
他上前拉开房门，廊下空无一人，唯有门前静静搁著一方漆木小盒。
萧霙将木盒端回房内。
体内的虚空与双手的发颤交织，让他提气时有些脱力，险些将盒身摔落在地。
指尖挑开核盖的瞬间，一股极为熟悉的微苦药香扑面而来，盒中安稳搁著一碗黑沉沉的汤药，一旁还巧思地配著一碟裹满桂花糖霜的梅子。
他端起瓷碗，凑至鼻端细细一嗅，在浓重的苦涩下捕捉到了一缕微不可察的清醇酒香。
萧霙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带有自嘲与歉疚的苦笑。
这碗药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答案不言而喻。
蓝宁丞向来最重规矩，如今明知斋戒期间禁绝酒醴，却仍冒著大不颢的风险在药中掺入少许酒引，无非是算准了他体内反扑的症状，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暂且镇压。
能将恪守本分的人逼到如此地步，到底是他拖累了对方。
他仰头将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随后捏起一颗糖霜梅子含入口中。
药之苦辛、酒之甘醇与梅子的酸甜在舌尖交织漫开，竟成了这整整一日下来，最为鲜活的味道。
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头痛隐隐退去，他终于陷入了一场短暂而空灵的浅眠。
寅时三刻，古老悠远的铜钟声破空而来，一连九响，响彻天坛上方沉寂的夜空。
萧霙猝然自浅眠中惊醒。
他翻身下榻，双足刚踩上冰凉的地板，膝骨竟微微一软。
他及时伸手撑住硬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沉重的躯体支撑起来。
走向铜盆净面时，双手的战栗依旧未能平息。
水面被颤抖的手指激起一圈圈细碎泛光的涟漪。
他将双掌按在青铜盆沿上，闭目许久，待那股失空的抖动稍稍收敛，才捧起冷水扑向面颊。
换穿祭服的过程异常艰涩，一道锦带反复比对了三次才堪扣紧。
并非衣带复杂，而是指尖难以听从调遣。
当他试图将那面代表亲王尊荣的白玉腰牌系于腰间时，指节再次一颤，牌子连同紫色绶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白玉圆牌在地上滚了半圈，牌面浮雕的螭纹映著灯火，泛著冷润的光。
萧霙伫立在地板前，看著那面平躺的腰牌与散开的紫绶，眼底泛起一层嘲讽。
……不过区区一日斋戒罢了，这具躯壳竟已破败至此。
这件事，除了蓝宁丞和府医之外，无人能知他身体的情况。
他向来帷幄运筹，如今竟连这等小事也无法掌控。
要杀他萧霙根本无需动刀，也无须用毒……
嘎吱。
房门被推开，蓝宁丞垂下眼帘，视线掠过地上的玉腰牌，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去。他早已在廊外将屋内的动静听得分明，算准了时辰推门而入。
蓝宁丞微躬下身，先拾起白玉圆牌，确认没有破损后，又将那条紫色绶带理顺，动作俐落地将腰牌分毫不差地挂于萧霙腰间。紫绶系紧，玉牌垂在腰侧，端正沉稳。
起身之际，那双素来平静无温的眼眸深处，隐隐跳动著压抑的怒火。
令他感到不悦的是，自己分明已经说过，如有不适他就在院外廊下。
萧霙却选择了默默忍受，然后把自己搞成连个腰牌都挂不上的状态。
被那样沉冷的目光定定锁住，萧霙只能两手一摊，无奈地牵动唇角：
「再瞪也是无用。有些帐早晚都要清算，本王总不能真带著一身冲天的酒气登上天坛吧。」
早在当初被派往宗人府之际，他便已窥见了这具身躯的危机。
四载以酒饰太平、佯装纨绔的岁月，到底要开始狠狠讨要代价。
他也曾想过徐图戒酒，可一旦断了源头，体内反扑的症状便排山倒海而来。朝局如履薄冰，他万不能在关键时刻露出丝毫破绽，只能将调理之期一延再延。
……偏生父皇选在了这般骨节眼上举办大典。
蓝宁丞语调沉如重石：「待会儿的大典，殿下需在大殿前挺立两个时辰，您要如何扛过去？」
萧霙收敛了面上的散漫，垂下眼睫望著地砖，手指轻轻拨弄著玉腰牌：
「本王如今的状况你最清楚，眼下绝无可能立时断了这东西。但这场大典来得仓促，若是搁在往日，本王还能寻个借口推脱装病，可眼下局势不许。本王除了咬牙硬挺，别无选择。」
他试图恢复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本王平日暗中锻炼体魄，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等突发的变故？不必过虑，本王心中自有分寸，至少……撑到仪式落幕，退至无人之处再倒下，总还做得到。」
蓝宁丞冷冷反问：「若五皇子又拦下您『叙旧』呢？若其余朝臣上前试探呢？」
「本王自然有办法将他们打发走。」
「倘若打发不开呢？」
萧霙微顿，「大典若顺利落幕，本王便顺势倒下装病混过去罢。横竖旁人也不好强行拦著一个急病发作的人不放。」
蓝宁丞一时哑口无言。
萧霙总是这般冷静地将自身的健康充作棋局上的筹码，精明且理智地安排著每一项变量的优先顺序。可偏偏字字句句皆在局势的死穴上，让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蓝宁丞平复著心绪，冷不防开口：「臣这就去安排好抬软榻的人手与救急的汤药，定让殿下风风光光地被抬回逸王府。」
萧霙有些无语，压著声音应道：「……你何不顺道连灵堂也替本王一并布置了？」
蓝宁丞默然冷对。
见对方眼底寒意更甚，萧霙举双手作投降状，妥协道：「罢了，一切听凭尊便，本王绝无二话。」
他整理了一下袖沿：「时辰到了，准备出发吧。」
蓝宁丞自袖中取出一包用桑皮纸裹好的物事递了过去。
萧霙揭开一角，见又是两块素饼，眉头不禁微微拧起。
「留著路上垫垫底，省得尚未登坛便先体虚昏厥了。」
萧霙昨日进了多少食水，他心知肚明。自家这位殿下向来养尊处优，嘴挑得紧，那些不入味的斋膳根本难以入口，但此刻也没得挑。
然而，当他抬头审视时，却见萧霙面色惨白如纸，连双唇都褪尽了血色。
「殿下？」蓝宁丞神色顿变，眼底浮起一抹焦虑。
萧霙被这一声拉回了神智，他微转过头迎上蓝宁丞的视线，薄唇微勾，勾出一抹有些发虚的苦笑：「无碍……老毛病犯了罢了。」
蓝宁丞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见他一只手正紧紧按压著上腹部，心中顿时了然。
那是长期沉溺美酒、昼夜颠倒落下的胃疾又在作祟了。
近两个月来朝局剧变，生活作息被迫彻底打乱，这份折磨发作得愈发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