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二百零九章 雪鸮掠阵
右军帐内，空气中还残留著一缕温热的气息。
夏兰时一袭素白轻薄的细棉里衣，单薄的布料下透出淡淡的肌色。
鸮正一脸神情复杂地站在他面前，望著那瘦削的肩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的要吗？」
夏兰时唇边微微勾起一抹浅笑，似是在安抚对方的情绪。
「快些吧，要不然待会儿人来了，就没时间了。」
鸮最终无可奈何地摇头，拿起一旁那件黑色的特制防护作战背心，细心地替夏兰时穿上。指尖沿著背心的边缘抚过，仔细确认每一处都妥帖贴合。
「这是守门人的东西。」他一面调整肩侧的系带，声音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能替你挡下部分冲击，也能减轻擦伤，却不是刀枪不入。若真有利刃迎面过来，别以为穿了它自己便能多撑一刻。」
夏兰时低头看了一眼。那背心与寻常沉重的铁甲不同，薄且轻巧，贴在里衣之外，若非近距离触盆根本察觉不到。指尖触之冰凉而柔韧，材质奇特。
鸮又替他套上薄皮甲，仔细调整肩侧与腰间的系带，确定不会妨碍他抬臂、转身。
然后系妥护心镜，确认没有松动的缝隙，将最致命的心口护在其中。
紧接著，他将薄皮护臂仔细束在夏兰时的手臂上，一寸寸束好。
夏兰时并不擅长近身武艺，但若战阵之上真有流矢或刀锋擦过，能在必要时替他挡住擦撞与部分兵刃。
鸮取出一只厚实的皮制臂鞲，比方才那对护臂更宽也更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以上。
「左手伸出来。」
夏兰时依言伸出手。
鸮的眸光在他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停留一瞬，随即将臂鞲套在他的左臂上，调整位置，以皮带收紧。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道皮带都确认扣得稳当，不紧不松。
夏兰时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只臂鞲比右臂的护臂明显厚了一圈。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腕，略有些沉，但不妨碍动作。
看著鸮始终没有舒展的眉心，夏兰时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前锋营存放著大半攻城器械。若让对方得手，接下来攻白水关，便要多费许多工夫。这一仗，我不能只坐在主帐里等消息。」
「你可以下令，没必要到前面去。」
「我会在指挥位置，不会冲进阵中。而且你很清楚，我不是只会坐在帐内纸上谈兵的人，这也不是第一次。若我连一场营地防御战都不敢亲自主持，往后又如何使人信服？」
鸮没有立刻回答。
他清楚夏兰时不是一时逞强。这些年随军而行，夏兰时见过的战事不少，也曾亲上战场，对敌我调度也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他身体底子弱，若在战场上遭遇突发状况，未必能像旁人那样长时间支撑。
鸮拿起一件素白长袍，袍身宽松，腰间以素色布带束紧。袖口收窄，下摆也比平日短一些，便于骑马奔走与持弓，丝毫不显拖泥带水。
鸮仔细地替他拉平衣襟，将所有防护都遮在袍下。
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片刻。
此时的夏兰时，依旧是那副清瘦文士的模样，看不出他那看似单薄的袍服底下，层层叠叠藏著严密的防护。
「好了。」鸮低声道，可眉头依旧深锁。
夏兰时低头看了下自己，忽然失笑：「你这是把我当成一颗粽子裹了。」
「粽子也好。」鸮上前一步，将最后那件雪白披风搭在他肩上，指尖在他领口微微停顿了一瞬，「粽子总比刀子好，至少不会自己往刀口上撞。」
鸮仔细检查每一道系带，确认不会妨碍他的动作。
「我何时往刀口上撞过？」
「你方才说要亲自去前锋营。」
「那是去指挥，不是去送命。」
鸮看了他一眼，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却没有再争辩。
见他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夏兰时主动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对方，将额头轻轻抵在鸮胸前，声音放得柔和：
「别担心，我不需要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只需要守住前锋营和攻城器械，不会冲到最前线去，况且……你会跟著我，不是吗？」
「我会跟著你。但你也得答应我，遇上不对的情况便退。别为了证明自己能领兵，就把自己困在不能退的位置。」
鸮低头看他，眼底的忧色仍未散去。
夏兰时安静片刻，终于点头。
「好。」
鸮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谁想伤我的长史大人，得先从我尸梯上跨过去。」
他随手拿起自己平素绑头发的发圈衔在嘴上，然后轻轻将夏兰时转过身，把那一头如玉絮般纯净的长发拢起，一手拿回发圈，俐落地扎成了高高的马尾。
整装完毕。
鸮正想低头讨个奖励，帐外却陡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传：
「夏长史大人，白水关方向有新的动静！」
夏兰时应声道：「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才刚直起腰，唇便被一双温热的薄唇狠狠封住。
这个吻带著一丝战有与不舍，掠夺了他所有的呼吸，直到夏兰时微微喘夕著，伸手推对方的胸膛，才被依依不舍地放开。
「做什么呢……」夏兰时耳根微红，略带嗔怪地喘夕道，「敌人都要打过来了！」
鸮的眼底掠过一丝恶劣的笑意：「若拓跋烈得知肃王长史临阵前还在与客卿调情，说不定会觉得有诈，反而不敢轻易进攻了。」
夏兰时无言以对：「这种计策你敢说，我不敢用。莫要胡闹。」
鸮眼含笑意。随后收敛神色，沉声道，「你先过去。我整装完毕，立刻就到。」
「好。」
夏兰时掀起帐帘离去。
待他走后，鸮转身整装。
当他抬手时，一缕微光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指尖轻抚过左手中指上的那一枚冰凉的戒指，
垂眸看著，心底泛起一丝深刻而甜蜜的暖流。
若夏兰时想要打赢这场仗，那他无论如何，都会化作最锋利的刃，为夏兰时而战。
鸮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情愫尽数收敛，拿起一旁的长枪，大步跨出营帐。
白水关内。
拓跋烈站在关楼内侧，听著探马赤将最新的消息一一禀报。
「将军，裴燱不久前亲率三千骑兵离营，方向西南。沿途所见，队伍并非佯装小股巡骑，应是成建制离开。」
拓跋烈皱起了眉头。
裴燱怎么会突然离开？
西南？
裴燱要往雁归原的方向想干什么？
……难道这是为了故意让他放下戒心，设下的另一个陷阱？
「确定真的是裴燱本人？」他问。
「千真万确。不仅带著裴字旗，还亲眼看见那把『破军』长枪。」
拓跋烈思索片刻。
断云堡失守，战局已动，或许是出现了什么让裴燱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他目前暂未收到其他方面的军报，也不好判断。
但极有可能与肃王有关，雁归原就是肃王所在之地。
那么……若裴燱真的是和萧渊会师，那此刻裴燱留下的营地就是最薄弱的时刻。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按兵不动；或突袭裴燱军营。
若按兵不动，若裴燱和肃王一同回到这里，白水关的局势更加险恶。那原本以为难攻，还能再撑上至少一个月以上的断云堡，就那么的轮陷了。
若突袭，结果可能有二：一是这是裴燱设下的陷阱，引诱他出关，裴燱带走的是骑兵，他若出关追击，万一裴燱杀个回马枪，白水关反而危险。
二是裴燱留了人留守，但带走三千骑兵依然对原本的军队结构有著相当的影响。
拓跋烈将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
裴燱原本约有八千人，三千骑兵离开侯，按理应还有五千左右的原驻兵力。这是旧有的兵力记录，却不代表眼下每一支队伍都仍在原位。
「前锋营呢？」
「仍在原处不动。前锋营外拒马与木栅仍在，望楼上有人值守，营中可见攻城器械的轮廓。属下在远处观察，看见另一支军队进了主营，如今实际人数有变，但尚无法判断后方有多少人。」
探马赤回禀。
他们先前为了探出裴燱的兵力已经消耗了不少人，裴燱才刚离开，另一支队伍入驻，眼下他们还需要时间探测。
拓跋烈：「你们看见的是前锋营，不是整座营地。不要拿看不见的地方，当成没有人。」
探马赤低头应是。
拓跋烈又问：「看清楚那支军队谁带领的？」
探马赤随即答道：「是夏兰时。」
这个人物在北方也具有相当名气，但并非如肃王或裴燱那般在战场上以武力闻名，而是那精明的头脑与计策。他们在过去没少吃过这个人的亏。
在军中，他们给夏兰时取了个称号白祸子。
有他在的地方，准没他们什么好事。
拓跋烈继续问：「前锋营的守备呢？」
「依旧有兵把守。从旗号、巡查与营门出入估算，前锋营至少有千余人，实际数目还不能确定。」
拓跋烈的指尖在舆图上轻敲两下。
他知道大晟将大部分攻城器械集中在前锋营。若能摧毁那些器械，或夺奏部分粮草、武器，即使不能攻破大晟主营，也足以拖慢对方下一步攻打白水关的进度。
断云堡已失，粮食与器械落入敌手。此时若只守著白水关不动，任由大晟按自己的节奏准备攻城，情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但裴燱带走三千骑兵，也可能是为了引诱他出手。
拓跋烈没有忽略这一点。
「派人再查一次。看裴燱离开侯，前锋营是否有调兵的迹象，附近道路有没有新的骑兵往返。记住，只查，不接近到暴露所在位置。」
「是。」
探马赤退下后，拓跋烈召来几名将领，重新核对白水关的守备与可供出击的兵力。
白水关不能空。
他若把一万五千人尽数拉出去，即便前锋营真的空虚，也可能让大晟抓住机会从另一处施压。最终，他决定只派六千人，由前军统领率领，趁对方尚未完全调整部署时突袭前锋营。
其余兵力留守白水关，并保有足够的机动队伍，以防裴燱去而复返，或大晟另有安排。
拓跋烈的目光停在舆图上。
六千人不足以冒险攻打整座大晟营地，却足以集中兵力，对一处防守尚未明的前锋营施加压力。
他要的也不是一场大胜。
只要能毁去一部分攻城器械，或迫使大晟抽调主营兵力前来救援，便能拖慢对方攻打白水关的准备。若大晟反应过快，前锋营的防守又远超预期，他就立即收兵，不让一次袭击演变成另一场消耗战。
「传令前军。此次出击，先取器械。」
拓跋烈对前军统领道，「若能破坏器械，再取粮与军械。若大晟主力出现，或攻势受阻到无法在预定时间内取得战果，便不必再往里打。不要为了一座营地拖进死战。我们是去抢回主动，不是去替大晟消耗兵力。」
前军统领领命。
拓跋烈看著他离去，目光又落回舆图上。
「夏兰时……」
他记得这个名字。
此人跟在萧渊身边多年，身体孱弱，却不是无能之辈。
然而兵力分散终究会留下空隙。
自从断云堡失守、后方粮道隐现危机以来，白水关的士气便始终蒙著一层阴影。拓跋烈很清楚，单靠被动防守只会让军心一点点被恐惧瓦解。
他要做的，是在对方重新补上空隙之前，先拿到自己需要的战果。
右军主帐内，氛围沉重。
帐内除了夏兰时外，还有裴燱的副将留守。
夏兰时：「对方的兵力约多少？」
斥侯秉报：「目前粗估约有六千。」
右军主帐内，斥侯已将前线所见的情况说完。
夏兰时不急著下令，抬手将前锋营与主营的位置重新标在沙盘上。
他转向裴燱留下的副将：「前锋营目前有多少可战之兵？」
副将答道：「前锋营原有一千五百人负责守备与器械看护，另有轮调人员与工匠。主营可供调度的兵力还在，但若将人全数抽走，粮草、伤兵与后方防线便会出现空隙。」
裴燱离开侯，原驻军仍有约五千人，但其中包含负责营地守备、粮草运送、伤兵照护与器械维护的人手，并非人人都能立刻投入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