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第二百零七章 梅归故枝离
翌日天刚蒙亮，晨曦微露。
忘尘坞的小院沉浸在黎明前的清寒中，院中人度过了无眠的一夜。
石义被人领进了忘尘坞。
当他一眼看见那袭月白长衫、清冷独立的巫玖凌时，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这个历经风霜的护卫双肩剧烈颤抖，哽咽失声：
「二公子……石义对不住您，更对不住老爷！」
当年，巫峻清临危受命，将护卫一家的重托与仅存的血脉交给他，严令他务必将二公子与大小姐带离京城、护其周全。
可那时局势崩解得太快，他倾尽全力，也仅仅来得及拼死护下巫诗晴一人，却眼睁睁看著巫玖凌被卷入那场滔天巨浪之中。
这三年来，无数个深夜里，这个念头像钝刀子一般割著他的心若当年能再快一步，若能将二公子也一并带走……
为了确认巫玖凌的生死，他曾冒著被羽林卫当街缉拿的风险，乔装潜回城南查探张贴的官府告示。
那一纸冰冷的血字名单上，巫峻清夫妇与长子的名字赫然在列，鲜红的「斩立决」三字刺得他双目欲裂、险些当场失空。他咬著牙，颤抖著将名单来回看了数遍，直到在末尾的乐籍列中看到「巫玖凌」三字时，悬著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被一股浓烈至极的罪恶感与愧疚彻底淹没。
老爷待他恩重如山，视他如半个亲人，他曾立誓用一生护巫家周全。
可如今，二公子竟流落南风馆，受尽三年屈辱折磨。石义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当年为何没能把人带走。
巫玖凌站在石路旁，神情平静地看著失声的石义。
昨夜，他已从妹妹口中听完全部经过。他深知这三年来，石义是如何带著年幼的诗晴在刀尖上求存，每一日都活在惊惶与颠沛之中。
他心中有恨，那恨意指向高位之上的真正幕后黑手，却绝不会迁怒于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
「石叔，你抬起头来。」
巫玖凌缓步上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却带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你已经做到了。你护了诗晴平安，将她完整地带到京城，我们今日能在此处重逢，你居功至伟。过去的事……你无须介怀。父亲若泉下有知，定不会怪你，我亦不曾怨你。」
石义缓缓抬起头，望著眼前这个曾经只会读书习字、在父亲前吹笛抚琴的少年。
如今的二公子，虽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明亮，眸光深处沉淀著化不开的霜雪。
但那挺直的脊梁与坚毅的目光，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家族倾覆的重担。
石义紧绷了三年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胸口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远处的廊下，巫诗晴安静地站著，悄悄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舒适的素色裙衫，洗去了脸上的灰尘与狼狈，露出了原本清丽动人的面庞，依稀见得到当年名门闺秀的影子。
然而，重逢的喜悦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黎明既至，便是离别之时。
巫玖凌走到妹妹面前，亲手为她戴上斗篷的帽兜，将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仔细遮挡在阴影下。他望著妹妹的眼眸中，盛满了化不开的不舍与牵挂：
「到了临州，切记好生休养。那里的宅子隐蔽安全，可保你平安。」
接著，他从艾嵚的手中接过一个小包袱，塞给了巫诗晴，嘱咐道：「里头有些盘缠，需要的时候先使用这边的。」
「二哥哥……」
巫诗晴双手紧紧攥著巫玖凌给的小包袱，感激地收下，她知道那肯定二哥这些年辛苦存下来的钱。
她眼眶再度泛红，「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千万不要勉强……我和石叔在临州等你，不管多久，我们都等你接我们回家。」
「二哥哥答应妳。」
巫玖凌温润一笑，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帽兜边缘的碎发，将她如今的眉眼模样一丝不差地刻进心底，「到了那边，莫要再这般莽撞，别给旁人添麻烦。」
「晴儿记住了……」
巫诗晴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泪水不肯掉下来。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怀中掏初那块温润的墨玉，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二哥哥，这是你的贴身之物，你拿回去。」
巫玖凌垂眸看了一眼那块被摩挲得光滑的墨玉，却没有接过，而是轻轻将她的手推了回去，修长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妳先留著。就当作是……二哥哥陪在妳身边。待日后我们真正的重逢之日，妳再亲手还给我也不迟。」
巫诗晴望著兄长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墨玉贴身收好：
「好，我会替二哥哥妥善保管著。」
她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石义。
石义立刻会意，将随身携带的包裹解开，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古朴的木盒，递了过去。
巫诗晴接过木盒，将它郑重地交到巫玖凌手中：
「二哥哥，这个盒子请你收下。」
当巫玖凌的指尖触盆到木盒表面时，修长的指节微微一顿。
那木盒不大，材质非金非玉，透著沉甸甸的岁月感。
而在锁扣与盒面上，赫然络印著一枚精致的绛雪重台梅纹，那是巫家世代相传的家徽。
这绝非寻常之物，木盒的锁扣处更用精铁打造了繁复古朴的铁锁。
「晴儿，这是……？」
巫玖凌素来清冷的语调中，此刻也忍不住泛起了一层凝重。
「三年前巫家出事的那天，爹爹将这个盒子交给我。」巫诗晴仰起脸，将当年的情景娓娓道来，「爹爹千叮咛万嘱咐，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擅自打开，只需性命相托、好生保管。」
当时的她尚且年幼，并不知晓盒中究竟藏著何等惊天秘密，只知道那是父亲以命相托的重器。如今，她已经知道了京城中的风雨飘摇，也知道了二哥与逸王正在暗中追查当年的冤案。
这个木盒留在她这个即将远逃北境的弱女子手中毫无用处，唯有交给二哥，或许才能发挥它真正的作用。
巫玖凌凝视著那枚冰冷的铁锁，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局势未明，盲目揣测无济于事。
但他知道，父亲留下的这件东西，或许正是解开当年贪腐案与巫家灭门真相的关键钥匙。
他郑重其事地将木盒收下。
一旁的蓝宁丞静静注视著这一幕，见天色渐明，不得不开口提醒：「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巫诗晴依依不舍地抬眸望著巫玖凌。
她克制著自己想要再次扑进兄长怀中的冲动，而是端端正正地敛衽行了一礼，以最得体、最像名门千金的姿态作别：
「……二哥哥请多加保重。晴儿此去定会遵规守矩，绝不让二哥哥分心担忧。」
她努力维持著平静，可那颤抖的声音与眼眶里打转的晶莹泪水，终究还是泻露了她心底翻江倒海的不舍。
经历过三年前那场撕心的生离死别，以为熬过苦难便能等来亲人团聚，却换来了家破人亡的残酷真相。
她如今不再天真，自然明白此去北境山高水远，前路凶险莫测，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她更清楚，自己若继续留在京城，只会成为悬在二哥脖子上最致命的软肋。
唯有听从逸王的安排远走高飞，才是对二哥最好的保护。
巫玖凌迎著妹妹含泪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唯有双眸深处翻涌著万般柔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叮咛：
「妳在路上也要照顾好自己。」
石义上前一步，朝著巫玖凌撩袍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字字铿锵：
「二公子放心，只要属下一息尚存，便誓死保护小姐周全！」
「辛苦你了，石叔。」巫玖凌郑重颔首。
在蓝宁丞的亲领下，巫诗晴与石义转过身，决然踏出了忘尘坞，沿著王府隐蔽的小路悄然出府。
巫玖凌伫立在黎明的晨风中，目送著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许久未曾动弹。良久，他才抱紧了怀中沉甸甸的木盒，转身走回昏暗的室内。
王府侧门外，一辆极为不起眼的马车无声地融入了京城清晨的薄雾之中。
车厢内，伴随著车轮滚动的咯吱声，巫诗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心中却不再有初入京时的茫然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希望。
因为她知道，二哥哥还活著。
只要二哥在，他们巫家的根，就永远没有断。
家，就还没有散。
当夜，待萧霙散值回到府中时，他一路听著蓝宁丞汇报关于府中的庶务与其他情包，信步前往正院书房。
巫玖凌早已在那里静候。
廊下灯笼随风摇曳，映出他清瘦的身影，而他手中正抱著那方刻有绛雪重台梅纹的铁桦木盒。
「进来吧。」
萧霙脚步微顿，目光在木盒上停留了一瞬，推门入内。
三人步入书房深处，蓝宁丞随即转身阖上房门，沉声吩咐门外亲卫严加戒备，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萧霙径直走向书架旁，取下几册厚重的书籍，随后精准地按向壁面一处几不可察的暗格。只听一声沉闷的「喀」响，整座书架竟向旁无声滑开，露出了一道通往密室的机关暗门。
三人鱼贯而入。
密室空间不大，四周壁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案卷与情包，其中一面墙上更用红色的丝线与细钉交织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江南漕粮亏空案、剪枝案、落水案、烧画舫案、安神汤……桩桩件件皆指向京城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
而在那张红线密布的网正中央，赫然钉著一张绘有半开芍药家徽的纸条。
巫玖凌将眼底的情绪收敛妥当，走到桌前将木盒轻轻放下，推向萧霙：
「此盒既印有巫家家徽，又是家父当年以命相托、嘱咐舍妹带走之物，且特意交代绝不可轻易开启……或许，里面藏著家父当年冒死也要拦下的真相。」
萧霙盯著那方古朴的木盒，眼底掠过一抹深思，声音带著几分狐疑：
「这木盒……不会是什么没按特定解法就会引发自燃，连盒带物连同开锁的人一起烧成灰烬的机关盒吧？」
他曾听闻夏氏一族掌握不少失传的机关秘术，更开发出一种机密机关盒，稍有不慎便会毁证灭迹。曾有人想要强行开启机关盒，结果不仅盒与内容物都烧了，自己也被烧伤，头发也全烧焦了。
巫玖凌闻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殿下多虑了。巫家尚未那般深厚的底蕴，造不出夏氏一族那般精巧的机关。」他目光落在盒口的铁锁上，「不过，这锁确实不是寻常之锁，舍妹与我都没有钥匙……」
「先命人尝试解锁，若实在打不开，再考虑破坏。」蓝宁丞在一旁冷静建言。
萧霙颔首同意。
蓝宁丞随即亲领一名精通机巧之术的王府暗卫入内。
那暗卫半跪在地，神情肃穆地从皮囊工具箱中取出几支特制的细钢针与微型铁钳，屏气凝神地探入铁锁孔中。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密室内格外清晰，暗卫额角渐渐沁出细汗，反复调整了数次手法。
就在众人已经考虑起强行破坏木盒时
终于，伴随著一声清脆的「喀哒」细响，沉寂了三年的铁锁应声而开。
暗卫躬身退下。
巫玖凌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手指复上盒盖，缓缓将其揭开。
木盒内衬著褪色斑驳的红绒布，静静躺著两样物件
三枚形制特异、上头透著许多精雕细孔的薄银币，以及一封用蜡严密封好的信封。
巫玖凌首先拿起那三枚银币。
那三枚银币比寻常钱币更薄些，缘刻有防伪水波纹，正中央赫然络印著巫家的家族徽记绛雪重台梅纹，上头布满形状各异的细微孔洞。
巫玖凌抚墨著银币上的微雕，目光微凝：「这是……巫家的密押银币。」
他已经有三年没见到这物品了，但此刻比起怀念，他更是惊心，这绝非只是随手放进盒子用以换取钱财之物。
「密押？」
萧霙微微挑眉。他不知巫家原来还有这东西。
「家父当年总管江南仓储与商路，为防止内部重要帐目遭人暗中篡改，特意铸造了这套密押银币。」巫玖凌动手将三枚银币按照特定的顺序与方向交叠一起，然后递向萧霙。
「殿下请看，只需将这三枚银币依序叠加，对准特定的记号，透过烛光看向交错形成的孔洞，便能透出隐藏的数字。」
萧霙依言接过银币，将其凑近烛火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