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梅归故枝合
巫诗晴紧跟著护卫的脚步，穿过蜿蜒幽暗的前院，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内院主房门前。
护卫抬手扣门，扬声禀报：「月晞公子，我把漱玉轩的侍从带过来了。」
巫诗晴掌心全是冷汗，心跳剧烈得如同一只困兽。
她飞快地盘算著，待会儿若被当场拆穿该如何圆谎时，内室里已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进来。」
那声音隐约带著几分她二哥哥的音韵，却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化作一种微沉而低缓的磁性。
巫诗晴心头猛然一跳，还未等她细想，护卫已然伸手将房门推开：「月晞君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巫诗晴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抬脚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屋内仅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光影微芒。
刚才在后门瞥见的那个「月晞君」正安静地立在屏风旁，朦胧的灯光与他面上半掩的白纱交织，让人看不真切面容。
然而，巫诗晴的脚步却瞬间定在原地，再也不敢冒然踏前半步因为这宽敞的房间里，除了那青年之外，还肃立著五名神色冷峻的人。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房间中央圆桌后座著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那张雕花檀椅，上头端坐著一名身著华贵锦袍的年轻男子。
此人有著绝美容貌，眉眼间笼著几分微醺般的散漫，正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悠哉地把玩著一柄象牙折扇，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位不请自来的少女。
在他的两侧，几名身材高大的护卫如黑塔般站立，浑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巫诗晴脸色骤变，意识到危险的瞬间转身想往门外冲去！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已在她身后重重关上，彻底断绝了所有的退路。
她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月晞军出局的晚宴，只有早早张开的大网！
巫诗晴双眼赤红，手掌本能地往腰间藏著的匕首摸去。
可还未等她的指尖碰到柄端，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至面前，掌风凌厉地扣住她的手腕，顺势一夺，冰冷的匕首当即脱手。
下一刻，她的双臂已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被死死押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轻点，莫要伤了娇客。」
坐在椅上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声线懒洋洋的，随即朝那名站在屏风旁的「月晞君」微微示意：「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奉茶。」
月白长衫的青年躬身上前，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热茶，随后低头顺从地退至一旁。
华贵锦袍男子抬起手，朝巫诗晴示意：「坐。」
手上的束傅虽被松开，但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早已一左一右如门神般挡在门前，断绝了一切逃脱的可能。
巫诗晴没有立即落座。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目光警惕地审视著眼前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紫色银纹锦袍，通身气度尊贵高华，眉宇间沉淀著隐隐压迫感。
而当巫诗晴再次斜视那名倒茶的月白衫青年时，她终于看清了纵然对方戴著白纱掩去了口鼻，但那双眼睛冷漠而陌生，绝不是她的二哥哥。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空落如冰水般当头浇下，将她的心撕裂得发疼。
但三年逃亡磨砺出的本能让她迅速压下情绪，此刻最要紧的，是保命并离开这里。
巫诗晴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压低声音冷冷喝道：「你是何人？设陷阱扣留小的，究竟意欲何为？」
男子轻抿了一口茶，缓缓抬起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无形威压：
「妳带著人在京城大街四处打听本王的男倌，如今本王亲临至此，倒认不出本王了？」
巫诗晴瞳孔骤然紧缩，脱口道：「逸王……萧霙！？」
一旁亲卫队正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放肆，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退下。」
萧霙微微抬手，打断了队正的话，「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叮咛声，随后再次看向巫诗晴，语气淡了几分：「坐下吧，本王的时间宝贵，彼此就别浪费时间。」
巫诗晴咬紧牙关，迫于眼下的形势，不得不拉开椅子坐下。
但她身姿僵硬，桌上的热茶更是连碰都不敢碰一下，深怕里面下了剧毒或迷耀。
萧霙没心思与她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妳带著一个身手不凡的护卫，混在江南的商队里溜进京城。一入城便盯著漱玉轩与醉樱庭……说吧，冒这么大风险找月晞君，究竟有何图谋？」
他的眸光并不锐利，甚至是温和的，但眸底的色彩却是冷的。
关于这两人的情包持续通过商路、暗线与漱玉轩周边暗哨传入王府。
他们的落脚处也已经找到。
至于眼前这少女是否真是巫诗晴，他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但仍须谨慎。
巫诗晴心头沉了下去。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混在江南的商队里，甚至连他们的动向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在漱玉轩外安排暗哨，果然是逸王的人。
她强自镇定下来，眼眶一红，迅速逼出几分怯生生的委屈，装可怜道：「小的……小的不过是入京寻亲的乡野小民，适才见人心切，一时认错了人。小的无意冒犯殿下尊驾，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小的离开吧！」
萧霙端起茶盏，抬眸瞥了她一眼，放缓声道：「本王非嗜杀成性的恶鬼，亦无滥杀无辜的兴致。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指不定本王还能伸个手，帮妳一把。」
但巫诗晴又怎会轻信这等权贵的空口许诺？
她自幼生在官宦之家，深谙这些位高权重者的手段。
她眼珠微转，三分真七分假地答道：
「殿下既这么说，小的也不敢隐瞒。小的确有一位亲哥哥，数年前在战乱混乱中与小的走散了。近日小的听闻京城南风馆里有两位才貌双全的头牌，年纪与家兄相仿，才冒险入京打探，想确认月晞君或夜樱是否就是家兄……可如今看来，是小的多虑，认错了人。」
说著，她有些失落地看了一眼屏风旁那位戴著白纱的青年。
萧霙品著茶，眼底滑过一丝玩味。
暗暗想著，这小妮子心思倒是古灵精怪，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套他的话。
不过他也无意隐瞒。
「此人并非真正的月晞君，不过是本王安排的替身罢了。」
萧霙撂下茶盏，语气淡然，「在彻底确认妳究竟是不是巫诗晴之前，本王自然不可能让妳轻易见到他。」
这番话如同一道雷霆，在巫诗晴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逸王不仅摸清了他们的行踪，也早看穿了她是谁。
而更重要的讯息是逸王的话外之音，无异于亲口承认了月晞君就是巫玖凌。
巫诗晴心潮剧烈起伏，短短一息间便想通了利害。
既然底牌早已被对方摸透，再负隅抵抗不过是徒增笑料。
她收起方才的怯弱，神情瞬间变得严肃沉著：「我确实就是巫诗晴。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让月晞君出来见我一面，真伪立判！」
萧霙唇角勾著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眼底却一片冰凉：
「本王适才说过，妳现在见不到他。况且，妳要如何证明妳就是巫诗晴？三年前巫家覆灭，巫诗晴便下落不明，这世上年岁相仿的少女比比皆是，妳当如何自证自己并非他人安排来接近月晞君的刺客？」
萧霙眸光微微瞥了一眼方才从她手上夺下的匕首。
巫诗晴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她拿什么证明？
她连户籍文书都没有，连那柄象征身分的黄金梅花簪也当掉了。
这世上能证明她身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石义，另一个是二哥。
可石义本身也是逃犯无法自证；而在自证身分前，萧霙绝不可能让她见到二哥。
巫诗晴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确实没有官府的章印文书……但我能说出只有巫诗晴才知道的事！」
萧霙微微颔首，十分赏识她的胆量与冷静。
「好，本王问妳，妳在邻州何处当铺，典当了何物？」
巫诗晴心中暗暗一惊，此人竟连这些事都知道，她不动声色即刻答道：
「我让石叔在永安当，典当了一柄黄金梅花簪。那是我十岁生辰时，双亲亲手送给我的重要之物。」她垂下眸子，声音带上一丝哽咽：「为了来京城寻二哥，我需要钱，所以只能典当了那簪子……」
萧霙神色未变，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既是贴身珍视之物，必然清楚，那柄金簪的细节特征。」
巫诗晴不假思索道：「簪子是纯金打造成的梅枝形状，上面雕著九朵层叠的梅花，尾端的细炼上还缀著一颗红玛瑙珠子。」她略为停顿，随后又道出：「最下面那朵梅花的花瓣背面，有一道磨损凹痕。」
这番描述细节分毫不差。
但萧霙清楚，若有心人得获那柄簪子，同样能背下这些外在特征。
至于十岁生辰之礼情包，只需去查金工房帐册，或当年巫诗晴本人和他人提过，也并非不可能完全无人知晓。
萧霙不动声色，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巫玖凌身上最珍视的私人物品为何？」
巫诗晴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深切的回忆与悲伤，声音低了下来：「二哥哥腰间常带一块墨玉珮坠饰。那是爹爹在他十岁那年亲手雕琢送他的，玉珮背面用小篆刻著一个『玖』字。二哥哥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少女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闪烁与虚妄。
萧霙心中已然有数。
眼前的少女，确实就是巫家千金巫诗晴无误。
人是真的，他为巫玖凌感到高兴。
但现实的问题依旧得处理。
然而不等萧霙开口，巫诗晴已收起悲伤，双臂环胸，微昂著下巴，眼神满是怀疑与防备地瞪著萧霙：
「现在轮到本小姐问了。殿下又如何证明不是在骗我？月晞君当真就是我二哥哥？我又凭什么信你？」
萧霙闻言，不禁轻笑。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身布衣、满脸尘土却一身傲骨的少女，恍惚间竟在她身上看到了几分巫玖凌的影子特别是那双不屈的眼睛。
「妳仔细想，本王有骗妳的必要吗？」
萧霙懒洋洋地支著下巴，眉头微挑，「本王若当真要将妳缉拿归案交给官府请功，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设局引妳过来？早在你们跟著商队入城时，本王有数十种方法能让你们无声无息地被打入地牢里。」
「再者……妳真当凭你们两个人，能那么顺利地混过京城的重重城防？」
巫诗晴暗暗一惊。
回想起这一路上的顺风顺水，本该盘查极严的京城大门，竟随便塞了一锭银两便轻易放行……难不成，这一路上竟是逸王在暗中护航，替他们打点了一切！？
「你们胆子倒是不小。」
萧霙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两名被朝廷通缉的要犯，大摇大摆地在京城花街打探罪臣之后的事。你们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招来灭顶之灾。」
他眼眸微眯，声冷如覆冰：「若是落入官府手里，本王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若是落入他人暗哨手里，妳就成了悬在巫玖凌脖子上最致命的刀。妳觉得到了那时，他会是何等下场？」
上一回只是抛出巫家案相关情包，巫玖凌便去赴了那场约。
这次若是巫诗晴被抓，巫玖凌怕不是直接心甘情愿把命亲手送给对方。
巫诗晴被这番冰冷的话语震得脸色褪了血色。
她从萧霙的话中听出了凶险
二哥哥在京城的处境，竟远比她想像的要艰难危险千百倍。
萧霙未再多言，只是从宽大的锦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搁在桌上，轻推到了巫诗晴面前。
巫诗晴瞳孔一震，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捧入掌心。
那是一块入手温润的墨玉珮，在烛光下泛著因主人多年的抚墨佩戴而莹润的光泽。
当她将玉珮翻转过来时，背面那端端正正的小篆「玖」字赫然映入眼帘那是父亲当年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痕迹。
「这是二哥哥的墨玉珮……」她绝不会认错。
巫诗晴的手微微颤抖，热泪瞬间涌上眼眶。
她将玉珮贴在胸口，带著哭腔急切地问著：「这是爹爹刻给二哥哥的……他从不离身。殿下为何会有此物？他现在人在何处！？」
面对少女连珠炮般的追问，萧霙只是语气平静地答道：「自然是巫玖凌亲手交给本王的信物。但在回答妳其他问题前，本王且问妳妳不惜冒险，费尽心思找他，究竟图什么？」
巫诗晴抹了一把眼泪，不假思索道：
「他是我亲哥哥！三年前的事，我直到近期才得知原来双亲与大哥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知道二哥还活著，我怎能不来找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找回他，然后呢？」
萧霙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自然是带他离开这鬼地方！」
「带他走？」
萧霙冷笑一声，反问道，「就凭你们两个连路引都没有的逃犯？带他继续亡命天涯，过著提心吊胆、随时可能被缉拿搜捕的日子？妳可知他如今背负著什么？又是何等处境？」
巫诗晴被逼得眼眶通红，带著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低吼道：「我知道他被卖进了南风馆，知道他受尽了折磨与屈辱……所以我才一定要救他逃离苦海！」
「石义方才在院外妄图潜入，已被本王的手下无伤扣下；而妳如今亦在本王的掌心，插翅难飞。」
萧霙前端正坐在紫檀木椅上，眼底如一片寒潭，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轻敲出声，发出「嗒、嗒」的微响，每一声都像重重击在少女绷紧的心弦上。
「护妳的人自身难保，妳手上……可还有一丝一毫能与本王谈判的筹码？」
「我……」
巫诗晴一时语塞，呼吸一滞，双唇发颤却吐不出半个字。
三年来侥幸躲过通缉追捕，全靠石义步步为营，和她自己的巧思。
可这些却都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被撕得粉碎，她甚至没有任何筹码可以换取石义、自己以及二哥的自由。
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急得打转，模糊了眼前那张冷艳高贵的脸庞。
萧霙已彻底摸清了这少女的想法勇敢、重情、骨子里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却也终究太过冲动莽撞。
正因如此，他绝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暗流涌动，随时会将人吞噬的京城。
……至少，不是现在。
看著眼前几近情绪崩溃，咬著牙强忍眼泪的少女，萧霙眼底那层霜雪般的冰冷稍稍融化，透出一抹极难察觉的轻叹。
他语气放缓了几分：「若妳真有心想要帮巫玖凌，眼下能为他做的事唯有一件。」
巫诗晴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地抬起头，带著一丝微弱而茫然的期盼：「……是什么？」
「那便是离他远一点，不要见他，不让自己变成别人拿捏他的致命软肋。」
即便这个要求听来残酷无情，但萧霙仍不得不提。
巫诗晴留在京城对巫玖凌不仅全无助益，反倒是悬在脖颈上的一把刀。
少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连指尖都泛起一阵冰冷刺麻。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为何……为何我会成为二哥哥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