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梅归故枝续
宸京城南门。
巍峨的城楼如巨兽般盘踞在天际线下，厚重的青砖上斑驳著风霜痕迹。
城门外，浩浩荡荡的商队与入城百姓排起了蜿蜒长龙，骡马喷气声、车轮辗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与守城官兵严厉的喝斥声交织成一片。
这里乃是进出宸京外城南市的咽喉要道。
穿过那道深邃的拱形城门，便是三教九流混杂、水深路广的南市热闹地界；而再往深处延伸，则是勋贵云集的内城与至高无上的皇城。
此刻，城门口的官兵手持长枪，正对入城的车马货物与行商人员进行例行的严格盘查，枪尖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巫诗晴与石义在邻州偶遇这支正欲上京城的江南丝绸商队，几经周折才花费盘缠买通商队管事，以随行杂役与帐房小厮的身分混入其中。
巫诗晴穿著一身宽大的灰色布衫，脸上抹了些许灰土，头发扎成男童模样的发髻，双手紧紧按著怀里一本厚厚的帐册，低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商队掌柜身后。
城门口肃杀森严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那一队队披甲执锐的侍卫，无一不在提醒著她已经踏入大晟帝都。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掌心早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石义则挑著两大担沉重的布匹，走在队伍的侧边。
他眼神看似木讷地低垂著，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悄然掠过城门官兵的站位以及周遭进出的人流。
「停下，例行检查！」
一名相貌严肃的官兵厉声叫住了商队。
商队掌柜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熟练地堆起讨好的笑容，麻利地递上一份备好的通关文牒，顺手将一锭沉甸甸的碎银精巧地塞进了官兵的袖子里。
「官爷辛苦了，这些拿去喝杯热茶。我们是江南来的廖记布庄，这回送批春丝进京做点买卖的。」
那官兵暗自掂了掂袖子里的沉重感，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随意掀开彻帘随便打量了几眼，又漫不经心地扫向商队众人，目光最终在队伍后方那名身形瘦小、低头垂眸的眼生「少年」身上短暂停顿了片刻。
巫诗晴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将头更深地埋进胸口，装出一幅怯生生、被吓坏了的模样，双臂抱紧怀里的帐册。
「这小归是谁？面生得很，以前怎么没见过？」官兵皱眉盘问道。
商队掌柜面不改色，笑著拱手赔情。
「回官爷的话，这是小的远房的小姪子，家里遭了水患投奔过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学学记帐做生意的本事，好歹混口饭吃。」
官兵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随手挥了挥：「行了，快过去吧，别挡著后面的道！」
「多谢官爷！官爷慢走！」
商队顺利穿过沉重的城门洞，踩上了繁华喧嚣的京城石板街道。
听著耳边陡然沸腾的叫卖声与车马喧嚷，巫诗晴直到走出了好长一段路，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入城不久，石义向掌柜低声道谢并结清了剩余的报酬后，便带著巫诗晴迅速脱离了商队。
凭借著多年积攒的警觉与丰富的反追踪经验，石义领著巫诗晴在错综复杂的京城巷弄里七拐八弯，中途特意换了两次外衫与帽饰，直到确认身后干净，才一路摸到了城北的一片贫民区。
那里多是底层流民与外地劳工聚集之处，房舍破落，环境嘈杂。
石义多方打听后，找上一名寡居的孤僻老妇。
老妇只冷淡地问了一句「住多久、不惹事就行」，收下几文碎银便不再多管。
两人就此租下了一间四处透风、狭窄昏暗的小木屋。
虽然环境恶劣且龙蛇混杂，但胜在人口流动极其混乱，不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石叔，这一路上……有人跟著我们吗？」
房门紧扣后，巫诗晴按著起伏的胸口，压低声音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尾巴。」
石义立在窗前，透过破旧木窗板的缝隙谨慎观察著外头的街巷，眉头却始终紧锁未舒：「但不知为何，今日过城门时，查验的严密程度似乎比预想中松了许多。总之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一路上，顺利得让石义心头始终悬著一块大石。
虽说逢关必卡，却总能在看似凶险的关头有惊无险地通关。
如今这般轻易便踏入了戒备森严的天子脚下，他心中反而沉沉地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踏实感。
巫诗晴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她轻声道：「不管如何，我们总算潜入了这座龙潭虎穴。接下来，必须设法确认那两名声名远播的头牌男倌中，究竟谁才是二哥哥。」
入夜，狭小的木屋内仅点起了一盏昏暗的豆油灯。
「石叔，明日我们分头行动。」巫诗晴语气沉著，「我去醉樱庭附近打听『夜樱』的消息，你去漱玉轩打听『月晞君』。」
石义当即沉下面色否决：「不行！小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万一遇到生事的地痞或官兵……」
「石叔，我们两个人同行，目标太大，反而引人注目。」
巫诗晴冷静地分析，「我一身男装打扮，只在远处的茶楼或街边向寻常小贩打探，绝不冒险靠近。况且你身形高大，又带著多年行武的气息，比我更容易招人打量。我们分头行动，傍晚在此处会合，效率最高，也最安全。」
石义看著目光沉稳、有主见的巫诗晴，知她虽然年幼却心思缜密，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好。但小姐必须记住，一旦察觉任何不对劲，立刻返回此处，绝对不能擅自涉险！」
次日午后。
石义顺著长街缓缓往里走。
这条街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花街柳巷，两旁青楼酒肆林立，管弦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他本以为南风馆多半会如寻常风月场所那般，隐蔽在某条僻静幽暗的深巷深处。
然而，他错了。
行至长街中段，眼前视野陡然开阔，呈现出两条繁华街衢交汇的三角路口。就在那最显眼的地段，矗立著一座气派非凡、雕梁画栋的宏伟门楼。
那便是漱玉轩。
它占尽地理，飞簷翘角，高耸的楼阁整整比两旁的奢华店铺高出一层，门面比两侧的酒楼客栈加起来还要气派。
正门上方悬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巨匾，「漱玉轩」三个字笔力遒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铺著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可容两辆豪华马车并行，车马盈门，人贵客如云；侧面则留有一条专供喜静或不愿露面的贵客出入的窄巷，巷口挂著「闲人免入」的雅致木牌。
越是藏著掖著，客人越觉自轻自贱；漱玉轩不做那等见不得光的下作生意，它做的是让来客自觉是来赴一场风雅之约。漱玉轩的门槛，是从踏进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替客人洗去了三分俗世羞耻。
门口出入者络绎不绝，有乘著华贵马车的朝廷官员，有骑著骏马的勋贵子弟，亦有衣履光鲜的文人雅士。无一人遮掩身形，皆是堂堂正正自正门拾级而入。
石义看愣了神，他半生戎马护院，何曾见过这等将风月场所开得比官衙还气派的阵仗？
本以为需要偷偷摸摸探问，未料这漱玉轩竟张扬至此。
石义收敛心神，化作寻常百姓模样，踱步走进了漱玉轩斜对面的一家茶楼，要了一壶劣茶，状似无意地与正在擦桌子的茶楼小厮闲聊起来：「对面那家漱玉轩，瞧著真是气派。听说里头有个叫月晞君的头牌，生得神仙一般，可是真的？」
小厮见他面生，却也见多识广，乐呵呵地压低声音回道：
「那还能有假？不过啊，客官您就别白费心思打听了，那月晞君可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能见到的。人家一年前挂牌时便立下规矩以诗会客，唯有对出让月晞君点头满意的诗句者，才可靠近会面，寻常人连衣角都碰不著。更何况，人家早已被背后顶天的大人物给独揽包下了整整一年。」
「大人物？」石义眼神一闪，追问道，「什么大人物？这月晞君究竟是什么来历？」
「具体来历小的哪里晓得？不过包下月晞君的那位，可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逸王殿下。」
石义正欲再探问几句，陡然间，多年的危机本能让他感到后背泛起一股尖锐刺骨的寒意。
他目光微微一偏，只见茶楼不远处的街角，两名看似寻常、眼神却透著冰冷锐利的男子转头盯著他。
被盯上了！
他心中大惊，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打听得太过详细，引起了暗哨的注意。
他不敢再多留半刻，随后将几文茶钱拍在桌上，起身便敏捷地朝著人群拥挤处钻去。
果不其然，那两道身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追了上来。
石义凭借著对窄巷地形的判断与矫健身手，连续翻越了两座高墙，左穿右插，总算彻底甩掉了尾巴，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匆匆赶回了贫民区的小木屋。
另一边，当巫诗晴带著从醉樱庭打听到的消息回到木屋时，心情却无比沉重。
坊间对醉樱庭「夜樱」的传闻亦是「极美、善琴棋、气质高洁」，与她此前所知大同小异。
三年岁月流逝，二哥从十三岁长到了十六岁，容貌早已褪去少年稚气，仅凭市井间流传的片面赞誉，她根本无法隔空辨认究竟谁才是自己的至亲。
正当她蹙眉沉思之际，房门突然被重重撞开，石义神色仓皇地闪身而入，迅速将门反栓，胸口剧烈起伏，衣袖上还沾著强墙时蹭落的灰土。
「石叔，出事了？」巫诗晴急忙迎上前去。
石义灌了一大口凉水，神色无比凝重。
「漱玉轩周围有高手暗中盯哨。属下刚才不过在茶楼顺口多问了几句月晞君的底细，就被两名身手极快的人咬住，若非属下熟悉地形，险些就回不来了。」
巫诗晴心头一震。
石义的身手她是清楚的，连他都险些栽跟头，足见那里的防卫何等森严。
「有人严密守著月晞君？你都打听了什么？」
石义将茶楼小厮的话一五一十道出。
巫诗晴在心中将两名头牌的情包飞速对比：
其一，醉樱庭「夜樱」，约莫十六岁，挂牌两年，才貌双全，下个月将公开进行梳栊拍卖，门户开放，追求者众多。
其二，漱玉轩「月晞君」，年方十六，才貌绝伦，早已被当朝逸王萧霙独自包下一整年，概不接客。
灵光一闪间，巫诗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差异。
「小姐，这京城水太深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石义急切劝道，「那逸王权势滔天又荒唐狠辣，若月晞君真是二公子，落在他手里怕早已凶多吉少。况且那里戒备如铁桶，我们根本无力救人！」
巫诗晴却定定地立在原地，眼眸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不……石叔，我们不能走。」
「小姐何出此言？」
巫诗晴语气冷静沉稳细说：
「石叔，你想想看。夜樱即将梳栊拍卖，满城皆可打探；可偏偏这个月晞君……不仅被逸王独占，周围还布下高手暗中戒备。」她略作停顿，看著石义，「京城里打听月晞君的达官贵人不知凡几，为何偏偏是你去探问来历时被盯上了？」
未待石义答复，她抬起头，目光清亮透彻：「因为你问的不是『他何时接客』，你问的是『他的来历』。他们防的，根本不是寻常登徒子，而是追查月晞君真实身份的人。」
巫诗晴怀疑，若逸王真只拿他当个寻欢作乐的玩物，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地下功夫防范？
她清脆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个男倌的身世有什么好藏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逸王对他极为重视，不许旁人窥探；第二……有人在掩盖他的过去。他们防的不是『月晞君』这个花名，而是『巫玖凌』这个名字！」
石义神色剧变：「小姐是说……月晞君才是二公子？」
巫诗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嫌疑远比夜樱要高得多。所以，我们必须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