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 梅归故枝启
山郊破败的老木屋内，几缕残阳顺著断瓦斜斜刺入，将飘浮的尘埃照得一片红。
巫诗晴坐在矮木凳上，正皱著眉用一根细木枝，在地上写著数字。
这些年没人再教她读书算数，她只能每日复习著以前记住的部分，避免忘记。
三年的逃亡让这名少女消瘦了不少，为了掩人耳目，原本娇嫩白皙的脸庞染了灰土，头发被扎成寻常男童的双髻，身上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粗布短打，看上去就和一般少年没太大区别。
但那双清亮、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透著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声。
石义快步闪了进来，随手将一包用荷叶裹著的冷馒头放在干草堆上，反手将门闩插好。
「小姐，打听到了。」
石义压低声音，额角还带著未干的汗珠。
经过连日的打听，他才终于打听到京城里的一点消息，便迫不及待回到住处，将所知的消息告诉自家小姐。
巫诗晴霍然站起身，「如何？可有二哥哥的消息？」
「京城的南风馆里，最出名的有两家，一家叫漱玉轩，另一家叫醉樱庭。」
石义拉过一只破木凳坐下，神色凝重。
「两家馆子里，各有一名约十六岁的头牌。漱玉轩的那位叫『月晞君』，醉樱庭的那位叫『夜樱』。传闻这两个人皆是姿容绝世、精通音律琴艺，且……皆拒绝公然露面招客，只接极少数贵客。」
巫诗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十六岁、姿容绝世、精通音律……这每一个条件，都像是一把锤重击在她心口。
三年前巫家抄家，她与石义在混乱中逃出京城，四处亡命流落。
这三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想念著家人，只是直到近日，她才知道原来家和双亲、大哥早就不在了。如今她唯一的寄托，只有二哥巫玖凌的消息。
「能确定是哪一个吗？」巫诗晴急切地问道。
「确定不了。」
石义摇了摇头，「这两家馆子背后都有大人物罩著，防得很严。属下透过南来北往的商贩与茶楼小厮打听，也只能问到这些表面消息。要确认谁才是二公子，除非……亲眼见上一面。」
「那我们就进京。」
巫诗晴毫不犹豫地说道，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石义瞬间皱起眉头。
「小姐，京城是个是非之地。官府对巫家的通缉虽然不如三年前那么严密了，但我们若冒然近京，万一被抓……」
「石叔，我们逃了三年，难道要逃一辈子吗？」
巫诗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幼嫩，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二哥哥可能就在京城，不管他是月晞君还是夜樱，我都必须亲眼确认。若他真的是二哥哥，就算是用尽一切办法，我也要把他救出来！」
石义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十四岁少女，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老爷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终究长叹了一声：
「好。属下陪小姐去。不过我们不能就这么走进去，而且我们没有路引。」
他们二人当年虽逃了出来，但如今还被通缉著，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去办路引，那等同于自投罗网。
他略一沉吟，「我今日看到，有一支从江南运送丝绸往京城的商队正在前方的驿站休整，我们花点钱，请商队帮我们掩护。小姐做商队帐房的随行小厮，属下做扛货的杂役，随商队入城，如此才能避开城门官兵的细查。」
「好，听石叔的。」
巫诗晴点头，随即摸了摸腰间，眼神暗了下来，「只是……离京城的路途还远，打点商队与打听消息都需要银子。我们剩下的盘缠，恐怕不够了。」
当年石义带她逃出来时，她的父亲曾给了一些盘缠，但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甚至石义有时还得去做些短工维持生计。
而她身上那些高级布料的衣服、耳环饰品早就都卖掉了。
巫诗晴走到后方一角，拿出床底下的一个小包袱。
她取出了一个旧布包裹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露出了里头一柄黄金梅花簪。
发簪由纯金打造成枝条形状，上面雕琢著几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做工极为精细，尾端细炼缀著一颗红色玛瑙珠。在最下面那朵梅花的花瓣背面，隐约可见一道微小的磨损凹痕。
这是她十岁生辰那年，爹爹与娘亲亲手戴在她头上的礼物。
「晴儿，这柄梅花簪是请京城最好的金匠打的，爹和娘都希望我们的晴儿，像傲雪傲霜的梅花一样，坚韧不拔。」
娘亲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响在耳边。
她以前非常喜爱这梅花簪，几乎天天都要戴著。
如今巫家倾覆，父母双亡。
这柄发簪成了她身上唯一带有家温度的遗物。
三年逃亡，无论冻饿至何等境地，她也从未想过要动这柄发簪。
「爹，娘……」
巫诗晴眼眶发红，一滴眼泪无声地砸在金簪上。
她用发颤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柄发簪，「晴儿对不起你们……但晴儿要去救二哥哥。爹娘若在天有灵，定会原谅晴儿的，对不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眼泪，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将发簪重新包好，转身走向石义。
「石叔，把这个当了吧。」
石义看清她手中的东西，脸色骤变：「小姐！这可是老爷夫人留给您唯一的……」
「死物救不了活人。」
巫诗晴咬著牙，语气极力保持平静，「只要能找到二哥哥，这些都不重要。石叔，将金簪典当换成现银。记住，找正规当铺，别引起怀疑。」
她接著叮嘱道：
「当铺若问起来源，你就说是从前主家给的。说你曾在城南一户姓陈的商人家中做了多年护院，后来陈家布匹生意收了，主母带著少爷返乡。临行前，主母将这簪子交给你，抵了欠下的工钱与赏赐。若问你为何典当，就说主家散了之后，你在城中盘桓了一阵，如今想回乡投靠亲戚，无奈盘缠不足，才不得不将老主人的念想拿出来典当。说得诚恳无奈一些，讨价还价便别太凶了。」
她最后安慰石义，「待找到二哥哥后，日后若是赚了钱，再想办法赎回来便是。」
石义点头，两人又讨论了一番之后，石义才携著金簪子离开。
巫诗晴看著石义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簪子当了，日后想赎回来，对她来说难如登天。
但比起簪子，她有更重要的人必须去寻回。
石义一身粗布短衫，肩膀微驼，双手虽带著常年粗重劳动的厚茧，却被他刻意揉进了几分市井的卑懦。
他低头走进了长街深处，一家挂著「永安当」大匾额的当铺。
高高柜台后方，掌柜斜倚著檀木扶手，半阖的三角眼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肤色黝黑、风尘仆仆的男人。
「掌柜的，当个物件。」
石义将一个旧布包轻轻搁在柜面上，推了过去。
掌柜冷哼一声，手指三两下剥开旧布。
当那一抹亮澄澄的金芒映入眼帘时，他眼皮狠狠一跳，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收敛。
他拿起发簪，仔细端详著工艺。
那是一柄黄金打造的梅花簪，做工极其考究，梅枝蜿蜒，花瓣层叠，尾端细炼缀著一颗红色玛瑙珠，透著几分昔日大户人家的精致气派。
「这东西……哪来的？」
掌柜抬起眼皮，语气带著例行公事的审视。
石义神色自若，眼神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带著几分走投无路的苦涩：「从前主家给的。家里遭了变故，主母带著少爷逃难去了，临走前把这簪子拿来抵了几个月的工钱。」
「这主母倒是慷慨。」掌柜冷笑，步步紧逼：「哪一家的？」
「姓陈，原先在城南开铺子，做的是布匹买卖，后来生意收了，主母带著少爷返乡。临行前，主母把这簪子交给我，抵了欠下的工钱。」
石义叹了口气，肩膀塌得更低了几分：「掌柜的，我一个孤家寡人，留著这金簪也换不了饭吃。如今想回乡投靠亲戚，盘缠不足，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把老主人的念想拿出来典当？」
掌柜将信将疑地盯著他，沉吟了片刻，装模作样地对著光线仔细端详，仿佛在挑剔成色。
实际上，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数日前广济行总掌柜秘密传递过来的暗令寻找黄金梅花簪，特征有四：金质、梅枝、重叠梅花、红色玛瑙珠。
眼前这柄，分毫不差。
掌柜将簪子拿在手中翻转细看，摇了摇头道：
「成色虽是足金，但款式有些过时了，如今市面上的金价也不如从前……」
他斜眼打量著石义的穿著，故作嫌弃，「三十两，当就留下，不当便请便。」
石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急切与肉痛，咬了咬牙道：
「掌柜的，这可是老主人留下的物件。三十两太少了，我这一路要回乡，还要盘缠过活呢！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五十两！少一两我不如找别家当铺。」
掌柜假意犹豫了一阵，见石义神情焦急，便顺水推舟道：「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实诚人，五十两就五十两，写当票吧。」
石义俐落地签下当票、按了手印，抓过沉甸甸的现银，转身快步走入涌动的人潮中，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柜台后，掌柜看著石义离去的方向，确认对方彻底走远后，将那支金簪小心翼翼地收入木匣中，立刻招手唤来一名机灵的小伙计。
「快，走后街去通报广济行分号掌柜。」
掌柜压低声音吩咐：「就说『那位』暗中交代要留意的那柄金簪，已经有人来当了。」
京城逸王府内。
书房内烛火通明，窗外夜色如墨。
萧霙端坐在书案后，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案上那方精致小木匣上。
匣内，那柄黄金梅花簪正静静躺著。
为了得到此物，自然又是一番花费，但对他而言，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反倒简单。
毕竟他手上有一堆用钱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觉得，这支金簪是真的；还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真的？」
萧霙微微抬眸，语气听不出情绪。
蓝宁丞站在案前，神色平静，目光在木匣上停留了一瞬，平稳道：
「臣已派人将该当铺的底细清查过。该当铺立足二十余年，无异常纪录。当铺掌柜的回报，典当者自称是陈姓商贾之家的护院，身材魁梧、肤色黝黑、年约四十余岁，其外貌与我们掌握的石义特征极为吻合，但尚无法百分之百确认其身分。」
他们才刚找寻这支金簪不过一段时日，如今它却这般「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邻州当铺。
簪头的梅花、花瓣边缘的凹痕，全都与月晞君的描述完美吻合，无可挑剔。
完美得，像是一张专门为他们织好的网。
「而我们在商路投放的消息，仅限于大致特征。」
蓝宁丞缓缓分析道，「即便消息不慎走漏，要仿制出一支梅花数量一致，连『幼时磕碰凹痕』都一模一样的梅花簪，机率微乎其微。从物证来看，这支簪子十之八九是真的。」
萧霙淡淡地笑了一下，桃花眼底却没有笑意：「物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
蓝宁丞心头一凛：「殿下是怀疑……若巫诗晴早已落入他人之手，对方完全可以利用这柄真簪子，作为钓出月晞公子的饵？」
萧霙的眸光陡然转深，没有说话。
前阵子那封几近将李子翱与月晞君一同逼入死地的假情包信，至今犹在眼前。
对手擅长利用人心的软肋，将最致命的诱饵伪装成最渴望的生路，安放在他们必经的路上，等著猎物自己走过去。
然而，这却是这阵子以来唯一的线索。
「那名典当者后来呢？」萧霙沉声追问。
「据回报，我们的人顺著当铺掌柜的线索在当地追查，发现在典当的当日，曾有一支自江南的丝绸商队在附近驿站休整。该男子曾与商队管事接触，随后随著商队一同离开，同行者中还有一名少年。」
萧霙目光微凝，沉声道：「商队往何处去？」
「正往京城而来。」
萧霙的视线重新落回木匣中的金簪上，略作推敲：
「若典当者确是石义，而同行者是巫诗晴，两人身为朝廷通缉要犯，身上并无合法的路引。十四岁的少女扮作男装随行，混入商队之中，花钱打通关隘盘查，确实是躲避盘查的权宜之计。」
他话锋一转，指尖在木匣上有节奏地轻敲：
「从商队行经的路线来看，自出州城门后，沿途少不了各处关隘与巡检司的盘查，尤其是接近京畿一带，京城城门更是京营直接管辖处，查得最是严。若无足够的银钱打点或妥当的人脉掩护，极易生变。一支金簪换来的五十两银子，要应付商队的抽成与层层关卡，根本捉襟见肘。」
萧霙蹙著眉宇，两指按住太阳穴，缓缓揉捻，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看来她确实像是急于入京寻找兄长，却也低估了京畿一带的盘查与花费。」
这两人竟敢直奔最为凶险的京城，虽说凭著当掉金簪的银两找上商队掩护已算不易，但这般行事终究透著几分冒失。
蓝宁丞微微躬身：「殿下是打算，助他们入京？」
萧霙唇边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放他们进来，又怎么知道究竟是假戏，还是真章呢。」
他目光深邃，缓缓说道：「若她真的典当了最珍视的物件，换取盘缠冒险入京……除了来找巫玖凌，或者是局，不做他想。」
那柄黄金梅花簪对巫诗晴有多重要，从巫玖凌口中便能知晓。
若非走投无路，她绝不会轻易当掉父母唯一的遗物。
而除了寻找哥哥，京城这座龙潭虎穴，绝无任何值得一个十四岁少女冒著被捕风险闯入的理由。
「不先知会月晞公子一声吗？」蓝宁丞询问道。
「先不必。」萧霙语不容置喙：「上回那封信已让他涉险，若这次又是个局，提前告诉他只会让他空欢喜一场，甚至乱了分寸。这份悬心与风险，本王替他担著便是。待人入京确认无误后，再告知不迟。」
他不需要月晞君再经历一次从希望跌入深渊的折磨。
「去安排吧。」
萧霙抬眼看向蓝宁丞，眼中掠过冷冽的决断：「把沿途与京城关卡暗中打点好，优先确保他们平安入京，但动作要干净，莫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那两人，让他们以为是凭本事混进来的。」
蓝宁丞眉头微蹙：「殿下不打算在半路截人，将他们直接护送回王府确认？」
「万万不可。」
萧霙几乎是脱口否决，「石义能在官府追捕下护著她逃亡三年，警觉性远超常人。若我们贸然在半路拦截，不仅惊扰商队，哪怕亮明善意，石义也只会当成陷阱，当场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再次遁入暗处。京城暗流涌动，盛元礼的眼线正盯著各处动静，动作不宜过大。」
他微一顿歇，语气复归冷静：「京城之内，风浪虽大，却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届时瓮中捉鳖，究竟是饵，还是鱼，待他们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自然见分晓。」
蓝宁丞随即意会萧霙的意图。
「臣这便去安排。」
「嗯……去吧。」
蓝宁丞正欲退下，余光瞥见萧霙仍揉著额角。那眉宇间凝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脸色较平日更苍白几分。他脚步一顿，终究没能忍住。
「殿下，头风又犯了？」
萧霙缓缓松开手，长吐出一口气，扯出一抹苦笑：「无碍。大概是近日的事全堆到了一块儿……日日得去宗人府点卯，夜里还有一堆明争暗斗等著收拾。这两个月下来，倒比本王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忙。」
蓝宁丞闻言，面无表情地拆台：「那是殿下过去荒废闲散得太过。虽说如今这日子算不得安生，但过去那般日夜颠倒、成日泡在酒坊乐馆里的日子，也称不上正常。」
萧霙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近日夜不能寐，耳根子嗡嗡作响，像是有窝夏蝉在脑子里胡乱扑腾，本就疼得发紧，偏生这厮说话还句句带刺。
「本王过去……不也是局势所逼吗。」
他声音低了几分，听著竟有些底气不足。
蓝宁丞见他如此，终究没再多言。
他只是看著自家主子那张眉眼间难掩疲态的脸。
那副身骨原本就单薄，怎么养也养不肥实，这阵子折腾下来，较先前又瘦了一圈。
眼底泛著一层淡淡的青影，显然歇得极浅。
偏生这个人惯会咬牙硬撑，若非熟稔至极之人，根本瞧不出那副慵懒皮囊下的强自支撑。
「是否唤府医过来看看？」
萧霙抬手：「……不必。老毛病罢了。」
「那臣照例给您煎药。」
「好……」
这一次，萧霙没再拒绝。
「殿下夜眠不佳，是否要备碗安神汤？」蓝宁丞又问。
一听到「安神汤」这词，萧霙下意识想到剪枝案那诡谲的安神汤。
「如今听见『安神汤』都清醒了，不必了。」
蓝宁丞暗自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准备前往珍药阁抓药，将那满室烛影与清冷夜色，留给了案后的尊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