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规矩方圆
天际还未全然破晓，薄雾笼罩著逸王府外街道。
李子翱早已一身劲装，直挺挺地立在外院的点卯处。
明明接到的令是卯时正，但他依旧提早了半个时辰抵达。
身为靖北侯府的嫡次子，又是前途无量的年轻武将，如今却因屡次在月晞君的事情上莽撞行事，被发配至此罚值一个月，他深知自己已没有怠慢的余地。
不多时，蓝宁丞带著三名佩刀护卫自廊下走来。
「早，蓝长史！」
李子翱见状，习惯性地咧嘴一笑，抱拳打了个招呼。
蓝宁丞停下脚步，没有回应。
他深邃的眸光犹如古井，落在李子翱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平心而论，若非顾及靖北侯府的颜面，蓝宁丞绝不会放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入府。
李子翱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武功高低，而在于他对自身的处境与政治身分毫无自觉，全凭一腔热血胡作非为。若不是背靠靖北侯府，这蠢材早被自己的莽撞生屯活剥了。
而现在，这闯了滔天大祸的人，竟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对著他笑？
李家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把自家这颗烫手的山芋扔了过来。
既然李家不想管教，那他就代李家好好治一治，省得日后再添麻烦。
「李小将军，」
蓝宁丞语调平淡，却透著一股令人凛然的威压。
「这里不是你的靖北侯府，也不是你的京军大营。从你适才点卯的那一刻起，你便是这座王府当值的护卫。按规矩，你该称呼我为『长史大人』，而我也只会称呼你为『李护卫』。在这座府邸里，身分与规矩，是越不得的雷池。」
李子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摸了摸鼻子，收敛神色低头道：「属下明白了，长史大人。」
蓝宁丞微微颔首。
「既是第一日当值，鉴于你身分特殊，规矩由我亲自来立。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于晨雾中。
蓝宁丞没有回头，脚步沉稳，声音在寂静的青石砖道上分外清晰：
「李护卫，你在这里只有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既非客，亦非查案的官，就只是一名护卫。护卫的职责，是当有人要硬闯时拦住他，而不是去盘问他为何要进去；是发现异常时即刻发信回报，而不是单枪匹马追踪查探。」
这番话虽然直白，却与军中讲究的机动索敌大相迳庭。
李子翱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长史大人，护卫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这座王府的主子吗？」
蓝宁丞的脚步蓦地停住。
他转过身，冷冷地注视著李子翱，吐出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那是王府亲卫的职责，不是你的。」
无视李子翱错愕的眼神，蓝宁丞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在这座王府中，每个人只做自己分内之事。不说职责外的话，不去职责外的地界。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李子翱心下越发纳闷。
难道看见王府里有危险，自己还要假装没看见不成？
这逸王府的规矩，怎地比军令还要繁琐冰冷？
「王府的规矩千头万绪，指望你一日记全并不现实，所以我只教你三点原则。」蓝宁丞的声音冷硬如铁：
「看见了，可以记在心里，但不等于能说。」
「听见了，可以留个心眼，但不等于能问。」
「猜到了，就烂在肚子里，不可随意议论。」
这三句话宛如三道紧箍咒，砸得李子翱脑袋发懵。
他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被老师逼著背书的日子，只能硬生生将这些话刻进脑子里：「……属下记住了。」
蓝宁丞瞥了他一眼，将原本想警告的狠话咽了回去。
面对这种直肠子的武将，说多了无益，只求这一个月他能安分守己便罢。
他指了身后的三名护卫：「这三位是你今日轮值的同袍。你们可以同桌用膳，也可以在校场切磋。但切记，不可因为相熟，就去打探不该问的底细。」
李子翱看了一眼这三位身强体壮的护卫，从他们身上的伤疤和手上的厚茧，他感觉对方很有底子，看来可以好好较量一番。
「具体而言，什么样的事才算『不该问』？」
李子翱收敛心思，虚心求教。
蓝宁丞步伐一顿，微微侧头：「就好比你现在问的这句。」
「啊？」李子翱愣住了，「可属下若是不问，又怎知什么是禁忌？」
蓝宁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冰冷但态度严谨：
「我是在教你做护卫的规矩界线，不是在回答你王府的具体情包。你该弄清楚的是什么话不能出于口，而非趁机向我探听府里的私密。」
他随即把话掰碎了喂给他：
「例如，你不能问今日府里来了什么客、谁在府中、谁不在；不能问殿下在做什么、身体起居如何；更不能问护卫在何处站岗、巡查路线、换岗的时辰。这不是因为王府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而是最严苛的保密铁律。」
蓝宁丞目光锐利地盯著他，「特别是像你这等口风不紧、又容易被人牵著鼻子走的人。你敢保证自己酒醉后，或是被人三言两语一激，不会将这些『琐事』倒出去？在这朝堂中，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以为你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别人拼凑起来，就是一张能将王府置于死地的布防图。」
李子翱这下听懂了。
这与军中防范敌国细作的道理如出一辙。
「属下明白了，长史大人，属下定当谨言慎行。」
蓝宁丞并未因此放心。
若李子翱真是个听得懂人话便能安分守己的性子，当初就不会在挨了三十鞭后，还敢私下去赴月晞君的约了。
随后，蓝宁丞领著他熟悉前院。
「你的值守区域在哪，你就只能待在哪。你目前的活动范围仅限前院。无论当值与否，没有手令，绝不可擅入中庭与后院。即便是前院，也需依循时辰表巡视。若遇殿下议事或会客，必须回避，绝不能因为『觉得有异』便擅自靠近。」
李子翱越听越觉得，自己与其说是来当护卫，不如说是来坐牢的。
他恹恹地点了点头：「喔……」
接收到蓝宁丞冰冷的视线后，立刻挺直腰杆改口：「属下遵命！」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蓝宁丞神色肃穆，「绝不可替殿下做决定。王府之内，殿下的命令高于一切。殿下若令你退，便是刀山火海你也得退。若遇突发危急，而殿下未曾下令，你不可擅做主张，必须先来找我。」
听完这一长串犹如铁律的规矩，李子翱十分顺从地应道：「属下全都记下了。」
蓝宁丞微微颔首：「还有什么疑问？」
「有。」李子翱一脸认真，「长史大人，可有王府的布局图？我想知道自己具体哪里不能去，以免误闯。」
「……」
蓝宁丞抬手捏了捏眉心。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耐心原来是有极限的。
「李护卫。」
「在。」
「你究竟是来当护卫的，还是来当细作的？」
李子翱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眼底泛起的杀气，连忙摆手解释：「长史大人误会了！我自然是来当护卫的，虽只罚值一个月，我也想尽忠职守。我不要看全图，只看前院的范围也可……」
「不行。即便前院也不行。」
蓝宁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在军中，会将自认为『不重要』的军事要塞图，交给一个不知底细、随时可能成为敌营之人看吗？」
「当然不会。可我不是敌方！」李子翱急忙回著。
「那是你自己认为的。」
蓝宁丞看著他，语气凝重得令人窒息，「李护卫，逸王府与靖北侯府素无深交，亦无恩义，皆是奉天子为主。若有朝一日，圣上、殿下与靖北侯同时向你下达三道互相冲突的命令。你，听谁的？」
李子翱瞬间噤声了。
蓝宁丞根本没打算要他的答案，直接替他剥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这个答案根本没必要思考。按大晟律，你该听圣上的。若你听了殿下，便是结党；若你听了靖北侯，李家便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你的身分与立场本身就是个死结。如此，你还敢信誓旦旦地说，你绝非逸王府的敌人吗？」
李子翱仍然辩解：「可那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殿下毕竟是圣上的血脉……」
「我只是打个比方，好让你认清自己的身分。」蓝宁丞再度叹气。
不想再与李子翱争论此事，蓝宁丞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淡漠，开始宣读惩处条例：
「王府虽非军营，但法不废。初次犯禁，记过警告；二次犯禁，罚俸或加役；若有第三次……」他目光微寒，「直接撤职，交由殿下亲自处置。这还只是寻常过失。若因你的缘故，导致王府机密外泄或人员伤亡──严惩不贷。」
李子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属下铭记在心。」
他原以为自家兄长治军已是严苛，没想到这座逸王府的防备，竟比靖北侯府还要密不透风。
「你若手痒，可找护卫比试；若觉无趣，可申请调班；若有不懂，大可来问我。」蓝宁丞最后敲打道，「只要别去碰不属于你的事。在这座府邸里，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可若我什么都不知道，又该如何保护殿下？」
李子翱仍有不甘。
蓝宁丞凝视著他，缓缓说道：
「所以我才要教你这最重要的一课。所谓护卫，不是替主君去探知所有的凶险与秘密，而是要让主君知道──哪怕你这个护卫对局势一无所知，主君也能安心地将背后交给你，去做他该做的事。」
李子翱心头一震，宛如醍醐灌顶。
保护一个人，不等于要强行介入对方的全部。
回想自己过去的种种行径，他总是太急于保护，太急于介入，甚至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决定，最终却只带来了灾祸。
而眼前这位冷酷的长史在告诉他：
守住自己的位置。
尊重别人的界线。
看见危险时，先学会判断，而不是盲目出刀。
原来克制与服从，也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保护。
见李子翱眼底终于浮现出几分明悟，蓝宁丞紧绷的眉宇这才稍稍舒展了些。
「李小将军过去未曾做过府卫吧？」
「未曾。」
蓝宁丞若有所思地问：「临行前，你兄长就没教你这些规矩，或是特别交代你什么吗？」
李子翱不疑有他，坦然答道：「兄长只交代我好好当差，莫给殿下惹事。若王府中有人问起什么，如实作答即可。他还让我每日写一份『当值日志』交给他。」
蓝宁丞眉梢微挑，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实确实不是坏事，你可以不撒谎，但你不该把『不该说的话』也全盘托出。」
蓝宁丞看著他，「李护卫，我适才不过是随口一诈。你方才的回答，其实只需说前半句便可，后半句关于『当值日志』的事，你本该烂在肚子里。」
「啊？」
李子翱愣住了，蓝宁丞居然是在套他话。
他还以为只是在闲话家常，况且他觉得后半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觉得你兄长要你写日志，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监督我有没有偷懒惹事。」
「那只是第一层。」
李子翱皱起眉头，觉得蓝宁丞实在是过于多疑了。
兄长在军中也常要求麾下将领写军情包告，不过是个习惯罢了。
见他依旧一脸茫然，蓝宁丞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你若觉得这是兄长给的功课，那便当作功课去写吧。」
李子翱抓了抓头发，心中暗忖，面对蓝宁丞，简直比面对自己兄长还要心累。
兄长训人时至少还会笑，可这蓝长史的脸就像是铁铸的，连眼神都透著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训示完毕，蓝宁丞挥手放李子翱跟随护卫前去轮值。
望著那透著几分憨直的背影，蓝宁丞的眼底闪过一抹冷锐的暗光。
这份「当值日志」确实棘手。
李子翯究竟是纯粹严格管教这个莽撞的弟弟，还是有意借由这份日志窥探逸王府的风吹草动？
目前并无确凿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李家至少能借此掌握李子翱每日在王府的所见所闻。
哪怕李子翯并无恶意，这份日志也已悄然成为靖北侯府观察逸王府的一个渠道。
如今逸王府正处于查案的紧要关头，蛛丝马迹决不能泻露。
一旦惊动了当年的幕后黑手，不但证据会被销毁，殿下与月晞君更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无论李家的真实用意为何，王府都绝不能让李子翱接触到任何核心机密。
靖北侯府可以不做逸王府的盟友。
但蓝宁丞绝不会容许他们，成为这盘棋局中不可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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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李子翱连萧霙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也没见到月晞君来访的身影。
即便他在晨光未现时便守在门房点卯，也未曾亲眼目睹那位逸王殿下出府的身影。
他唯一能判断萧霙动向的依据，便是看前庭那辆饰有金螭纹样的华贵马车是否停在原处，若车不在，便知殿下出了门。
但究竟何时离去、去了何处、几时归府，一概不知。
李子翱每日的职责，便是穿著一身护卫劲装，随同府卫巡查外院，时而值白班，时而守夜班。
每日的差事枯燥而重复。
这里没有他预想中刀光剑影的暗杀，也没有心怀不轨的刺客夜半逾墙而入。
最惊险的场面，莫过于偶尔看见几只毛色油亮的富贵猫，顺著青砖高墙漫不经心地踱步而过或相互追逐──据说是王府院中娇养的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