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凝雨问梅
夜已深，靖北侯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子翯轻揉酸涩的眉心，终于将案头最后一份京中的军务核报批阅完毕。
他端起一旁已冷了的茶抿了一口，略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目光随即落在了书案边角那叠略显凌乱的纸笺上。
那是李子翱这几日送来的「当值日志」。
李子翯起初对这份日志并未抱任何获取情包的期望。
自己那个弟弟生性鲁莽、行事全凭直觉，父亲将他扔进逸王府，本意就是让他吃点苦头、磨磨性子，顺便从日常琐事中观察逸王府的真实态度。
至于指望李子翱能查探出什么深沉的机密，无异于缘木求鱼。
因此，他一开始只当这是份粗糙的值勤纪录。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几页，果不其然，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武将的糙劲与不满：
「二十一日，卯时到外院当值。换防与王、赵二卫同列。巳时巡前院，无异状。」
「二十二日，蓝长史今日斥我两次，说我脚步太重、说话太大声。王府规矩甚多，这蓝长史训话比父亲还要冷，比兄长还长，听他训话不如直接挨打来的痛快。」
李子翯停下了目光。
这小子好意思在日志里抱怨他和父亲？连蓝长史也抱怨上了。
他们没一起把他腿打断，已经是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了。
不过蓝宁丞愿意花时间教训李子翱倒是令他意想不到，他还以为那位面瘫长史会懒得理会，或干脆找借口开除李子翱，省去了这个大玛烦。
他按住心中无奈之意，接著看下去：
「二十三日，午时换岗，食半，王府那只黑色胖猫又抢了我的肉。此猫甚是嚣张，据闻是殿下惯养的，名字好像叫做墨玉，但一点都不温驯。此外，去找了先前被我误伤的王府亲卫们道歉，先前我真的太冲动了。」
看到这里，李子翯的眉心忍不住直皱。
这蠢材，真把这当成写给兄长的家书游记了不成？
堂堂侯府嫡次子，竟在日志里跟一只猫置气。
这若要是军中正式的当值日志，他铁定立刻把人传来当面训斥一遍。
但看见他自发去向王府亲卫道歉，瞬间火气又压了下来。
李子翯深吸了口气，耐著性子将这几张废话翻了过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后面的日志时，翻阅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纸上的字迹依旧带著李子翱那种大开大合的潦草，但内容却变了味道：
「二十四日，今日午后，有人送来一叠书册。门房称那是原存于京兆府的星汉河画舫登船名册，因案涉刑部调阅，如今抄录了副本移交过来备查。蓝长史看过后命人收起，未曾说明用途。我原以为是查殿下当日落水之事，后又觉得或许只是寻常的文书流转。余王府内无大小事发生。」
李子翯眼眸微瞇。
星汉河画舫登船名册？
刑部？
逸王落水案件他最近才刚翻过，目的是为了查逸王的底细。
此案已过了一段时日，他本以为早已结案，实际上京兆府确实已经停止了查案动作。
据传逸王落水后的深夜至凌晨，那艘画舫便烧得仅剩残骸，还死了人。
后来也抓到了烧船的犯案者，如今那名烧船者也已伏法。
这件案子本就有疑点，如今重新想来，那场曲会或许本就不单纯。
那一夜……月晞君也在那艘画舫上。
在外界看来，那是逸王宠信，初次带著月晞君共参与曲宴。
但月晞君是巫玖凌，本为世家公子，逸王带著他去出席那种都是世家公子的宴会，本身对于月晞君就是一种极其难堪的场合。
逸王若在那当时早已知晓月晞君的真实身分，便不会这么做。
除非……他别有目的。
而后，逸王落水后，根据纪录的详细状况，船上的每一人口供都十分详细，没有遗漏，甚至包括了几名在烧船案中已逝者的口供。
这显然不是事后才追的口供，而是在第一时间，画舫尚未靠岸、人尚未散去前上就已完成的。
一名年轻的闲散王爷会有这等临场反应能力？
如此严谨的作法，反倒更让整个事件看起来不似意外。
真正令他感到好奇的是，萧霙在过去十九年间只是在装睡？
还是真睡，只是因为某些事情醒了？
他立刻往下翻去。
「二十五日，今日巡值时，听见西侧偏厅有人问起「丁泉」之名。问话之人似是王府帐房旁的一名管事，并非刑部官员。丁泉一名，我曾听另一人提过，似乎与殿下落水一案有关。不知是否只是巧合。今日准备散值后跟府卫去小校场切磋一番。」
「二十六日，今日有一名男子送来刑部文书，身穿青衣，未带官牌。门房称是替人送信。我远远看见文书封口上似有『严』字。不知是否看错。然后就是来了这么多日，却不曾见过殿下的身影，不知道他何时出门、何时返回。」
这几段话看似李子翱巡值时的「偶然所见」。
但李子翯脑中却迅速将「画舫」、「丁泉」、「刑部文书」、「严」这几个词串联在了一起。
他身为五军都督府都事，平日专司整理军籍、粮饷、调令与军报。
部分涉及军籍军务的刑案文书，刑部若要核对资料，往往会由他经手查核。
因此他在刑部中有几位公务人脉，这其中也包括了刑部郎中严启铭。
两人算得上熟面孔，有著固定的文书往来，但也仅止于彼此知晓对方立场，并无深厚私交。
刑部是个权力错综复杂的衙门。
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三皇子的母妃家族虽在右侍郎一系颇有根基，令刑部近年多受其影响；但严郎中却是太子党的人。至于刑部尚书，向来只听皇帝的意思，不轻易站队，与靖北侯府也仅是维持著寻常的官场交情。
「怎么会是他？」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原本随意的坐姿也跟著挺直。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连续几次牵扯到刑部，就绝不是无的放矢。
但他脑中浮现的是几个互相交错的疑点：
画舫名册副本为何会转至逸王府？
丁泉为何会恰好被人提起？
严家公子的护卫为何会换人？
为什么这些线索，最终都与刑部产生了交集？
更关键的是，严郎中当年是否曾接触过巫家旧案？
他隐约记得这个人当年确实碰过相关文书。若是如此，他当时究竟在刑部哪一司？
具体职责为何？
江南粮务的资料、或是相关的帐册与证词，是否曾经经过他的手？
李子翯心下决定，先不查严郎中是否与落水案有关，而是得先把巫家旧案的卷宗暗中翻一遍，看看严郎中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经手痕迹。
接著，他看到了李子翱最新送来的两页：
「二十七日，今日想起前些日子看见的画舫名册，忽然记得严家公子的护卫似乎名叫丁泉。过去出入漱玉轩时，我曾见过严家护卫几次，对丁泉有模糊印象，记得他年纪并不大，约莫二十五上下。此事或许值得查一查。今日去小校场正好遇见殿下练剑，和殿下私下聊了几句，获益不浅。」
「二十八日，府中无大事。我借著散值，私下找了以前巡城营的兄弟打听。当晚逸王殿下办曲会，巡城营在岸边设防看守车马场。他们记不太清细节，只说当夜在码头车马处，确实有人注意到严家的护卫换过人。原本随车前来的丁泉似乎突然病了不在，后来顶替的是个约莫三十余岁、年纪较大的男子。名册上记的是丁泉，实际出现的却未必是他。我猜，殿下似乎仍在暗查画舫落水之事，而这事或许与刑部的严家有关？只是我尚无证据，仅为猜测。」
李子翯看著最后那句「只是我尚无证据」，久久没有言语。
书房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低估了这个弟弟。
不是李子翱突然变聪明了，而是他找到了适合他的查案方式。
他没有政客弯弯绕绕的城府，却有著军人对环境异常的敏锐直觉与行动力。发现疑点后，他不会在心里推演几百遍，而是直接跑去找旧识问话确认。
「这小子……竟真的在逸王府里摸到了一点东西。」李子翯喃喃自语。
但随即，警觉在李子翯心中升起。
……太巧了。
这一切看似是李子翱自己拼凑出来的真相，但逸王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由蓝宁丞亲自坐镇，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先被查三代的铁桶。
任何被查出可疑的人或物，都会被排除在逸王府之外。
一个在外院巡视的新来护卫，凭什么能接二连三地「刚好」撞见这些文书与对话？
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逸王府的内部管理真的出现了漏洞。
二是萧霙知道李子翱会把看到的东西带回靖北侯府，因此故意将这些线索安排在他会经过的地方。
李子翯真正忌惮的是后者。
如果李子翱查到的线索是真的，但「让他查到」却是萧霙刻意安排的，这远比所有情包都是假的还要危险。
「好一个闲散王爷，装睡多年，连我都没看清……」
李子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逸王近来的轨迹与往常有所不同，如今看来并非单单是为了月晞君而改变，相反的，「月晞君」可能只是他作为掩护的一种手段。
从逸王包下月晞君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之前，这盘棋就已经在动了。
他将那几页涉及刑部的日志抽了出来。
若这些东西落到父亲李蒿手里，以父亲的性子，多半会立刻追查严郎中，甚至顺势在朝堂上试探刑部。
但李子翯决定先留一手。
他必须先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追查一只狐狸留下的痕迹，还是狐狸故意丢在路上的饵。
那只狐狸，究竟想做什么。
在没有彻底看清萧霙的底牌前，他绝不会让靖北侯府盲目下注。
他得先查严郎中过去在两案件的经手痕迹，再看这是不是萧霙希望侯府去看的方向。
查，但不下注。
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
李子翱在日志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只字片语提及过「月晞君」。
这意味著李子翱至少这次知道什么事情该写，什么事情不该写，更清楚内院之事不是他能碰的。这份知所进退，让李子翯对弟弟的成长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欣慰。
同一片夜空，夜幕笼罩下的逸王府的书房内。
蓝宁丞站在书案前，正将今日府内的各项事宜简明扼要地向萧霙进行禀报。
「……臣按殿下的吩咐，将府内几件寻常的公务，安排在他巡值必经的位置。他瞧见了画舫名册的副本，也听见了管事提起丁泉的名字。」
蓝宁丞说到此处，那张犹如铁铸般的冷峻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波澜。
「不过，臣未曾料到，他不仅将这些记了下来，竟还自己动用了以前在巡城营的关系，去查了严家当夜护卫换人之事。」
萧霙正靠在椅上，听闻此言，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中泛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殿下原只想让他带一条鱼回去。」蓝宁丞语气平静，「他倒好，自己下河摸了一网。」
「他就是个变数。」
萧霙望著跳跃的烛火，语气慵懒却透著掌控全域的从容。
「若是换作夏兰时、李子翯那等聪明人，定会怀疑这些线索来得太容易。可李子翱不擅长政治上的多重推演，他不会第一时间怀疑『有人故意让他看见』。但他有极强的现场直觉与行动力，只要沿著一条线索，他就会自己跑出去追查。这份情包不是逸王府直接送出去的，而是他亲自『查证』后带回侯府的，李家未必会全信，但至少会高度重视。」
「李子翯生性多疑，未必会全信。」蓝宁丞提醒道。
「不信也无妨。只要他心中生疑，靖北侯府的视线就会转向刑部。」
萧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幽暗的夜色，「……这池水太静了，总得有人去搅动。本王倒要看看，李家看到刑部的线索后会怎么动。是先查严郎中？还是直接在朝堂上发难？测一测李家的反应，才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本王身上得到什么。」
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影婆娑作响。
一柄锈刀被强行摆入了逸王府的武器架上。
李子翱确实不是一把好刀，既钝又笨重，更无精巧招式；但有些盘根错节的荆棘，本就不需要好刀，拿来硬劈开一条路，却是再合适不过。
谈完正事，萧霙靠回椅背，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给月晞找的那位『先生』，如今进度如何了？」
蓝宁丞恭敬回道：「回殿下，人已在路上。若无耽搁，预计明日便能抵达京城。」
萧霙微一颔首，沉吟道：「给他办个干净的新身分，安排住在郊外那座小院。」
他在郊外有一处偏僻小院，底细清白，名义上更未挂在他或逸王府的名下，最适宜藏人。
蓝宁丞有些迟疑，低声询问道：「不直接安排住在忘尘坞吗？忘尘坞环境清静隐蔽，若要整理出一个房间供先生下榻，倒也方便。」
「房间可先打理，但只有特殊情况才允许临时留宿。」
萧霙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忘尘坞里已经有个月晞，若连那位先生也一并长住进去，目标太过招摇。鸡蛋，还是别全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好。」
「臣明白了，这便让人去准备。」蓝宁丞颔首领命。
萧霙正欲再开口补充：「还有」
岂料话音未落，蓝宁丞那张冷峻面容上未见丝毫波澜，已然平静且流利地一口气接上了后文：「先生入府的时间与路线皆不固定；是否进府，依当日府内动向临时决定；平日接送一律使用市井寻常马车；车夫与暗中接应的人员定期更换。」
萧霙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看著眼前这个将自己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的副手。
半晌，忍不住失笑：「你都把话抢著说完了，本王还能说什么？」
蓝宁丞语气毫无起伏：「臣只是按殿下平日的教诲行事。」
「……本王平日有教你抢话？」
「殿下教臣，凡事想在前面。」
萧霙一时语塞。
蓝宁丞又补了一句，面不改色：「殿下还说过，臣若能举一反三，殿下便能少操些心。」
萧霙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蓝宁丞刚入府不久，什么事都要来问他一遍，连库房领支笔都要写条子请示。
他被烦得不行，随口丢了一句：「你就不能举一反三吗？什么都来问本王，本王要你这个长史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