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二百章 凝雨问梅续
月晞君静静听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一年，本已模糊的记忆重新浮现。
那一年，巫玖凌年仅十一。
当父亲说要带他与大哥去东宫赴宴时，他兴奋得彻夜未眠。
那是他第一次踏进传说中的东宫，第一次看见满殿的朱衣紫袍，勋贵们的笑声与醇厚的酒香交织在一起，繁华得宛如天上仙境，无数宫灯串成光一般的河流，像是一场金碧辉煌的梦。
朝贺时他只能在外头候著，直到赐宴才被引进殿中。
父亲的席位在偏中段，不算显眼。
他坐在大哥旁边，面前的几案上摆著寿桃与一壶温好的酒。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直到被大哥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才收敛心神，乖乖坐好，把头垂下，眼观鼻，鼻观心。
因为父亲出门前还再次提醒他，绝不可乱看、乱听、乱说，必须安分守己，才肯带他出门。
直到酒过三巡，皇帝似乎说了句话，大殿倏然安静下来。
大哥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他稍稍抬起头时，便看见了那个坐在箜篌前，身形单薄的少年的侧颜。
那人穿著华奢的锦服，低垂著眉眼，睫似蝶羽，发如鸦羽。
琉璃灯火映在那侧脸上，晕著淡淡一层光，美得不似凡人。
巫玖凌怔怔地看著他。
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逐渐远去。
那人坐在箜篌前，指尖落在弦上。
他被那首曲子深深吸引，那一首温柔婉转的曲子，充满了情感，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和曲子仿佛如一场梦境。
满殿的人都在听，但多数人的心思根本不在曲子上。
太子在喝酒，皇帝在与近臣说话，勋贵们在互相筹码交错。
无人在意那幽婉的琴音，唯有巫玖凌听得入了神。
那时的巫玖凌还被家人呵护在掌心上，不懂朝堂的暗流汹涌。
他只是单纯地被那琴声、那道低垂著眼眉的身影所吸引。
他觉得那首温柔婉转的曲子极美，仿佛不属于这座喧嚣大殿。
曲终，那人起身行礼，安静地准备退回席位。
就在他经过他们那一桌时，巫玖凌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抬起了头，悄悄瞄了一眼。
而就在那一瞬，那人的目光也恰好掠过了他所在的方向。
只那么短暂一瞬。
短得像是灯火摇曳间的一场错觉。
巫玖凌连忙低下头，却心跳如鼓。
那一夜的一切，对他而言是一场极致华丽的盛宴，甚至让他记住了那首曲子好几年。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空下，对那个少年皇子而言，却是天真死去的夜晚。
直到今日，当萧霙亲口说出那一夜的经历，他才终于知道，原来当年自己单纯记住的乐声，背后竟藏著这样一场无声的屈辱。
命运何其讽刺。
多年后，当他被迫褪去世家子的骄傲，以「月晞君」的身姿在落月台上曲意逢迎时；当年那个被迫演奏的皇子，却成了台下旁观的恩客。
他没认出萧霙；而萧霙……恐怕也不记得当年的他……
他终于知道，一个人可以有能力、有愿望，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却依然可能因为身分、权力与别人的意志，被迫活成另一个样子。
他如此，萧霙亦如是。
「月晞。」
萧霙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唤回。
他将斟满翠玉酒盏的酒推到月晞君面前。
「既然都来了，那便陪本王喝一杯吧。」
月晞君双手接过酒盏，仰起头，将那杯带著浓郁甜香的桂花醑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烧起一股奇异的胆气。
放下酒盏，他迎上萧霙的目光，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殿下……您如今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知道，这个早已参透帝王无情、韬光养晦多年的皇子，眼中望著的未来，究竟是何种模样？
萧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水榭外平静无波的池水，良久才低声开口：
「本王所求的，早已不是年少时那般天真的志向。看透了这座皇城的本相后，如今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以及……想著怎么活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隐隐含著暗芒：「每日光是盘算著如何将那朵毒花连根拔起、把前星更迭，就已耗尽了本王所有心力，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更远之事。」
月晞君心中隐隐震撼。
毒花那朵盘根错节、吸食大晟血肉的半开芍药，指的自然是权倾朝野的盛氏。
这他早已知晓。
但……前星。
前星，指的可是东宫太子。
原来，萧霙想动的竟是太子？
但转念一想，老皇帝年事已高，龙驭宾天不过是迟早的事。
若任由太子顺利继位，以当年千秋宴上的态度，萧霙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甚至……连命都难保。
萧霙向他透露这等大逆之言，是因为信任吗？
月晞君心中苦笑，如今他们早绑在了同一艘随时会倾覆的险舟上，若沉了，谁也别想逃。
月晞君敛住心神，神色如常地提起酒壶，替萧霙重新斟满。
「这两件事，无一不是难如登天。即便是当今圣上，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萧霙端起酒盏，眼皮微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若连父皇都办不到，那你觉得，本王该从何处下手？」
「月晞以为，就从殿下如今正在追查的『剪枝案』开始。」
月晞君迎上他的目光，抛出了自己反复推敲后的疑点：
「若查明真有人在暗中谋害皇嗣，那可是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要做到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程度，寻常家族根本办不到。」
他将连日来的线索在脑中迅速重组，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要维持这套『剪枝』的制度，必须要有人确切知道上一代留下来的规则，同时具备相当的条件才能办到。这背后……必然有一个跨越数代皇帝的力量。」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萧霙：「而且这三百年间，无论经历多少次宫廷权力洗牌，他们总有办法让下一代接下这个秘密。这秘密必须能找到下一个传承者，让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正因为这件事竟然能持续这么久，月晞才开始怀疑这背后隐藏的，恐怕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代人。而是一个能够在数百年的皇权更迭中，始终保存核心秘密、一代代传承下去的庞大组织。」
萧霙在脑海中迅速整理著资讯。
「本王查阅了太医院数百年来的医案。『安神汤』这个方子早在大晟建国初期便已存在，最早可追溯至五百多年前，本身就是帖寻常的古老药方。」
萧霙语气微沉：「此方非彼事，药方存在了五百年，不代表这场阴谋也进行了五百年。真正有价值的线索是从大约三百年前开始，这个寻常药方被用在某些皇嗣身上的方式，出现了一种稳定而反复的异常模式，并且这种异常能够被连续追踪。」
根据他的推查，真正让他怀疑皇室血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大约始于三百多年前。
三百年的底蕴，在大晟的世家大族中并不算少见。
然而，这个家族不仅要有绵长的传承、富可敌国的财力、盘根错节的官场人脉，还得具备将手无缝安插进宫廷与医疗体系的能力。
最可怕的是，他们还必须在经历皇权更迭、政局动荡后，依然屹立不摇。
什么样的家族，才有可能将谋害皇嗣这等抄家灭族的事，稳稳当当地做了近三百年？
「大晟之中的古老家族……」
萧霙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如玉石相击，「除却萧氏皇族，便只剩盛氏、李氏、姜氏、夏氏和郑氏。」
「但古老，并不等同于有能力。」
萧霙将空了的酒盏放下，指腹轻轻摩挲著杯沿。
「真正让本王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从大约三百多年前开始，皇嗣的医案里开始出现一种隐蔽却稳定的『异常』。」萧霙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如渊，「反复服用、长期依赖。那些原本只是夜啼、惊梦的婴孩，服药后开始频繁出现『嗜睡』、『食少』、『精神不振』的记录。有些孩子一旦停药，病情反而好转；而有些，最终被太医批注为『脏腑虚弱』、『突发恶疾』而夭折。」
月晞君静静听著，脑中飞速运转。
萧霙顿了顿，语气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寒意：「单看一件，全是合理的早夭。但若将这三百多年的医案摊开来看，那是一张网。」
月晞君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冷汗。
他明白了萧霙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己方才那个推论的核心。
「所以，关键不只在于安神汤。」
月晞君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暗处的鬼魅，「而是三百多年前，有人开始学会『利用』它。这不是一个人活得够久，而是一个秘密活得够久。」
「没错。」
萧霙眼底闪过一抹赞赏的微光，「要让一个秘密活过三百多年，这个家族必须满足两个苛刻的条件。」
萧霙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其一，时间与传承。三百多年间，皇帝更迭，这个势力却从未断绝。这意味著他们拥有一套完美的传承机制或许是家主口传、或许是某种隐密的家族知识库。总之，他们能确保每一代接班人都能精准无误地接手这个秘密。」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权力与渗透。光有钱或有兵权无用，他们必须拥有跨世代接触皇嗣的能力。这需要极深的人脉，能将手伸进后宫、太医院、内廷，甚至能左右乳母与宫女的调派。且在事发或出现意外时，有人能无声无息地替他们收尾。」
「除却皇姓萧氏，如今大晟的世家大族中，虽有李、姜、夏、盛与郑氏等大姓……」
月晞君顺著思路分析。
「这些世家皆有数代积累，底蕴深厚，门生故旧与朝中根基自不必说。只是李家素来偏重军政武勋。姜家在文臣与朝堂根基上更深。夏家则以太傅一脉与士林声望立足。至于郑家，虽同列大姓，底蕴与人脉皆不弱，可目前看来，他们各自所能触及的势力范围，仍与后宫、太医院以及皇嗣身边那些最隐秘的环节隔著一层。」
他指尖轻轻在酒盏边缘轻点。
「要在朝堂上呼风唤雨，靠的是官位、人脉与门生故旧；可若要世世代代把手稳稳伸到皇室的摇篮边……这已不是单靠一个世家的门第便能做到的事。」
「不错。」萧霙微微颔首，指尖点在桌面上，「那么萧氏呢？皇族本身具备所有接触皇嗣的最便利条件。」
「萧氏本身或许最方便，但……机率也不高。」
月晞君思索道：「皇族内部权力更迭最为剧烈，若由皇族内部的某一支系来主导，要维持同一套秘密三百年并不容易，极易在夺嫡或政争中暴露。皇权中心太过动荡，很难藏得住跨越数代人的阴谋。皇族接触最方便，却未必最适合保存秘密。」
萧霙笑了，那笑容却没有温度。
「所以，照目前手里的线索筛下来，真正还符合『长期存在』与『跨世代渗透内廷』这两个条件的，目前只剩两家。」
月晞君屏住了呼吸。
「姜氏，以及……盛氏。」
萧霙手持酒盏，缓缓说道：
「姜家世代簪缨，深谙礼制与教育，当今右丞相姜峙言便是此家族出身，他刚正敢言，朝中素以皇权为念。历代子弟亦多涉足太常、国子监及宫廷诸司。若其中有人曾与太医、御药房或宫廷供应有所牵连，便足以形成一条能延续下去的线。」
月晞君闻言微垂眼睫，细细斟酌著萧霙话中的每一个字，随后轻声开口：
「条件虽然吻合，但立场却有相悖。姜氏一门在朝中的立身之本，正是『尊皇权、守法统』。但『剪枝案』背后的本质，却是在暗中削弱萧氏皇族、残害皇嗣。若姜家真参与其中，便等于是亲手刨掉自己立足朝堂的根基。一个以尊崇皇权为旗帜的家族，去折断皇室的根基，岂非自相矛盾？」
他语气略微一顿：
「除非，在姜家眼里，他们要的是『听话的正统』，而非『英明神武的雄主』。但月晞总觉得，若是以『削弱皇族』为目的，姜家的立场，终究缺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动机。」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断。
在月晞君提出的框架下，筛到最后仅存的「盛氏」，却让萧霙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幽暗的水面上。
宗人府的旧卷里，那个曾显赫一时的苏家于六百年前兴起，却在四百年前无声无息地消亡；而盛家，在五百年前步入鼎盛，并一路绵延至今。
苏氏的兴衰与盛氏的崛起，在那厚重的史册中留下了一段引人深思的光阴交错。
而在之前查探到的刺客供词中，那死士身上惊鸿一瞥的图腾，正是半开芍药。
再加上如今的巫家江南粮槽亏空案，虽只探入户部与粮政，尚无一丝一毫指向盛家的痕迹，但若盛家真有一张蛰伏数百年的网，不留痕迹才最为合理。
而现在，顺著「剪枝案」跨世代渗透内廷的条件筛选下来，最后浮现的，竟又是盛家。
并且那一次的私奔局，某种程度上，手法与剪枝案有著相似。
一次，是巧合；两次，可以是牵连。
可若在不同的年月、不同的旧案、不同的衙门里，那些细密的线头最终都有意无意地拂过同一个姓氏……
为何总是盛家？
萧霙指尖微微收紧。
盛家，那朵盘根错节的半开芍药，无论财力、官场、后宫还是姻亲网络，确实都具备将人与关系层层串起的能力。
但这一切，实在太顺了。
半开芍药的徽记太过醒目，历史的交叠又如此契合。
若这背后真有一只布局数百年的手，这重重线索，究竟是盛家百密一疏留下的痕迹，还是有人知晓他在暗查，刻意将这朵芍药推到了他的眼前？
「殿下……」
月晞君看著萧霙，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
他回忆著萧霙方才提到的那些医案纪录，「您方才说，那些异常的医案是从三百多年前开始的。可是，这中间……有断层吗？」
萧霙的神识一回。
他看著月晞君，眼中的深意令人心惊。
「有。」萧霙轻声吐出一个字，「有个疑似案例距今八十多年。再往前，隔了二十多年。再往前，又隔了十几年。甚至有一两代皇室，看起来安然无恙，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水榭外，垂丝海棠的花穗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月晞君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们不是一直在做……」月晞君喃喃说道，眼底难掩震惊，「他们是在『等』。」
这不是单纯的长期下毒，也不是见皇子就杀。
那隐藏在帷幕后的执刀人，像是极度冷静的园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著萧氏这棵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