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三途
在离开雁栖渡之前，赫连苍便已将各方汇聚的线索在脑海中拆解了无数遍。
大营内，他横刀案前，目光锁定在羊皮舆图上那一处叫「雁归原」的区域。
在他的眼中，那片领域是属于苍原汗国的游牧地区之一，如今萧渊却进驻于那，如同扎在他心头的一根钉子。
密探从大晟带回的密报，与他这半个月来遣出的数十批探马赤回报的细节，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
萧渊此次亲率进北方战场，真正投入这片战局的明面主力，约两万。
临北城另有八千京军与约四千北境军留守，并未随出战。
至于先前沸沸扬扬传闻的「大晟皇帝密赐五万精锐」，纯属虚张声势的惑敌之计。
赫连苍并未轻信密探的一纸空文。
半个月来，他令麾下的赤探马和数十批游骑，在雁归原外围反复盘查、试探。
探马赤带回来的底细，一笔一笔扣在大帐的木案上。
营地每日升起的炊烟灶数、出入车马的蹄印深浅、押送粮秣的车辆规制，乃至巡哨换防的步调与夜间火光的布局，皆经由多方比对印证。
当不同的情包来源最终指向同一个结果时，虚妄便褪去，留下了冷硬的真相
萧渊手里能提刀应战的，确实只有这两万余人。
大帐内，赫连苍粗糙的手指压在大羊皮舆图上，沿著雁归原、断云堡与白水关三点缓缓划过。他面上没有丝毫轻敌的笑意，眼底只有如冰潭般的冷沉。
萧渊绝非冒进之辈，正因如此，这一手兵力调配才显得尤为刺眼。
秦奉率一部主力硬撼断云堡，裴燱率部死死扣住白水关，而萧渊本人则坐镇雁归原总揽全局。两万兵力支撑三处战场，意味著每一处防线皆已被绷到了极致。
拳头既已伸在最前面，后心必然大空。
兵力最为薄弱者，唯有萧渊坐镇的雁归原。
若要取萧渊项上人头，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使得赫连苍犹豫。
「四万军，最快多久能抵达断云堡？」赫连苍头也不抬，沉声发问。
身旁副将当即抱拳，肃然答道：「若不惜马力急行，一日内可至。随军粮草尚可支撑数日，沿途若顺利会合补给，足以应付一场迅雷急攻。」
赫连苍微微颔首，按下了心头的杀意。
当即下令修船及准备集结出兵前往断云堡。
然而，战局的翻覆比他预想的更快，到底还是低估了萧渊对战局时间的剥夺。
不足一日，当赫连苍率领四万大军，如黑云压境般赶抵断云堡外仅余十里时，预想中的攻防鏖战并未出现。
远方的城头上，苍原汗国的狼头旗早已被砍倒。
取而代之的是在猎猎冷风中翻卷的大晟玄底银狼旗。
赫连苍勒紧马缰，战马喷出一口白气，不安地踏著地。
按原本的脚程与断云堡三万守军的兵力，此城至少能坚守数日，足够他四万大军形成内外夹击。然而萧渊却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惜代价地撕碎了断云堡的牙关。
时间，被萧渊窃走了。
断云堡的陷落速度不对。
这支军队的效率，和他过去所认识的萧渊军队不同。
风沙刮过赫连苍冷峻的脸庞。
他并未暴怒，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极少，只是单刀直入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粮呢？」
「尽数落入大晟手中。秦奉已封锁粮仓，正在修补东墙缺口。」探马赤低头回报。
赫连苍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断云堡失守，意味著原本能支撑苍原汗国大军的后勤体系被彻底切断一部分，接下来只能靠更后方的粮，他身后这四万大军的粮草压力骤然加剧。
但这不意味著他输了。
副将策马上前，急声请命：「大帅，我军兵力占优，是否趁大晟立足未稳，强攻断云堡？」
「不能攻。」赫连苍声音冷硬。
他们一路急行，并未携带重型攻城器械，仅凭轻便装备去攻打一座已被秦奉接管、且粮草充足的坚城，无异于以血肉填沟壑。
况且现在天色渐暗，部署完毕已近天黑，根本来不及发动攻势。
「耗在城下，粮草一断，我军便成了死局。」
他不是不想夺回这座城，而是因为他算得很清楚攻了，只会死得更快。
「那是否转道入白水关，与拓跋烈将军会合？」
「更不可。」
赫连苍当即否决，「白水关城小粮薄，四万人马挤进城中，便失去了野战机动的优势。四万张嘴只会加速耗空关内粮草，届时裴燱在关外围而不打，萧渊再断我们后路，这四万大军便成了困兽。」
强攻断云堡不可，缩入白水关亦不可。
赫连苍的目光越过茫茫荒原，冷冷落在了东南方向雁归原。
半个月前多方印证的情包再度浮现于脑海。
断云堡失守，秦奉必然被拖在城内收拢粮草、整理城防；白水关前线，裴燱依然被拓跋烈死死牵制。
萧渊将兵力抽调到了极限，他身边的雁归原本阵，如今反倒成了最虚弱的空壳。
「城失了可以再夺，粮没了可以再抢，但萧渊不能安然带著主力撤走。」
赫连苍抽出佩刀碎牙直指东南，刀锋在日光下折shechu冰冷的寒芒。
他不是出自于私心下的决定，他坚决信著，只要萧渊不在，肃王军队就会自溃。
「全军转向，直扑雁归原！」
苍原汗国四万大军如飓风压境，席卷至雁归原外围。
放眼望去，雁归原营寨依然屹立。
营门设有拒马，箭楼上有弓手矗立，营外更有数百骑兵来回巡视。
高高飘扬的大旗下，整座营寨呈现出一副戒备森严、随时准备接战的姿态。
「大帅，营中约有一千余人！」探马赤飞马来报。
赫连苍微瞇双眼，并未被眼前那面玄底银狼旗冲昏头脑。
他冷静下令：「前锋骑兵试探，主力保持阵型，不可轻动。」
苍原骑兵徐徐逼近。
营寨内的大晟军并未死守，在shechu一轮压制性的箭雨后，便极有秩序地弃营而出，沿著后方的狭窄谷道后撤。
苍原前锋顺势追击。
然而大晟军退而不乱，每退数里，便借地形摆出盾阵顽抗片刻，随后再度后撤。
连续数次走走停停，将苍原前锋的阵型逐渐拉长。
当骑兵涌入一条狭窄的土路时，前方战马忽地发出惨烈嘶鸣。
无数铁蒺藜散播在枯草与泥土间，战马踏中翻倒，连带将后方骑兵绊成一片。道路两旁更有密集的浅坑陷阱，虽不致命，却彻底打乱了骑兵的冲锋节奏，迫使前军受阻拥堵。
当苍原骑兵清理完障碍再看时，那一千大晟兵马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消失在山林深处。
赫连苍勒住战马，看著受阻的前军，声音沉冷：「停止追击，退出！」
他心中已然明了。
这留守的一千人根本没打算决战，他们是萧渊刻意留在雁归原的最后一道迟滞兵力。
唯一的任务，便是利用地形与障碍消耗苍原汗国前锋的马力，为真正的撤退争取时间。
当赫连苍率部踏入雁归原中军大营时，呈现在眼前的已是一座被彻底掏空的营盘。
不知为何没拔除的空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地上散落著破损的车轮与带不走的废木。
至于粮秣、军械、药材、重要文书，乃至多余的马匹，全都没有留下。
这绝非遭遇突袭后的溃逃，而是早有预谋的拔营。
探马赤快速前来禀报：「大帅，地面发现三条清晰的撤退痕迹！」
地面上，三条清晰的轨迹向不同方向延伸
第一条，车辙深、粮车痕迹明显，很像大型粮秣转运，偏断云堡方向；
第二条，有轻型辎重、军需痕迹，偏向裴燱所在的白水关方向；
第三条，也是最崭新、最清晰的一条人的靴印、车辙与马蹄印交织在一起，甚至带有生马粪，看起来杂乱，直指西南。
若按照一般军队撤退逻辑，这第三条路，最像是萧渊本人与最后一批随行部队的去向。
副将眼中闪过厉色，低声请命：「大帅，萧渊带著最后的部队，走得并不远。若此刻调集骑兵主力全力追击，定能将其截杀！」
追击的佑惑近在咫尺，只要击杀萧渊，断云堡失守的颓势，乃至于整体战局便能瞬间逆转。
可赫连苍却并未拔刀。
他缓缓跨下战马，走到那条最新的痕迹前蹲下身，抓起一把被车轮碾过的湿土，在指尖细细柔捏。深深的车辙……无比清晰的蹄印，甚至连掉落的零星草秣都显得过于分明。
赫连苍拍掉手中的泥土，站起身来，望向西南方向。
「太清晰了。」
让他想起上一回，他被对方以车辙引导走入陷阱的经验。
副将一怔：「大帅的意思是……？」
「萧渊治军极严，若真要掩人耳目，撤退岂会留下如此毫无掩饰的痕迹？」
赫连苍眼神冷冽，「这不是溃逃。他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三条路……不像是仓促逃命留下的混乱痕迹。
萧渊确实没有足够的兵力在野外与四万大军硬碰硬，他选择了分流撤退。
但他偏偏把自己的行踪留得最为清晰，将一道巨大的选择题摆在了赫连苍面前。
赫连苍不禁握紧了刀柄。
他当然恨不得立刻追上去。
若是四万大军不顾一切地顺著这条线索追击，沿途必将被不断拉长阵型、消耗马力与粮水。
等追到终点时，面对的或许不再是萧渊的残部，可能是萧渊布下的另一个战场。
届时四万大军便可能先成疲兵，再谈战局。
萧渊真正的意图，是用他自己换取赫连苍的「时间」与「后勤」。
只要四万大军陷在无休止的追击中，到时候，反而是他的时间与粮会比萧渊更早一步耗尽。
「大帅，那我们追，还是不追？」副将冷汗渗出。
赫连苍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若四万主力全部追上去，便等于把自己的阵形、粮秣与退路一起押上去，极可能正中萧渊留下的后手；若是完全放任，萧渊便能毫无压力地完成兵力重组。
片刻后，赫连苍睁开双眼，恢复了苍原汗国主帅应有的冷酷与果决。
「主力不追。」
赫连苍冷静下令，「抽调三百轻骑斥候，由你亲自率领，沿此最新痕迹追踪。保持足够距离，不可逼近。记住，只许追踪，不许交战。宁可看丢，也不许被反咬一口。我要的是确认萧渊究竟往哪个方向撤，不是要你们去打！」
「还有，再派几支小队搜查先前看见发闪光的地点，如有大晟人，抓活口问话，身上若有不寻常之物，缴上来。该处建物，烧了。」
「遵命！」
副将接令后不敢耽搁，立刻点兵出发。
几支苍原轻骑呼啸而出，循著往数个方向奔去，如同草原上嗅著血味的狼群。
赫连苍没有孤注一掷地把四万大军押在一个未知的变数上。
派三百斥候尾随，至少能确认萧渊撤离的真正动向；而主力重新向白水关靠拢，既能观察裴燱的兵力，防止大晟军顺利汇合，又能保留对雁栖渡方向的警戒，重新取得战略主动。
他伫立在沉寂的空营中央，看著那三条向远处延伸的车辙，眼神暗沉如水。
今日这一局，看似是萧渊靠著佯退与诱敌再次占了上风，可赫连苍心里比谁都清楚萧渊手里的兵力并没有变，变的是这支大晟军本身。
半个月的战事，断云堡的陷落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过去的大晟边军，一旦伤兵大量增加，后送与换防往往很快出现紊乱，粮秣调度与军心也会随之动荡。
可如今秦奉麾下的部队，激战半日，伤兵被极快地撤下、分流与救治，前线兵力补充井然有序。疲惫固然存在，但中军主力竟未因大量伤亡而失去章法，始终宛如铁板一块。
还有那几乎同频联动的战局白水关的裴燱、断云堡的秦奉、雁归原的萧渊，三处相隔百里，军令传递若靠传统的驿马，至少需数个时辰。
可今日大晟军的攻防与撤退，精准得简直像是同一个人在同时间拨动三颗棋子。
赫连苍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样冰冷硬实的物件。
那是一片碎裂的、表面磨得异常平整的琉璃镜片，反光能力远超普通器物，折射著冷白的光辉。
那是上个月，探马赤在阴山一处孤峰上突袭了一处大晟暗哨时，从跌落山崖的哨卒遗物中搜出来的。当时他并不清楚这个奇特物品的真正用途。
可这半个月来，探马赤不止一次回报在北境群山的高岭之上，白日有短促而刺目的反光，入夜后，则偶尔有聚束的灯光在山巅之间一闪而过。
其出现并无烽火惯例，却似乎总有某种难以察觉的规律。
「不是烽火，也不是驿马……」
赫连苍指腹抚过那冰凉刺手的碎琉璃镜片，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震撼。
过去他只当萧渊身边有一个绝鼎聪明的夏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