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忘尘?续
萧霙自宗人府散值，带著一身暮色回到了逸王府。
晚膳过后，他便按例移步至正院书房。
身为亲王，近来他夜里的时间鲜少能得清闲。
听取长史蓝宁丞汇报府务、审阅名下产业的帐目、批示各方递来的帖子与书信，皆是每日的例行公事。
还得整理脑中记下，在宗人府中查到的那些讯息，直到深夜。
书案上，整齐放著几封蓝宁丞筛选过后留下的拜帖。
近来萧霙忙著宗人府的差事与暗中查案，几乎抽不出闲暇像过去那般频繁开设大小筵席。
他的交际圈泾渭分明地分作几层，那些寻常世家商贾的公子哥们组成的「酒肉圈」，倒也不急著费心维护，大可等他度过剩下这一个半月的死局后再说。
至于那些真正「有用的人」，眼下也只能先备些厚礼、勤回信函，维持著面上的熟络。
萧霙的指尖在一排华贵的请柬中掠过，最后落在一封外观极为朴实无华的素色帖子上。他挑眉折开信笺细看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带著几分自嘲的苦笑。
他将素帖放在一旁，对蓝宁丞吩咐道：「下个旬休之日，在府中安排一场私宴，名单照旧。」
蓝宁丞恭敬应下，询问：「筵席设于凝雨亭可好？」
「行，就设那儿吧，简单点就好。」
萧霙说著，将其余几封装帧精美的帖子一并推开，独独留下了那封素帖。
公事告一段落，蓝宁丞接著汇报起另一桩事：「殿下，今日宫里那边，琬妃娘娘传来消息。说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夫人进宫请安送礼时，旁敲侧击地向娘娘打探，问殿下可曾议亲。」
萧霙听闻后眉梢微挑，发出一声冷冷的轻哼。
他暗暗骂道：这群见风使舵的老滑头。
过去他成天流连风月场所，甚至高调包下了一个男倌，满朝文武皆嫌他玩物丧志、毫无前途，生怕自家清白女儿沾染上，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倒好，父皇不过是随手扔了个宗人府的差事给他，他们便嗅到了气味，认为这块烂泥也值得联姻了？
过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问过，只不过那些人看上的，是他的钱财与亲王的身分。
他倒也不是非得求个门当户对，迎回一尊不合心意的蛀虫，成天让自己心烦。
与其那样，那他倒不如和府中的猫儿度过余生，反而清闲。
「母妃如何答复？」萧霙问。
蓝宁丞语气平静：「娘娘答曰：『尚未，孩子对此有自己的想法，本宫不便多嘴。』」
萧霙满意地点头。
「若日后还有不长眼的人来打听，一律替本王打发了。就说本王情根深种，放不下漱玉轩的月晞君。」
他眼下既无心思、也无时间去处理婚姻大事。
当前朝局风云变幻，已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若在此刻与朝臣联姻，只会让龙椅上那位，与其他几位皇兄将他视为具备威胁的眼中钉。
禀报完琐事，蓝宁丞神色转为肃然，取出另一封信递了过来。
「殿下，此信是夹在广济行送来的帐册中递进来的，源自听雪阁。」
萧霙接信的手微微一顿。
此前，萧霙不过是试探性地将一份残方与隐晦的情包抛了出去，本是想投石问路，没想到对方回复得如此之快。
听雪阁──那个几乎垄断了北部边境商路命脉的庞然大物。
那位传闻中的听雪阁阁主「听雪夫人」，手段干练神秘，向来甚少公开露面，唯有涉及重大利益的交易或特殊的贵客时才会亲自露面。
但萧霙心知肚明，听雪阁能将盐、茶这等朝廷严控的特许物资握在手中，甚至独家代理了仅供肃王府的归尘医门特殊药材，其背后定然站著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物。
当初听雪阁对临北城修城捐资捐物，他便不信这与他那位七哥只是单纯的商业往来。
他拆开信笺，垂眸细读：
「望重新翻查旧医案。
凡幼年长期服此方者，核对其是否伴有长年嗜睡、食欲不振、体虚迟缓等症。并记其服药始末、停药时机及后续病情。
另将未服此方而有相似症状者一并列出，不必先下结论，仅看两者是否有明显差异。
再梳理历年皇嗣身侧人员：开方御医、抓药内侍、送药太监、喂药乳母及记录保母，查是否有同一批下层人员重复出现在不同夭折皇嗣之侧。
御药房帐册亦查同类方剂，不拘方名，将药材逐味比对，尤其留意同类矿物药材是否曾换名入方。
先记异处，勿急定案。若查有所获，再报。」
在那封信的最后，附著一行字──
「若京中另有旧帐往来，毋须再随货传递。交西街听雪阁分号的老楮掌柜经手即可。」
萧霙逐字看完，眸子微微瞇起，唇边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兴味。
「有意思。本王不过是扔了一张可疑的残方和些许蛛丝马迹过去，对方查案的眼界，倒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深远。」
信上的字迹苍劲沉稳，看来传信之人有意遮掩了笔迹，无法从字形辨认身分。
至少看上去不似七哥的字，也不似那位夏长史的字迹。
这封信里，既有对医理的精准剖析，带著与大晟主流医术截然不同的透彻见解，却又包含了极其老练、直指宫廷漏洞的查案思路。
这种跨越不同领域的条理，不似单纯的医者所写，倒像是有人在幕后梳理了医案后，经由极懂情包与查案之人斟酌留下的文字。
这反倒让他对听雪阁幕后之人的真实身分，又多笃定了几分。
而最后那句，更是耐人寻味。
对方自然不是让他传什么「旧帐」，而是亲手递了一条更隐密、更安全的私人连络线给他。
──西街听雪阁分号的老楮掌柜。
这条线若用了，自己的身分或许会曝光。
但以七哥和那个夏长史的头脑，八成已经想到了。
他要的并非遮掩身分，起初就是为了卖人情给七哥，才陆续投递情包。
他需要的只有心照不宣罢了。
如今看来，他的七哥是读懂了，所以才递来这条线。
蓝宁丞在旁开口：「京城西街的听雪阁分号，确实有一位叫做老楮的掌柜。」
他调出记忆中的卷宗，用著平淡的语气报告著：
「姓楮，名弘志，通称老楮，年五十三，籍贯宸京。在西街分号任掌柜已有二十二年。家住西街宁怀巷一处两进小院，有妻一人，子一人，女一人。生活简朴，人缘尚可，按时纳税，从不惹事。」
最后淡淡地下了评语：「从我们之前查到的情包来看，他就是一个资历深、行事稳妥的老掌柜。」
萧霙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我们以前查到的是他的『商号身分』。」
「是。」蓝宁丞颔首。
「却没查到，他竟是听雪阁可以直接接手敏感情包的内部窗口。」
此前蓝宁丞早已将听雪阁各处分号及人员背景调查过一遍。
听雪阁在京城分号生意正常、背景十分干净，经营多年。
西街分号的地点极佳。
往东是东市，往西是西市，往南是皇城，往北是官员聚居的坊区。
从后门穿过两条巷子，便是通往皇城侧门的夹道。
若想无声无息地传递消息，这位置再合适不过。
萧霙重新看了一眼信末那行字，轻笑了一声。
「对方既然敢留下联系手段，就不怕我们查。一个做了二十二年掌柜的人，二十二年不曾挪窝，未必是什么埋伏多年的暗桩。但这恰恰证明，他在听雪阁内部极受信任，甚至掌管著某些不为人知的特权。」
他们此前查过听雪阁，却只查到了明面上干净规矩的一层。
若不是对方亲手将这个名字送到他面前，他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老掌柜，背后踩著的是听雪阁真正的情包线。
对方显然也清楚利用广济行的帐册传信并不绝对安全，这才主动把这扇门向他敞开。
那未尽的言外之意极其明确：
──我知道你在传信。
──也知道你不想留下把柄。
──若有要紧事，走这条路。
他抬手将信送入了火舌中。
火苗瞬间攀上纸页，将苍劲的字迹吞墨化为灰烬。
他眸光低垂，映著微渺星火。
听雪阁的幕后人若真的是七哥，那么……他手握如此庞大的商路与情包网，究竟是为了保命？还是……？
他不会主动去试探萧渊的真正心意。
现在只需等待。
待这三月期限的战局一但结束，究竟是成功收回三处失土；又或者失败，终将迎来皇帝的裁断，而这个决断也同样影响他萧霙的命运。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那期限截止之前，把该查的事情查个明白，将翻盘的筹码牢握在手上。
所以，他们也算是同一艘船上的人了。
火光渐熄，萧霙收回目光，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局势。
「宗人府那边的卷宗，由本王亲自去查。」
「蓝长史。」
「臣在。」
「派人暗中清查近三十年来御药房的档案。不必眉毛胡子一把抓，先对照三十年来皇嗣夭折的名录，挑出那些曾在他们身边出现过的安神、养心、定魄、镇惊类方剂。从这些方子里，去追查改方、换材、甚至更换方名的纪录。不深究医理，只记方名、改方时间、主药成分与经手之医官。」
「查出有异的方剂后，再去翻三十年的药材出入库帐目。找出其中频繁用到的矿药，追溯其来源采买与经手官员。最后，将御药房近三十年来调动过的内侍名册与之交叉比对，看是不是有那么几只『鬼』，总是在同一批方剂旁打转。」
萧霙语速飞快，条理分明。
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又补了句：「还有，顺道查一查后宫嫔妃日常所用的胭脂水粉。少府监采用原料来自何处、向哪些商户进贡采买，哪些宫嫔用过、哪些没用过，凡涉及，不论死者生者，全数彻查。」
蓝宁丞微微一怔：「殿下怀疑后宫日用之物？」
「不是怀疑。既然要查矿石成药，便不能只盯著御药房。若有人长年对幼子下手，也可能对其他后宫之人下手，这毒未必非得从口中进去，唇脂、香粉、胭脂同样能藏污纳垢。」
蓝宁丞微颔首。
确实那些化妆用品中不少含矿物。当中，那个出现在安神汤的绛髓，同样用在胭脂中。
待正事全数交代完毕，萧霙紧绷的肩背才稍微放松了些。
他靠向椅背，随口问起了别院的情况：
「月晞在忘尘坞如何？」
蓝宁丞如实汇报月晞君连日来的动静：「月晞公子每日天未明便起身练琴，随后练舞。其余时间皆独自待在书房内看书、写字。未曾踏出过别院半步。」
萧霙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那他可曾去过园子或后花园散心？」
「不曾。且白日时，也会命人不开启窗户，说是避免直接晒到日光。只有在没有阳光时才开窗通风换气。」蓝宁丞答道。
萧霙不禁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先前分明交代过，可以在别院及周边许可的范围内自由活动，结果这人竟像是把自己囚进起来一般，连房门都不愿多出一步。
蓝宁丞接著说道：「此外，负责伺候的艾嵚回报，月晞公子规定自己一日只进两餐。膳食以水煮的青菜为主，仅配少量的鱼肉或鸡肉，食量较正常人少。他每日只饮自己调配的薏仁水与荷叶茶，滴酒不沾，另会按时服用何首乌与黑芝麻。」
萧霙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还有什么？」
蓝宁丞略一停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迟疑：「还有……据艾嵚所见，月晞公子每日皆用紧实的长布条，将自己的胸口与腰腹部层层缠绕勒紧。即便是夜间就寝，也不取下。」
「他为何要受这等罪？」萧霙听得感到不可思议。
「听说，那是为了维持体态。」
萧霙顿时恍然，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