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锈刀初砺
靖北侯府，正堂。
没有请家法，也没有雷霆之怒。
然而，堂内凝滞的死寂，却远比祠堂里浸了盐水的鞭子更令人窒息。
李子翱右肩缠著厚厚的白布，脸色惨白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从到逸王府前的挑衅、漱玉轩外的枯等、假信的传递、废窑的伏击，再到替月晞君挡箭中了毒、最终在逸王府醒来后与逸王的交锋，全盘托出，未敢有半字隐瞒。
那封皱了的假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案上。
靖北侯李蒿背对著他，负手仰视著墙上的大晟疆域图，不怒自威。
世子李子翯则立于案旁，垂眸将那封信反复端详了两遍，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
「你说，你写了封信给那个男倌，交给了漱玉轩的杂役？」
李蒿冷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
李子翱垂首答道。
「是那杂役先找上你，告诉你月晞君的处境？」
李子翯放下信笺，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
那眼神褪去了平日的兄长之慈，透著近乎剖析的锐利。
「是。」李子翱答。
「子翱，解了足禁之后，你是否每日都在漱玉轩外守著？」李子翯又问。
「……是。」
「风雨无阻？」
「是。」
李子翯终于无奈地叹了一声，眼底泛起森寒的冷意。
他看著案上那封字字泣血、将「求救」与「情意」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信笺，声音微沉：
「父亲，布局之人绝非临时起意。对方在漱玉轩设了局，这封信能精准拿捏子翱的软肋，说明对方盯上他，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
李子翯太了解自己的弟弟。
将门之子，心有猛虎，却生性天真烂漫。
一旦认定了谁是弱者，便会生出不顾一切的保护欲。
写信的人深谙此道，知道他曾为月晞君一掷千金，更知道他每日都在同一个地方枯等，这才量身定做了一个「孤身救美」的死局。
「你自以为情深义重，却不知自己早成了一个最好预测的饵。」
李子翯看著弟弟，语气中带著毫不留情的嘲弄，「一个日日在漱玉轩外失魂落魄的世家公子，要操控你，简直易如反掌！」
李子翱双唇紧抿，无言以对。
他原以为父兄会痛斥他为了一个男倌败坏门风，却不想大哥的第一刀，直接捅破了他的「愚蠢」。
「你今年几岁了？」
一直背对著他的李蒿突然开口，声音沉如滚雷，打破了短暂的凝滞。
李子翱微微一震，低头怯声答道：「……回父亲，十七。」
「十七！」
李蒿猛然转过身，大步踏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怒视著他，语气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老子十七岁的时候，早提著枪跟著你祖父在西北边关单骑破阵、浴血杀敌，腰间挂著三名千夫长的首级。」
「你呢？脑子里装的全是黄汤废水，天天守在妓院门口给个男倌当便宜英雄！被人当蠢货一样牵著鼻子走，竟还自以为满腔热血、情深义重？！」
说到此处，李蒿猛一挥袖子，带起的劲风震得堂内烛火猛烈摇晃。
「那支冷箭，是冲著谁去的？」
李蒿目光如鹰隼般死钉在小儿子身上，声沉如铁。
「……夜色太暗，当时情急，儿子没看清。」
「你没看清？」
李蒿缓步踱至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这脑子，难道就没想过，若那支箭不是冲著你，而是射中了那个男倌，今日这侯府会是何等下场？」
李蒿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堂内烛火猛烈摇晃：
「你以为那是私奔？！那是有人拿你当刀使，要挑起靖北侯府与逸王府的死仇！你贸然从逸王殿下手里抢人，若人还死在了你手里，你真以为挨三十鞭子就能平息？届时逸王府名正言顺地发难，我李家就是理亏的乱臣贼子！」
李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是因为儿子喜欢男人而愤怒，他确实为李子翱不顾后果的行为感到生气。
更是因为有人竟敢把他靖北侯的儿子，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操控、随时牺牲的棋子！
如果目标是杀李子翱，大可直接暗杀，何必大费周章伪造两封信？
对方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把那个月晞君从逸王的保护伞下引诱出来。
而自己的儿子，就是那根最容易被牵动的绳子。
「从今日起，你给我把心收死，绝不许再靠近那男倌半步！」李蒿严肃地下达最后通告。
李子翱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晚的废窑不是什么风月劫，而是一口足以吞噬整个侯府的政治铡刀。
「父亲，儿子知错。」
李子翱深吸了一口气，忍著肩头牵扯的剧痛，挺直了背脊，「我知道自己蠢，被人做了伐子。但……我想入逸王府，跟著逸王殿下。」
此言一出，堂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李子翯几乎要被气笑，他真想直接抽下墙上的鞭，打醒这个冥顽不灵的弟弟。
他当初真不该阻拦父亲，让李子翱只被打三十鞭。
现在他想抽李子翱三百鞭。
「子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吗？为了一个男倌，你要把自己送进逸王府？你把侯府的立场当成了什么？」
「他不是普通男倌！」
李子翱急切地反驳，「有人想杀他，而如今只有逸王殿下能保他。我唯有跟在殿下身边，才能名正言顺地护他，查清背后的黑手！」
「你护他？你拿什么护？！」
李子翯语气残酷至极，「你有兵吗？有情包网吗？你连谁在给你下套、谁在拿你当枪使都看不透，你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要护人？」
李子翱被兄长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我们李家世代，只效忠于龙椅上的圣上，绝不涉党争！」
李蒿声如洪钟，字字千钧，「你以为你跟著逸王，只是在护一个人？错！从你以侯府公子的身分踏进逸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把整个靖北侯府的脖子，主动套进了逸王夺嫡的绞索里！满朝文武看你，不会觉得你是个池情种，只会将你视作李家投石问路的政治信号！」
李蒿目光如刀：「若只是喜欢一个男人，老子管不了你。可你现在护的，是一个与逸王牵连甚深的人物，这已经不是你个人的私情。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真要为了他，绑架整个家族的立场？」
李子翱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入掌心，渗出点点血迹。
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个字都是朝堂铁律。
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月晞君清绝孤傲的身影，以及那张错综复杂的暗网。
「……儿子，还是想去。」
李子翱咬紧牙关，迎著父亲震怒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没有丝毫退缩。
若是从前，他必定梗著脖子摔门而去，但今日他选择了直面。
李蒿看著他，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连更漏滴水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子翯，告诉他吧。」
李蒿忽然闭上眼，转过身去，似是疲惫至极。
「子翱，你说的对，月晞君确实不是什么普通男倌。」
李子翯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子翱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以为逸王殿下那般城府，为何要将个月晞君留在身边整整一年？你口口声声要舍命去护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出身风尘的卑贱男倌。」
李子翱抬起头，眼神茫然。
李子翯盯著他的眼睛，残忍地撕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他是当年江南漕粮亏空案，巫家被满门抄斩时，侥幸活下来的罪臣遗孤。他本名为巫玖凌。」
李子翱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微违和感，在这一刻如毒蛇般串联起来。
难怪月晞君从不提及身世，难怪他面对自己的剖白无动于衷。
难怪他说逸王什么都知道，难怪废窑外逸王的亲卫能如神兵天降。
他以为自己爱上的是一朵需要悉心呵护的娇弱花朵。
殊不知，对方身上背负著满门血仇、牵涉著朝堂惊天大案，是一把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淬毒利刃。
可笑自己还以拯救者自居。
连自己的大哥，都早把月晞君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唯独他，像个跳梁小丑般在局中狂舞。
他想起了逸王那句轻描淡写的警告──「若入此局，便再无全身而退之理。」
逸王为何要保巫家遗孤？
当年的案子究竟藏著什么腌臜？
这淌混水，究竟有多深？
「现在你知道了。」
李蒿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如铁，「这不是你的儿女情长，这是一座会吃仍的修罗场！回头吧，李家现在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至于你欠逸王的那条命，为父自会在朝堂上用别的筹码还他。」
这是最直接的政治施压。
父兄都在等他知难而退。
李子翱低著头，肩膀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久到李子翯以为他终于认清了现实，正欲伸手将他扶起。
「……我以前，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李子翱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透著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奇异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满是清澈与鲁莽的眼眸中，浮躁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业火。
「不知信是假，不知谁作局，甚至连他的真名都不知……所以我差点害死他，也差点搭上整个侯府。」
李子翱直视著父亲与兄长的眼睛。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该明白你这点斤两根本护不住他！」李蒿厉声斥道。
「那儿子就去学！」
李子翱斩钉截铁地顶了回去，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气。
「我学怎么看透局势，学怎么剖析人心！我不敢妄言现在能护他周全，但我至少，绝不允许自己再成为别人用来捅向他的那把刀！」
李蒿目光冷肃地盯著他。
「父亲！」
李子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砖上，闷响回荡。
「若我今日只是为了一己私欲，您大可请家法打断我的腿。但我此刻很清醒。若我明知当年旧案有异，明知有人躲在暗处caonong人心、行苟且之事，我却为了明哲保身，选择遮起双眼当个瞎子……那我有何颜面自称将门之后？有何资格说要保家卫国？！」
他仰起头，目光凛然：「我深知父亲的难处，所以今日之选，是我李子翱的个人行为，生死祸福，与李家无关！」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得李蒿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为情所困、痛哭流涕的纨裤子弟。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在被政治的残酷狠狠鞭笞后，依然选择将刀捡起、准备磨砺锋芒的男人。
他这个向来混帐的二儿子，竟在这一夜之间，淬火成钢了。
但成长是一回事，朝堂的残酷又是另一回事。
李蒿深沉地看著他，语气莫测：「你以为一句『与李家无关』，这朝堂上的狐狸们就会信？你姓李，穿著侯府的衣服，握著军门的身分，就没有什么个人行为！况且，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若每桩冤假错案都要掀开来看，这朝廷早就塌了！」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喙：「此事休要再提！你若再敢说，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进地窖里！」
「那就请父亲打断我的腿，我爬也会爬去逸王府！」李子翱咬牙怒视。
「你──！」
李蒿气得青筋暴起，「好……老子今日就成全你！子翯，请家法！」
「父亲请息怒。」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子翯终于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他神色冷静，眼神中却闪过一丝深沉：「二弟这脾气，堵不如疏。逼急了，他若私自行动，反而更容易给人留把柄。不如我们换个法子，转守为攻。」
李蒿强压下怒火：「什么法子？」
「我们可对外放出风声，就说二弟因一时冲动，在逸王府前撒野，惊扰了王府贵人。逸王殿下宽宏，念在父亲的面上不予追究。」
李子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但我们靖北侯府不能『不懂规矩』。殿下既有救命之恩，我们便『感恩戴德』地将二弟送去王府，充当一个月的王府护卫，以作惩戒与赔罪。」
李蒿眉头微皱，思忖著这番话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