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新契
议事告一段落。
蓝宁丞会意地接过萧霙投来的眼神，无声地躬身退出了书房，随手将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书房内顿时安静无声，只余下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气中萦绕。
萧霙垂下眸子，视线淡淡扫过月晞君收在宽袖下的右手。
他抬手轻招，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过来些。」
月晞君依言上前半步，在萧霙前方站定。
萧霙轻握他的手，顺势将那层叠的长袖往上推拉一截。
那原本用来抚琴写字的手，腕处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赫然呈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
那是昨夜逃亡之际，李子翱在失空混乱中死拉拽所留下的伤印。
萧霙看著那片青紫，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起，低声嘟囔了一句：「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莽夫……」
他转向案几，取过一只精致的小白瓷罐，揭开盖子，指尖沾取了些许散发著淡淡草药香气的半透明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那片青紫上。
「不疼吗？」
萧霙头也没抬，一边用指腹均匀抹开药膏，一边问道。
「当下……确实挺疼的。」月晞君坦诚回答。
那时李子翱力道大得惊人，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腕骨要被生生捏断了。
清凉的药膏渗入肌肤，原本微微发烫的灼痛感顿时抚平了大半。
按礼节，他不该让贵为当朝亲王的萧霙亲自为自己抹药，且这样的亲暱举动并不合乎规矩。
可此刻他却没有缩手，也没有拒绝。
他垂下眼帘，静静凝视著那双正在为自己细心抹药的手。
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著微温。
月晞君的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不应有的涟漪。
过往三年，他无数次告诫自己停下所有无谓的幻想，筑起高墙，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哪怕半点缝隙。
可眼前的这个人，却总是在无意与有意之间，在他筑起的冰冷防壁上轻轻敲打，反复试探。
他又一次地告诫自己──
萧霙是亲王，单单在身分上，就不是他该觊觎的对象。
更何况……萧霙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那般清醒，不曾轮陷于情感之中。
萧霙对他的好，或许只是买收人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可他发觉，自己正逐渐适应这种善意的体贴。
当他正这么想著时，萧霙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本王果然还是不该放你去涉险的。」
萧霙一边均匀地抹开药膏，一边低声道，「那一支毒弩矢……若是射中了你呢？李子翱底子厚、身强体壮，尚能扛得住毒与伤；可你这身子，未必扛得著。」
纵使这是一场精心筹谋的将计就计，但凡是局，便有失空的风险。
昨夜那一支穿林而过的毒弩矢，若是射中的不是李子翱，而是月晞君……
萧霙自己内心清楚，为了这局，他不得不亲手把棋子摆上棋盘。
但不是事事他都能算得准的，只要稍出差池，结果就会不同。
「殿下无须在意，是月晞自己愿意去的。」
月晞君语气平静，这并非安慰萧霙的客套话。
「只要能找到当年真相的蛛丝马迹，纵然是以身犯险、深入局中，月晞也在所不惜。」
萧霙涂药的手顿下，抬头定定看著他：「你若死了，那本王日后为巫家昭雪，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
月晞君回答得冷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剖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巫家往后不会在后人眼中背负叛国贪墨的罪名；倘若舍妹还活著，她便能够重获自由，不必再受世人的齐视与践踏。更能让当年幕后行凶之人，受到应有的惩戒。」
这番冷彻心扉的分析，并未让萧霙感到丝毫释怀，反而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眼前这个人，似乎早已习惯将自己的生死与价值剥离得一干二净。
月晞君过往至今的话语中，都没有「自己」。
只有──巫家、妹妹和仇人。
仿佛这些就是他活著的全部意义。
所以每次受伤后，总是一声不吭，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身体般不在意。
萧霙有时不禁会怀疑，「巫玖凌」真的还活在这个世上吗？
涂完药后，萧霙盖上瓷罐的盖子，直接将那只白瓷罐塞进了月晞君手中，语气很淡：「每日涂抹一次，直到瘀痕完全消退为止。」
说罢，萧霙转身坐回了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月晞君收下瓷罐，敏锐地察觉到萧霙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不悦。
他略一犹豫，轻声问道：「殿下是在为方才……那一吻之事不开心吗？月晞不该越界，殿下若觉被冒犯，请处罚月晞。」
一提起那一吻，萧霙眼神复杂地落在月晞君脸上。
他很清楚，自己和月晞君成长的环境不同，想法和价值观也截然不同。
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物，在月晞君心中并非如此。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月晞，本王从未将你视作风月场上的男倌看待。在本王眼中，你是『巫玖凌』。」
月晞君沉默地望著萧霙，脑中飞速地在解析萧霙为何不悦的缘由。
「本王知道你不喜那些肢体接触，」萧霙目光微不可察地挪开了半寸，微咳了一声，「本王……亦非随意轻浮之人。」
月晞君眨了眨眼，思绪在脑海中快速飞转，咀嚼著萧霙这番话中的深意。很快，他便根据过往的资讯与经验，推测出了合理的答案，有些微窘地低头：「是月晞太过轻率了……」
他语气带著歉意。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如萧霙这样长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贵胄亲王，想必早已习惯游戏人间，对这等肌肤之亲想来应习以为常，断不会将一瞬间的触盆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过，自己竟完全想错方向了。
他猛然想到，萧霙确实曾经在那一次抱他上画舫时说过：
「本王生平第一次抱人，可是给了你。」
当时他还以为那不过是随口调侃的戏语。
他心中暗暗一惊，莫非他方才在无意间……夺奏了这位皇子的「初次」！？
一想到此，他不禁更加自责了，自己刚才怎么就那般冲动行动了。
萧霙看出他总算是读懂了自己的意思，可显然又读偏了方向，有些无奈地按了下眉头。
「本王去那些地方不过是演给政敌看的面具。最初决意走这条路时，本王尚在宫中，母妃极力反对，本王为了说服她，只能答应她开出的条件──除了提防被设计，更因为身为皇子，若与风月场之人有过度亲密之举，易成为致命要害。」
萧霙简单含蓄地解释著。
听闻此言，月晞君瞬间明白了琬妃娘娘的苦心。
风月场中难有真心，除了提防被设计、被讹诈的政治风险，更是一个母亲对年少儿子身心健康、政治安全的保护与底线。
月晞君不禁升起几分歉意：「那是月晞坏了殿下与娘娘之间的约定了……」
「倒也没有太坏约定……但本王要说的重点不在此处。」
萧霙长叹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自责。
「方才你说，你若死了，本王为巫家昭雪依然有意义。这话不假，但对本王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萧霙目光坚定地看向他，「本王真正想看到的，是你活著亲自看到巫家平反，亲手取回『巫玖凌』这个名字后，堂堂正正去走你真正想走的路。本王先前便与你说过，你该好好思考与准备自己的将来，而非一辈子困在过去的血海里。」
月晞君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经昨夜之事，漱玉轩那边已不再安全。有人已经摸到了门路，甚至能调换你的信件。」
萧霙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你暂时搬到王府内住。后花园后方有一座独立的别院，本王已命人清扫整理妥当。别院出入路线隐密。王府内部也仅有蓝长史与少数亲信知晓，你的日常生活将由蓝长史亲自挑选的两名忠心侍从负责，不让旁人接触。若出事，也会有人领你从逃生路线离开。」
「可漱玉轩那边……」
「那边本王已经让蓝长史去打点了。」
萧霙正色看著他，「原先本王就预定处理完巫家案后，便替你赎身，如今不过是将时间提前了些许──但这并非常规的赎身。」
月晞君心思敏捷，瞬间反应了过来。
巫家若未昭雪，官府便不可能撤销巫玖凌在户籍册上的乐籍身分。
即便萧霙把万两黄金拍在桌上，漱玉轩也没有权力私自出具放良书。
若冒然将人放走，他便成了国法不容的「逃奴」，官府随时能将他缉拿归案，连漱玉轩都会落得「私放官奴」的死罪。
因此他们只能协商其它形式，游走灰色地带。
「本王现在买下的，不是你的良籍；是你在拿回良籍之前，不会再被任何人买走的权利。」
萧霙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身价银两本王会先全额付清，把该签的契约签好。只待昭雪那一日，官府撤销乐籍的圣旨或文书一到，你就能顺理成章拿重播良书与卖身契，恢复良民之身。因此在那之前，你依然需要配合维持『月晞君』住在漱玉轩深闺中的假像，对外依然宣称本王包下你一年的说词。」
月晞君瞬间听懂了萧霙的盘算。
对手既然已经将爪牙伸进了漱玉轩，若他继续留在那里，只会陷入被动，成为靶子。
但若直接抹去「月晞君」，又会打草惊蛇。
且萧霙最初给了一年时间，为的就是维护他在这段期限的清倌身分，好让他将来重规良籍不至于留下太大污点。
萧霙这是在暗中移花接木，将他从敌人的攻击范围内抽离，悄无声息地破坏敌方既有的情包判断。
「月晞……多谢殿下大恩。」
月晞君深深一躬，「那些赎身的银两，月晞日后定会想方设法还清给殿下。」
他不愿欠萧霙这般天大的人情，凡是他能力所及、该还的，他都会记在心上。
萧霙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平时闲散地笑：「那倒不必。等哪天本王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再找你讨要也不迟。」
月晞君被他这句随意的打趣逗得微扬了一下唇，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点头应道：「好，月晞记下了。」
「这段期间，本王无法让你在王府内随意行走，你只能在别院及许可的范围内活动。」
萧霙沉声交代，「若想离府，或去漱玉轩，皆须经本王或蓝长史的同意，亲卫随行。需要你以『月晞君』身份出席场面时，你亦需配合。至于漱玉轩那边，为了维持你依然住在里面的假像，你原先的房设与旧物都不能动，这边本王会为你备妥一切生活所需。」
「一切谨遵殿下安排。」月晞君颔首。
「所以，」萧霙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从今日起，在实质的控制上，你已不再属于漱玉轩。虽然尚未正式拿回本名，但也已不再是『月晞君』。」
月晞君定定地看著萧霙，心头竟泛起一股不真实的恍惚感。
在冰冷的朝廷律法上，他依旧是罪臣之子，并未脱离乐籍。
可萧霙却用权势与金银，提前将他未来的「自由」保障下来。
三年的风月折辱，将他雕琢成了世人眼中清高孤傲的「月晞君」。
他甚至有些记不清，曾经的「巫玖凌」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萧霙看出了他眼底闪过的那抹迷茫，并未强求他立刻蜕变，只是温声道：
「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想。本王只是希望你更加珍惜自己，从今往后不必再把自己当作一件可买卖的『商品』，而是学著以『巫玖凌』的角度去思考未来。日后待事情了结，你要去何处、想做什么，甚至……喜欢上何人，本王绝不干涉。」
说到这里，萧霙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至于方才那样的吻……你该留给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月晞君怔怔地看著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复杂难言。
……重回巫玖凌的身分？
他过往不是没有奢望过，只是三年的残酷与绝望，早已将他所有的奢望消磨殆尽。
一次次地期待。
一次次地落空。
令他不敢再升起半点痴心妄想。
而眼前这个人，却为他在绝壁上凿出了一条路。
只要他肯爬上去……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蓝宁丞办妥了差事折返，在门外低声禀报：「殿下，漱玉轩轩主到了。」
萧霙收敛起情绪：「进来。」
木门推开，蓝宁丞引著一名男子步入书房，随后转身将门再度关上。
那男子年约三十多岁，身材中等偏瘦，脊梁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带著一股沉稳优雅的韵味。他的面容保养得极好，岁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唯有眼角在笑时会浮现几道极浅的细纹，像是瓷器上细细的冰裂，不减其美，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风韵。眼神温和中却透著几分精明与历练。
此人，正是漱玉轩的轩主──玉衡。
今日应约来到逸王府，玉衡的穿著打扮极为讲究与正式，不敢有半点怠慢。
「草民玉衡，参见王爷。」玉衡上前恭敬行礼。
「轩主无须多礼。」萧霙微笑道。
萧霙与玉衡在签订契约时打过几次交道，亦清楚此人的底细。
玉衡年轻时也曾是名动一时的风月之人，凭著惊人的手腕与心思自赎出身，一手创立了漱玉轩，是京城风月场中不可小觑的人物。
今日找他过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月晞君的事情。
蓝宁丞上前，将准备好的文书呈递给萧霙。
此前他已反复核对过条款。
一共两类，皆是一式三份。
萧霙顺手将其中一份递给了身旁默然立著的月晞君，「你自己也好好确认，若有疑问立刻提出。」
月晞君接过契约仔细端详。
第一类，是《赎身预付契》。
这是逸王府与漱玉轩之间的附条件赎身契约，上面清清楚楚载明了月晞君的身价银两数额，并注明由逸王府全额付清。
「漱玉轩承诺：一旦朝廷正式下达撤销巫玖凌乐籍的圣旨或官府文书，漱玉轩必须在三日内出具放良书并协助办理除籍手续，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索要附加条件或抬高身价。逾期未办，逸王府有权直接带人，漱玉轩不得阻拦。」
尤为特殊的是，契约末尾赫然加注了一条铁律般的特别条款──
「倘若主契人逸王不幸薨逝、身故或遭遇不可抗之变故，此契约效力依然存续，永不得废止。漱玉轩既已全额收取身价银两，便不得以「主契人已故」或「契约失效」为由，将月晞君续留于漱玉轩继续经营，亦不得转售；一旦朝廷撤销乐籍之文书下达，漱玉轩仍须无条件照约出具放良书放人，并由逸王府长史或其指定之遗嘱执行人代为收执办理。」
月晞君的视线落在那行加注的字迹上，指尖一颤。
萧霙……竟然在为他筹划未来的同时，连「自己可能会死」这种最坏的结局都算得一清二楚，硬是用这条生死不废的条款，为他挡下了最后一道万一。
他想到那一夜，萧霙落水后，马车上萧霙躺在他的腿上，脸色白得血色尽失，却仍用著那懒散的语气缓缓地对他说著：
「若我真的命绝，自会有人去漱玉轩为你赎身，还你自由之身。只不过没了我，后续的翻案之路，就得靠你自己去走了。」
……那些原来从不是什么好听的空谈，他真的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当时他没有信，但此时此刻，白纸黑字地写在契约上。
玉衡眼神微微一动，看了月晞君一眼，又看了萧霙一眼，随后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这位王爷，待月晞君的行动早远超一般常规。
即便是他，竟也看不明白，这位王爷究竟是真心，还是买收人心。
若是演的，那演得也未免过于逼真。
若是真心，却又无法从逸王的眼神里窥见池情。
难怪月晞君会迷惑不已。
第二类，则是《漱玉轩暂寄文书》。上面载明：
「月晞君，原籍溧州巫氏，本名巫玖凌。因家难没入乐籍，今蒙逸王殿下代为赎身，身价银两已然清缴。惟因官方除籍文书未下，暂寄本轩名下。在此期间，月晞君不接外客，不参与任何迎送与演出，一切听候逸王殿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