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破妄重生
「吱呀──」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萧霙率先踏入房中，蓝宁丞紧随其后。
萧霙瞥了一眼床上面如死灰的李子翱，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
「终于醒了？」
他淡漠地扫过对方肩头缠著的厚重纱布，语气微凉，「李小将军倒是好本事。不仅妄图带走本王的人，逼得月晞置身险境，还出手砍伤了王府亲卫。若非本王早有布署，此刻怕是月晞已被刺客掳走，你也早已是一具沉在河床里的冷尸。」
萧霙的语气隐隐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原本环环相扣的局势，险些因为李子翱这个横冲直撞、不听人话的变数而失空。
甚至王府亲卫中也有几人因他的莽撞而见了红。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称赞这人武功过人、身手敏捷，还是该痛斥他愚蠢透顶。
「本王已知会靖北侯，让他尽速派人接你回府。」
萧霙居高临下地抛下这句话，全无商量的余地。
听见「靖北侯」三个字，李子翱心头骤然一凉，背上尚未痊愈的三十鞭伤痕再次抽痛起来。
他忍著剧痛抬起头，复杂地望向萧霙。
过去随父亲入宫赀见时，他曾远远看过这位传闻中容姿绝冠的逸王几眼，从未近距离交谈。
如今近在咫尺，那双桃花眼确实勾魂摄心，令人过目难忘。
但在那双明澈却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李子翱心头一慌，有些狼狈地避开了视线。
他在心中暗暗哼了一声：长得好看又如何？
月晞君的事，他依然满腹不平。
可对方毕竟对方是当朝皇子，礼数不能废。
李子翱咬紧牙关，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硬生生撑起上半身，艰难地在床上坐定。
「……臣见过殿下。臣身体已无大碍，多谢殿下相救。」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显然没带几分真切的谢意。
「不必谢本王。救你的帐可以先放放，但该算的帐，一笔都少不了。」
萧霙顺势落座于茶案旁，手中的象牙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
「第一条罪状，你在本王府前当众诬蔑本王强夺所爱、仗势欺人、强扣他人，严重诋毁本王与皇室名誉。按朝廷律法，本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绝不为过。但念在靖北侯的面子上，本王暂且不与你计较。若你仍要胡闹下去，我们大可对簿公堂。你若拿出不证据，后果你心中有数。」
萧霙将话说得极重。
他与月晞君之间立有白纸黑字的契约，该给的银两分毫不缺，且他虽包下月晞君一年不接外客，却从未限制其会客自由。李子翱指控的任何一条罪状都不存在。
李子翱语塞，脸色一片青白。
当日在王府前痛骂时确实畅快淋漓，如今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辱骂当朝亲王无异于将皇家颜面践踏在脚下。事情若闹上朝堂，整个靖北侯府都将受到牵连。
「第二条罪状，」萧霙无视他眼中的惊疑，继续道，「月晞君与本王立有契约，名义上在期限内是本王的人。你冒然带他私逃，将他拉入死局，更伤了本王派去保护他的亲卫。看在你替他挡了一箭的份上，本王承你这份护人的情，此事可不再追究。」
李子翱低垂著头，双拳紧握，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萧霙双眸微瞇，冷意毕现：「不追究的前提是──你必须应下一事：从今往后，不得再接近月晞半步。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
房间内陷入一阵死寂。
许久，李子翱猛地抬头，眼神中竟褪去了往日的浮躁，迸发出一股罕见的坚定：
「恕臣办不到！」
「哦？」
萧霙眉梢微挑，原本淡漠的眼神骤然降至冰点，周身隐隐泛起令人胆寒的威压，「本王是看在靖北侯的面子上给你脸面，莫非你们李家，是打算公然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臣绝无此意！」
李子翱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过去是臣自以为是、无知鲁莽。但历经昨夜，臣明白了一件事──臣想要重新认识月晞君！」
哪怕知道了月晞君对他绝情无意，甚至动过利用他的心思，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在意。因为他曾交付过赤诚的真心，只是过往的他太过盲目，从未看清过对方真正的模样与肩上的重担。
听见这番话，房内的萧霙、蓝宁丞乃至月晞君，皆是一阵无言。
「蠢货」这两字差点从萧霙口中脱出，他强压下将这愣头青直接扔出王府的冲动。
他深知今日若不彻底斩断此人的执念，日后必成大患。
「李子翱，」
萧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语气冰冷刺骨，「本王救你，不过是怕你死了会给月晞惹来一身腥。今日之事，你若觉委屈，大可继续去酒楼买醉；若觉不甘，就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究竟是谁把你当成了可以随意柔捏的棋子！」
李子翱虽然冲动，却绝非蠢人。
从月晞君开口问的「信上所言之物在哪里」，到那些身穿王府服饰却步履轻盈如暗卫的「亲卫」，再到自己中箭后极速而缜密的救援……他陡然惊醒，整场私奔局里，唯有自己像个傻子般被蒙在鼓里。
月晞君早已察觉信件有诈，而逸王府更是一早便设好了局。
能仿造月晞君的笔迹与语气。
能精准掌握他会去漱玉轩的时间。
甚至能动用伪造的王府腰牌与埋伏刺客。
──这根本不是他与月晞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场蓄谋的险恶杀局。
他以为自己是挺身而出的英雄，到头来……不过是推人落入火坑、甚至替幕后黑手开路的棋子。凭他一己之力，根本连对手的衣角都摸不到。
「殿下不必拿话激我，也不必现在告诉我真相。」
李子翱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凉气，嘴边却扯出一抹狠笑，「我李子翱行事是鲁莽了些，但我还没蠢到被人当枪使了，连背后有人推我入火坑、拿我当棋子都不知道！」
他转头深深看了月晞君一眼，随后咬牙忍著剧痛翻身下床，重重跪倒在萧霙面前。
萧霙眼神微凝：「你父亲知晓此事吗？」
「不知。」
「那你兄长知晓吗？」
「亦不知。」
李子翱抬头，目光如铁坚定，「臣是刚刚才下定决心的。凭臣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查明幕后黑手，唯有追随殿下，才能查清真相！」
「你可知今日这句话若传出去，明日京城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萧霙的语气骤寒。
靖北侯李蒿管兵，乃是当今圣上的纯臣。若其嫡次子公然投靠逸王，朝野上下必然会认定靖北侯府已暗中押注逸王夺嫡。
这对萧霙而言，绝非助力，而是灭顶之灾。
他不想被父皇跟太子「关爱」。
「本王不需要一个被私情冲昏头脑的人，况且，你效忠的根本不是本王。」
「臣当然不是为了殿下。」李子翱坦然承认。
「……」
「臣是为了月晞。」
「……本王知道。」
萧霙心中无奈至极，抬手揉著太阳穴。
这靖北侯平日治军严明，怎么偏生养出这么个儿子？
这种不能直接说出来的话，竟然这般坦然地说出来了。
若换作其他心狠手辣的亲王，李子翱此刻早已被派到边疆充军，哪还能在此讨价还价？
「那本王问你，本王为何要收你？」
「我能保护月晞。」李子翱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是殿下也在，臣可以顺便连殿下一并护了。」
萧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竟然还只是顺便的吗？
「……那本王还不如多派几名亲卫，还比你可靠。」
「更何况……」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一转，带著几分刻意的挑衅与戏谑。
他伸手揽过一旁的月晞君，修长的手指执起象牙折扇，轻轻挑起月晞君的下颔：「月晞已是本王的人，你能忍受日后看著本王与他打情骂俏？」
月晞君没有任何反抗，心领神会，知道萧霙是在故意试探李子翱的底线，当即配合地微微低头：「……殿下，小将军还看著呢。」
「看著又如何？正好让他瞧瞧，本王平时是怎么疼你的。」
萧霙「唰」地一声展开折扇遮挡住两人的侧脸，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月晞君的纤腰，作势吻下。
他拿捏得精准，悬停在几乎贴上、却又没碰著唇的距离。
两人的呼吸与体温在近距离下交织。
月晞君看著萧霙那双近在咫尺、却始终透著绝对清醒与理智的眼眸，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又是这样。
以前在漱玉轩，客人视他为可买卖的商品，但看向他的眼神多是迷恋的。
──凭什么这个人永远都能如此运筹帷幄、人间清醒？
鬼使神差地，月晞君抬起双臂环上了萧霙的后颈，手上一收，生生将那仅剩的最后一点距离拉近，将两瓣微凉的薄唇确实地贴了上去。
他想看看，这张永远冷静的面具底下，是否真的一丝缝隙都没有。
那一瞬，他终于在萧霙那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底，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动摇与失算。
触盆仅维持了短短一瞬，两人迅速分开。
虽然呼吸不曾乱过，心跳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逾矩扰乱了一拍。
萧霙收起折扇，目光复杂地掠过月晞君的唇，自己的唇上似乎还残留著柔软温度。
他迅速压下了心中的波澜。
从李子翱的角度看去，虽然大半画面被折扇遮挡，但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还有月晞君的动作已足够刺眼。
他死死握紧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但最终，经过数次深呼吸后，他竟然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拳头。
「殿下不必拿此试臣。」
李子翱声音透著异样的冷静，「臣不奢望什么。若有朝一日他选择的是殿下，臣认裁，也愿意祝福。」
萧霙这才重新审视起跪在地上的青年。
本以为只是个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莽夫，倒没想到骨子里竟还有几分拿得起放得下的硬气，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并愿意咽下这口气去贯彻。
「若殿下有需要臣的地方，尽管吩咐。」李子翱字字铿锵，「我只是想查清楚，究竟是哪个混帐想要月晞的命！」
月晞君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李小将军，这是月晞的私人恩怨，与您无关。」
「怎么无关？！」李子翱指著自己渗血的肩伤，「我被人当傻子设局，还挨了一记毒箭，这就不就有关了？」
「您若强行插手，整个靖北侯府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您不怕吗？」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萧霙抬手捏了下眉心，开始感觉头要痛起来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嘴上说得轻巧。」他紧紧盯著李子翱，声音沉重而充满威压，「若有朝一日，你发现跟著本王会害了你父亲、兄长，甚至整个李家──你还跟不跟？」
李子翱浑身一震，整个人僵住了。
他深深低下头，双拳再次紧握，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后，才用极低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道：
「……若真的到了那一步，臣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它发生。但若真的无路可退……臣仍然会跟！」
这句话，终于显露出一名将门子弟该有的决绝与担当。
萧霙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但面容依旧冷峻。
蓝宁丞微凑近萧霙身侧，压低声音提醒：「殿下，他现在还是一把生锈的刀，况且刀柄……依然握在靖北侯手里。」
萧霙心领神会，冷声道：「李小将军，你该弄清楚自己身上这个『李』字代表著什么。今日这番话，先去与你的父兄交代吧。但本王必须提醒你──若入此局，便再无全身而退之理。」
「臣明白。」
李子翱吞了口唾沫，但仍坚定地点了头。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靖北侯李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
收到逸王府的密信时，李蒿还在睡梦中。
信上仅有一行冷冰冰的字：令郎夜半约月晞君私奔遇刺，已被逸王府救下，速来接人。
这位侯爷步入房中，一眼看到跪在床边的儿子，以及站在萧霙身侧的月晞君。
李蒿的目光落在月晞君脸上，看到的不是什么绝色名伶，而是「巫家遗孤」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腥风血雨。
他原本只当次子是在外面闹风流荒唐事，过去虽查出月晞君是巫家后人，但也只当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倌人，未太放在心上。
可如今逸王包下月晞君、插手宗人府，再加上今夜这场差点要了次子命的「私奔局」。
李蒿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冲著靖北侯府与逸王而来的政治阴谋。
震怒之余，李蒿对逸王更多了几分深深的戒备。
他心里清楚，如今的逸王已非过去那个不碰政事的闲散王爷。
但他睡了一觉，醒来便硬生生欠下了逸王沉甸甸的人情。
他真是作梦都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