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瑶光
早晨，蓝宁丞一如既往前往逸王寝殿时，却扑了个空。
今日萧霙旬休，他本以为这位殿下定会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毕竟这阵子萧霙每天都被迫一早就前往宗人府当差，夜间又总是一个人在书房熬到深夜。
蓝宁丞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于是他又走了几处，最后看见王府的马车不在原处。
问过门房才得知，萧霙天色方亮就出门去了漱玉轩。
蓝宁丞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仅嘱咐下人待逸王殿下回来时通知他，便转身去处理府内庶务。
他来到了萧霙的书房。
这间书房涉及萧霙私下的情包网与重要文书，平时从不让下人进来打扫，两年来，打理的事情向来是蓝宁丞亲自动手。
黄花梨书架三面靠墙，架上看似琳瑯满目，实则多为各类话本、画册、游记和诗词文集。
这里看不到半本经史子集，并非萧霙不学无术，而是那些代表著「皇子本分」的书，从不会在此堂而皇之地展示。
墙面上挂著一幅名家所绘的烟雨江南图，那是琬妃赠予萧霙的。
画的是江南三月，烟雨迷蒙。
远处几抹淡墨扫出连绵的山影，近处一带白墙黑瓦的村落，半隐在雨雾里。
石桥横跨水面，桥下几叶扁舟，船头微翘，像是刚从雨里划出来，又像是正要划进雨里去。
岸边几株杨柳，枝条垂得极低，几乎要探进水里。
雨丝用极细的淡墨一笔一笔地描，密而不乱，整个画面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灰青色的水气里。
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是前朝一位江南名家的款。
萧霙说，琬妃把画送给他时，只说了一句：「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她没说。
但萧霙却知道。
那是她的江南。
三月烟雨，白墙黑瓦，石桥底下船橹吱呀作响。
是她小时候爬过的百年枇杷树，是她母亲在灶上蒸的桂花糕，是她在闺阁里学箜篌时，窗外飘进来的雨丝落在弦上的味道。
也是她再也难以回去的故乡。
萧霙从不曾离开过京城。
他自小生长于皇宫，成年封王后，无旨不得擅自离京。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城郊的皇家猎苑。
他见过最像江南的东西，就是这幅画。
有时候夜深了，萧霙会站在这幅画前看很久。
画里的雨从不下到画外，画里的船也从不靠岸。
他隔著一层薄薄的绢帛，看一个永远到不了的江南。
蓝宁丞的目光从画移开，落在那张镶嵌螺钿的紫檀书案上，眼神微凝。
笔墨砚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香炉中没有残灰。
每一本卷宗、每一张纸，都分门别类地叠放著。
整齐到仿佛根本没人动过这里。
但他很清楚，这阵子以来，萧霙每个夜晚都在这里枯坐到深夜。
从前他见到的景象往往是──案上宛如狂风扫境，桌上随处可见揉成一团团的宣纸，没收起来的卷宗压著没归位的书本，甚至还会倒扣著一只茶碗。
那时萧霙的大脑可以容许混乱，因为他知道每一件东西在哪里。
如今书房里的东西，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蓝宁丞的目光移到字纸篓里，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一张写坏的纸或废弃的信件。
然而，在铜烛台的最下方却落了一抹极其细微，未完全烧尽的黯色纸灰。
书房里的东西，开始变得井然有序。
那位平时总是把物品和衣物随手乱扔的王爷，如今竟然变得如此规矩。
但这对蓝宁丞而言，绝非单纯一个好征兆。
他想到的不是萧霙终于守规矩了，而是萧霙正在建立一堵墙。
有些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剧烈的质变。
蓝宁丞抬手以布擦去那抹纸灰。
离去前，又看了一眼那干净得刺眼的书房，而后移开了视线，沉默地关上房门。
直至午后，蓝宁丞才收到萧霙已回府的消息。
他来到璇花水榭，远远地便听见了箜篌的乐声。
这种乐器如今已少有人弹奏，萧霙自幼受琬妃薰陶，对此道颇有造诣，曾在皇室宫宴上演出，还获得了皇帝的赏赐。
只是今日的乐声，听来与往常大不相同。
往常萧霙演奏的曲子总是偏向欢快、即兴，透著股风流浪荡的恣意。
但今日的曲音，却仿佛笼罩在层层蒙蒙云雾中，压抑、迟滞，令人捉摸不透。
蓝宁丞在水榭外等候，直到曲子终了，余音散尽，才迈步走过去。
察觉到脚步声，萧霙收回凝望水池的视线，抬眸望向来人。
蓝宁丞的目光微微扫过桌上那杯一口未动，早已凉透的茶，最后落在萧霙的脸上。
两人间一时谁都没先开口，只是默默地对峙了一阵。
最后，是萧霙语带无奈地打破了沉默：
「蓝长史大人，又怎么了？」
以往蓝宁丞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一上来开口就是禀报正事，迅速处理完该处理的公务。
相处了这两年，萧霙很清楚，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远比说话时还恐怖。
尤其是那双平日里总显得过分冷静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萧霙暗自回想，自己今日出门，应该没惹什么祸……吧。
蓝宁丞没有直接问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开口：
「殿下。」
「嗯？」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萧霙拨弄琴弦的手指一顿：「哪样？」
「东西总是乱扔。」
「……」
萧霙沉默了片刻，失笑道：「这不是很好吗？你以前不是老爱念我没规矩。」
怎么他现在不乱丢东西了，蓝宁丞看起来反而不高兴？
「殿下以前话很多。」蓝宁丞继续说道。
萧霙眸光微动，看著他：「本王现在话也不少。」
蓝宁丞看著桌上那杯未动过的冷茶。
「您以前从外面回来，连旁人说了一句不好笑的笑话，都要带回来原封不动地讲给臣听。」
「……」
「但现在，臣连您今天午膳吃了什么，去见了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以前萧霙虽然表面上玩乐，实际上脑子一直在转。
他会把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拿回来同他分享，甚至有时根本不是什么重要情包。
只是：「今日曲会那个姓赵的又说自己收藏了前朝古画，结果本王一看，赝品。」
或是：「那个王家公子，喝醉以后居然开始骂自己的岳父。」
那时蓝宁丞会一边替他收拾残局，一边懒懒地回一句：「殿下今日倒是记得不少。」
这是两人之间的过往日常。
让蓝宁丞在意的，不是萧霙不说重要的事，而是他连「废话」都不说了。
萧霙终于明白这家伙在不满什么了。
他的眼眸微微瞇起，语气带上了几分威压：「蓝宁丞，难道本王要将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仔仔细细向你禀报一遍吗？」
蓝宁丞丝毫没有避开那双极具压迫的眼睛，坦荡地迎上去：
「臣不知道殿下最近在宗人府查到了什么。」
「但臣知道一件事──以前殿下从外面回来，会跟臣说那些没用的废话。」
蓝宁丞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那些话，臣其实还挺喜欢听的。」
萧霙听闻，瞬间怔住了。
春日的风掠过屋簷下的铜铃，带起清脆的铃响。
他看著蓝宁丞那双依旧没有温度，却坦坦荡荡的眼睛，一如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从未改变。
萧霙心底忽地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
他清楚，真正变了的人不是蓝宁丞，而是他自己。
片刻后，萧霙轻声开口：
「今日旬休，你不是留了两份帖子。本王便去见了月晞，至于侍郎家的公子，本王没空理他，就把帖子扔了。午膳直接在漱玉轩用的，吃了糟醉鱼片、翡翠虾仁和笋干烧肉……」他顿了顿，「鱼片还挺好吃的。」
蓝宁丞蹙眉：「……就这样？」
萧霙挑眉：「不然呢？」
蓝宁丞垂下眼眸，敛去了眼底的情绪。
「那臣明白了。」
他没逼问，因为这几句废话，证明了他的殿下还在。
萧霙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淡淡地说：「至于其他的……去书房里说吧。」
两人来到书房。
蓝宁丞随即嘱咐亲卫守在院外，不得让任何人靠近，随后他关上了房门，将侍从重新泡好的茶轻轻搁在案上。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
萧霙站在那幅江南烟雨图前，背对著蓝宁丞，声音幽沉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蓝长史。」
「臣在。」
「你有没有想过……」萧霙没有回头，「若有一天，你发现你以为自己最相信的人，其实也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看见的世界，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那你还会相信吗？」
蓝宁丞知道，萧霙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殿下在宗人府，看见了什么？」
萧霙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干净得毫无破绽的卷宗。
「本王看到了……一张网。」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扔给了蓝宁丞。
蓝宁丞接过后，迅速翻阅。
这是萧霙这阵子以来，把在宗人府查到的讯息默记在脑中后，每夜誊写整理出的手记。
里头拉出了历代皇子、妃嫔、外戚的死亡纪录。
每一位死因都有明确记载。
谁诊治、谁验尸、谁收殓，都有名字。
谁负责调查也有完整纪录。
外戚衰败都有合理理由──失势、贪腐、疾病、意外、党争。
某些案件还有「查无异状」、「证据不足」这类结论。
「把时间拉长，就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萧霙转过身，眼底透著深深的寒意，「为何每一次出事，负责查的人总是那几类人？为何验尸的人事后总会被调走？为何某些外戚刚开始失势，与他们有关的几条线就同时换人？」
这不是单纯有人在杀人。
而是有人在控制「死了人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套运作已久的制度与规则。
一个明明看的见，却无人察觉的网。
他的父皇未必是这张网的主人。
如果父皇现在才知道，那么父皇究竟有多少事情是真的知道？
如果父皇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动过？
他不禁想著──「皇帝」究竟是在统治这座宫城，还是在这座宫城允许的范围里统治？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的杀手，甚至未必是一群人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萧霙转过身，眼底透著深深的寒意，「它更像是一套已经运作已久的流程。记档的，把尸梯记成病亡；验尸的，让验尸结果毫无异常；管人事补缺的，将相关宫人调走并换上新的；最后，管卷宗的，把卷宗整理成完美的结案。」
「最可怕的不是证据被毁了，而是留下来的证据本身，就是一套被人精心整理过的答案。」
他以为的「剪枝」，是某个人拿著剪刀在修剪皇族。
但实际上，却可能是一群「园丁」。
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把剪刀，他们各自修剪自己该剪的那一部分，彼此互不相干。
萧霙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著毛骨悚然领悟。
「从前我以为，父皇生性多疑是性格使然。现在我才明白，倘若一个人，连身边替自己倒茶、替自己写字、替自己查案的人，究竟效忠于谁都无法确定……那么，疑心根本就不是一种病，而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我也终于明白，皇叔为何数十年来不问朝政，把自己活成一只瞎了眼、聋了耳的乌龟。因为不瞎不聋就得死。」
「本王就算查明真相，拿到了证据交给父皇，换来的真的会是本王要的结果吗？」
萧霙定定地看著蓝宁丞。
「如果今天父皇下旨重查当年的案子，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一起查，结果会如何？结果只会是送上一份比原本更完美无缺、更没有漏洞的谎言。」
「这张网里的人，甚至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办事。他们或许只觉得自己是在『维护皇权』、『遵循祖制』。」
他以为只要找到问题根源，就能推番。
但现在，他发现即便找到了，却也难以推番。
这庞大的网里，他没有时间一一确认谁是可信的。
萧霙步步逼近，那双曾经风流，但始终清明的桃花眼里，此刻染上了一层迷惘：
「你曾说，若本王有意那个位置，你愿全力支持。可若我真的坐上去了，身边的太监、长史、侍卫，都说自己效忠皇权……我怎么知道，他们效忠的是我萧霙，还是仅仅效忠『皇帝』这个位置？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表里不一、口是心非！」
「若连这宫城里的记忆和历史都能被控制，那本王究竟还能相信谁？」
萧霙意识到，原来就连他自己在内，过去这十九年来，也都活在他人允许的范围内。
就仿佛是被圈养的羊，却连自己被圈养都不自知，只能仰望那一小片看的见的天空，以为那就是全部。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