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困兽之笼
北境的风将中军大帐的厚重布帘吹得猎猎作响。
案台前，萧渊手执朱笔，目光正飞速扫过堆积如山的军报。
帐帘被人从外掀开，带进一股夹著风。
夏兰时快步走入，手中捏著几份刚解码的密信与一叠来自京城的情包。
萧渊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夏兰时眼底那一抹异状。
「殿下，京城送来的密信，请您过目。」
夏兰时双手将最上面的一张密条递了过去。
萧渊接过，这并非一封急报，然而在目光触及纸上字迹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逸王萧霙落水，京兆尹介入调查，圣上曾过问此事。
──翌日，所乘画舫烧尽。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挂著轻佻笑容、行事荒唐的弟弟。
萧渊太清楚这种生存手段了，因为他在京城时，也曾用类似的方法来伪装自己。
萧霙用风流闲散为自己披上了一层「无害」的皮囊，这些年来流连花丛，从不涉足朝政，更不曾招惹过足以致命的仇家。
然而，一个真正无害的富贵闲人，是不会遭遇这种事的。
「他后来如何？」萧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由于京城距北境路途遥远，情包送达时往往已过了旬日，这意味著密条上的危机，早已是过去式。
「万幸即时被人救起，只大病了几日。」
夏兰时将那张密信轻轻往前推了些。
「若只是意外落水，亲王出事，京兆尹介入调查并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人已经救回来了，画舫为何还要烧？」
「且偏偏是在隔日。船上几名船工也一并死了。再隔数日，京兆尹便『顺利』抓到一个与船家有私怨的醉汉。」
夏兰时语气微冷，「这不像查案。更像是在替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补上一个可以结案的说法。」
萧渊眸色微沉，「如果这真是意外，那烧船便毫无必要，无异于画蛇添足。」
夏兰时缓缓说道：「臣端看，这桩落水案，背后恐不只一双手。」
他指尖轻指密信上的「落水」二字，「将逸王殿下推下水的，或许是第一双手，也或许……是第二双。若真要杀逸王殿下，有风险更低的方法。此事看来更具有警告用意，但推人下水的人，未必知道真相全貌。」
他的指间移像「画舫」二字，继续解析道：「若是『警告』，这事在逸王殿下被救起时便该告一段落。然而后续又衍生出烧船案，这双手……看起来与推逸王殿下落水的手不同。」
最后，他收回了手，「至于那名『恰巧』与船家有私怨的醉汉，若只是替死鬼，那这双手又是谁的？」
而他最好奇的是，一个单纯的闲散王爷，竟如此值得人设局？
恐怕萧霙并非那般单纯。
如今的萧霙，怕是已经具备了值得人涉险谋害的「价值」。
但究竟是何等大事，值得有人冒著诛九族的风险，去谋害一位亲王？
夏兰时翻开了手里的另一份情包。
这份情包来源于市井暗桩，记录的尽是京城近期的八卦。
「殿下请看这个。落水的前数日，逸王殿下在京城顶级南风馆『漱玉轩』，砸下重金包了头牌男倌『月晞君』一年，不许任何人接客。」
萧渊听闻微微挑眉。
他知道萧霙常年流连楚馆秦楼，却也未曾听闻他与哪位倌人有过这般牵扯。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独占一个男倌，甚至改变了往日的作风与喜好，著实反常。
「这个月晞君，是什么底细？」
萧渊单刀直入地问道。
夏兰时抽出另一份详尽的背景调查。
「此人本名巫玖凌，是当年江南粮槽亏空案中，涉案官员巫家的次子。当年他因未及冠侥幸逃过死罪，没入贱籍，如今成了漱玉轩的头牌。」
萧渊原本轻敲著桌案的手指停顿，眼神瞬间变得深邃。
──江南粮槽亏空案。
他曾读过相关卷宗，那是一笔烂在户部深处的帐，当年确实有些疑点。
一切执行的太快、太清楚，反而就像……执行既定之事，让一切毫无挽回余地。
「逸王殿下落水疑云重重，如今又牵扯出江南粮槽案的旧人，而此案与户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夏兰时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让臣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说。」
「先前京城情包圈里，关于北境局势的传闻满天飞。臣在抽丝剥茧比对源头时，发现那几条关于白水关的流言，最初不是从官员府邸传出，而是从漱玉轩。」
「漱玉轩……」
「是。」夏兰时迎著萧渊凌厉的目光，继续说道：「经查证，那一日逸王殿下确实曾经出现在漱玉轩，设宴招待。」
萧渊微微皱眉。
「你怀疑和萧霙有关？」
「目前虽无直接证据。但……」夏兰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臣只觉得，这几条线放在一起，太巧了。」
夏兰时补上了另一块拼图。
「逸王殿下的母妃出身江南林氏，掌控著江南商路；月晞君是江南旧案的遗孤；而先前那封神秘传书，提醒我们『户部与北境粮草』关联的广济行，同样有著深厚的江南背景。」
先前夏兰时推论，在京中情包圈中暗中进行「染色」者，至少具掌控著几个特定情包圈，且具有相当的身分，才能触及贵族圈。
如今想来，萧霙恰巧就同时具备这些条件。
巧合太多了，反倒不像巧合。
大帐内陷入了寂静。
萧渊没有说话，脑海中的线索却如同狂风中的乱麻，正在被一根根理清。
他把那个藏在情包暗处的「广济行」，与自己的八弟联想到了一处。
萧渊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暗芒。
那个隐藏在京城的重重迷雾背后，数次暗中推动局势，甚至间接帮了北境一把的无形推手……
难道，竟是他那个看似无药可救的八弟？
萧霙。
那个多年来只知流连风月，从不过问朝政的逸王。
如果真是他……那么这个弟弟究竟在查什么？
他原本不打算主动去触盆那条暗中帮助自己的线，以免打草惊蛇。
但若那个人真的是萧霙，且正在查的事情可能已经让他被人盯上，他便不能再坐视不理。
「传令给听雪阁。」
萧渊倏地站起身，语气果决，「让他们持续与广济行保持接触，不可断了这条线，但切记不可暴露我方底细。」
他看向夏兰时：「另外，立刻动用最高级别的密线传令给浦长史──让他亲自安排最得力的人手，暗中盯住逸王府的一举一动。平时不干涉，只需回报。但逸王若有性命之危，先保命，再查原因。」
当初他只带了左长史夏兰时前往北境。
留下右长史浦茗青在京中坐镇肃王府。
他为人心思缜密，行事极稳。
京中送往北境的常规情包，多经他整理、甄别后，再送入北境。
有他亲自盯梢，足以掌握逸王府的动态。
萧渊必须弄清楚。
这个向来明哲保身的弟弟，究竟是推开了哪一扇不该推的门，才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开始动手。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萧渊目光冷得仿佛能凝结出冰来。
他忽然第一次觉得，京城那场看似荒唐的落水，或许比北境眼前的战事更危险。
因为战场上的敌人至少会露出刀。
但京城不会。
这份忧心还未维持多久，夏兰时便将另一封密信递到了他面前。
这一份是急报，上头的情包相对较新。
「京城里还传来了其他消息，主为两件事。」
夏兰时的神色不见轻松，薄红的眸光里潋著几分凝重。
萧渊接过密信，目光快速扫过。
第一条写著：圣上于朝会中，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斥责户部，并下令即日起绝不可再以任何理由拖延北境大军的粮饷。
第二条则是：圣上突然降旨，命逸王入宗人府，负责整理皇家旧档。
萧渊看著这两条消息，目光幽深。
一桩与他有关。
一桩与萧霙有关。
「让萧霙去宗人府整理旧档？」
萧渊语气中透著一丝荒谬与疑虑，冷笑了一声。
「太子十二岁时，皇帝便急著给他戴冠从政；萧霙拖到十七，皇帝才允了他戴冠，给了个逸王如此封号，一点实权都不给。如今却偏偏让他进宗人府接触皇家旧档……他究竟有何居心？」
他并非替萧霙抱不平，一个没有势力的皇子，不引人注目反而更安全些。
在这两条情包，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父亲突然想起自己有两个被遗忘的儿子。
而是──皇帝又在谋划什么？
「圣上给逸王殿下找事做，定不只是避免他成日惹是生非。」夏兰时淡淡道，「只是这桩事目前尚无更多的消息来推论。」
他们都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单纯。
宗人府里藏著大晟皇朝数百年来的秘辛与宗室旧案，为何皇帝偏偏挑了最不想沾染是非的逸王进去？
眼下远在北境前线，京城宗人府的棋局尚无法深究。
萧渊的目光，最终钉在了密信的第一条上。
──户部不拖粮了。
萧渊听闻此事，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微微一沉。
户部一直以来百般拖延北境粮饷，背后若说没有皇帝的默许，他根本不信。
如今却突然当朝斥责，命户部不得再误军，绝非皇帝突然良心发现。
他不信皇帝会在二十五年后突然怜悯起他，或是终于想起北境军民长年的苦。
「圣上突然改了态度，若粮饷能按时补上，固然是好事。」
夏兰时观察著萧渊的神色，压低声音，「可这背后的意图……」
萧渊没有回答。
苏沐尘。
那扇门。
还有自己身上，始终不敢让人触盆的秘密。
若皇帝已经查到了……
萧渊眸色微冷，握著密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按照他对皇帝的了解，若皇帝真确定了他是「门主」，该做的第一件事，绝不是大发慈悲给他发粮饷，而是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但现在，皇帝不但没有收他的兵权，反而替他堵住了户部最后一道拖延的口子，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帮他稳定北境的战事。
……太反常了。
如果皇帝真的知道他是门主，为何还要让他活？
还给他粮？
除非──
萧渊呼吸微滞一瞬。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却还没有多到可以完全确定的地步。
皇帝是在等。
等他在这场北境的生死局中被逼到绝境，等他被逼得不得不露出某种超出常人范畴的破绽。
至于皇帝等他露出破绽后，又会怎么做，萧渊现在猜不到，但他绝不敢赌。
「殿下？」
夏兰时唤了一声，打断了萧渊有些危险的思绪。
萧渊回过神，将密信放回案上，收回所有的情绪，平静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皇帝似乎还没有急著要我的命。」
夏兰时眸光微凝：「殿下是怀疑圣上已经……」
「不。」萧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眼神深邃如寒潭，「若他真的知道了，反而不该是现在这副样子。」
「他现在突然不许户部拖粮，并非是想让我赢。」
萧渊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若粮饷继续拖下去，三个月内我打不赢，尚能说是户部误军、后勤不力。但他现在把粮补上了，便等于把战败的责任，干净俐落地下全部压回了我身上。」
他冷笑一声，看著京城的方向：「他不是给本王发粮，他是把本王最后的借口，全给收走了。」
「正是。」
夏兰时点了头，走到案前，将北境舆图摊开，指尖压在临北城以北的开阔草原上。
「况且，圣上给的三个月这个期限，本就是个死局。」
他看著萧渊冷下来的神情，「如今已近暮春。北境入夏虽比中原晚些，但也快了。」
「所谓『冬夏不兴师』，不是说冬夏不能打仗，而是对季节的敬畏。」
他指节轻敲舆图上的一片平原。
「北境入夏虽不似中原酷暑，可一入雨季，草原便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地面吃水，草根松软，车马一过便陷。骑兵最倚仗的速度与迂回，一旦陷入泥泞，便要折去大半。重载的粮车更是寸步难行。」
「再往后，蚊虫渐盛，暑湿一重，伤口溃烂与营中疫病便会接踵而来。届时，北狄固然同样难受，但我方大军在泥泞里拖得越久，消耗的就全是人命。」
帐中安静了片刻。
萧渊低头看著舆图，眸色寸寸沉了下去。
他自然明白。
兵家素来忌讳在这种时节久战，这场仗的代价会一日重过一日。
不是不能打，而是过了那个时节，比起敌人的刀剑，这背后他们所需付出的代价付不起。
也就是说，三个月内，若他们打不出决定性的战果，这场仗便会从「收复失土」，变成「长期驻军消耗」。
不要说皇帝了，太子与朝臣定不会容许。
萧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倒是算得清楚。」
若他三个月内收不回三处失土，入夏之后，便算他有再多的精锐，也只能陷在这片烂泥里。一场旷日持久的败仗，一个「劳师无功」的罪名，足以让朝廷名正言顺地将他治罪。
夏兰时的指尖停最后在断云堡的位置上。
「断云堡储粮足以支撑半年，它耗得起；但圣上给的三个月里，真正能让我们放手施为的最佳窗口，如今已剩不到两个月。我们耗不起。」
断云堡根本不怕围城，只要拖入夏季，北狄就几乎等于打赢了这场仗。
「所以，不能跟断云堡死扣。」
萧渊盯著地图上的咽喉要地，声音冷硬，「必须撕凯一道缺口。」
◆◇◆◇◆
夏兰时退出大帐后，帐内只剩萧渊一人。
他静静地注视著案上的北境舆图，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三个月。
父皇给他的是三个月。
可鸮呢？
萧渊忽然想起那双总是如一潭死水的眼睛。
那个人，究竟已经看过多少个「三个月」？
对萧渊而言，这是第一次。
对鸮而言，可能已经是第十次、第二十次，甚至更多。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
两名换岗的亲卫在帐外低声说话，一人小声抱怨今晚风真刮得脸疼，另一人笑说他昨夜睡觉又把被子踢到了地上，等下了岗去伙房讨碗热汤。
声音很近，鲜活而真实。
萧渊听著帐外的微风与人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鸮曾经说过的话，以及他对待那四十八名死士近乎异常固执的规矩──
「人要回来。」
起初，萧渊以为那只是严苛的军纪，或是出于对将士性命的爱惜。
可如今，当「重来」这个概念与眼前的死局彻底重合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萧渊的脊椎直窜而上。
鸮曾说过，他认得他们。
说得轻描淡写。
鸮已轮回过不知道多少次，眼前这片北境，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第一次。
这一座城，他可能看著建过，又看著它毁过。
帐外那些会抱怨风，会踢被子的鲜活面孔，鸮可能曾经救过，也可能曾无数次地……亲手替他们收过尸。
「人要回来。」这句话背后藏著的，根本不是军威。
而是鸮太清楚，一个人死在这个时空，下一次重来时，未必还能遇见同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想再认识一群新的死人，不想再经历那些无能为力的失去。
萧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第一次意识到，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能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而是那人脑海里，装满了无数个「已经失败，且不复存在的过去」。
那些已被抹去的过去里，可能有北境全面崩溃，可能有夏兰时战死。
也可能……苏沐尘曾死在某个谁也不记得的春天。
甚至，他自己也早已死过无数次。
而萧渊不知道。
除了鸮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记得那些惨烈的代价。
整个大晟，只有鸮一个人背负著那些被抹除的血债，孤身一人一次又一次地走回这个春天。
萧渊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曾在这场战争中输过多少次。
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鸮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
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密信上，皇帝命户部不得再拖延粮饷的那行字上。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困兽之笼。
若到了最后的绝境，他不得不使用「门」的力量呢？
用了门，或许能赢下这一场北境之战，却可能露出破绽，把苏沐尘和所有人推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要他「门主」的身分暴露，那与他牵扯极深的苏沐尘，作为「门钥」的价值便再也藏不住。
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北境的输赢，但他绝不允许苏沐尘再次沦为皇权与阴谋下的猎物。
不用门，或许能保住秘密，却可能把所有人，再次送回鸮曾经见证过的那个失败结局。
这一战若真的败了，三个月的期限一过，北境大军陷在夏日的泥泞与疫病中，皇帝会降下雷霆之怒。
到那时，北境会不会失守？
鸮是不是又要再一次站在某个被抹除的时间点上，孤独地看著这一切重新开始？
可若因为畏首畏尾，连眼前的北境死局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保全秘密？
鸮看了那么多次，依然在战场上谨小慎微，这恰恰说明：眼前的北境，本身就是个难以逾越的深渊。
若自己一味抗拒门的力量，只会更早死在这里。
萧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往事。
苏沐尘在临州一团乱局中逐项拆解问题的模样。
又想起鸮一直在做的那件事──两界制衡。
鸮从未禁止他们使用门，只是在不断告诫他们门的规矩。
鸮所做的，永远是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丝情包，或是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介入。
那不是在「拒绝」力量，而是在「平衡」力量。
帐外的风声低沉如呜咽。
萧渊眼底的迷惘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冷峻的清明。
这扇门，可以带来超出时代的医学认知、农业知识与种子、甚至某些关键物资。
但绝不能是用来代替将士们挥刀的屠戮之器。
门可以提供一道撬开死局的「缺口」，却不能替大晟完成它本该完成的仗。
他终于明白，自己身为「门主」，真正该学会的不是将门视作不到绝境绝不掀开的底牌，而是要像门钥与守门人那样──
逐局拆解，逐步平衡。
大晟能自己解决的，不用门。
大晟解不开的死局，便用门借一分力。
每一次动用，都必须精准控制它介入这个世界的程度。
门从来不是底牌。
而是尺度。
能做到的事很多，不代表每一件都该做。
若有一日，非得借门才能破局，那便借。
但只借破局所需的那一分。
剩下的路，自己走。
萧渊抬起头，对著帐外亲卫沉声道：
──「传六出先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