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沉墨渊影，蛛网独织
一夜寻欢作乐、把酒言欢，翌日清醒时，萧霙成功地将自己折腾出头痛欲裂的状态。
日光透过棂窗斜斜sheru室内，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接过蓝宁丞递上来的醒酒汤。
微苦而带有辛味的温热汤水下肚，才稍稍压下了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热。
「几时了？」萧霙沙哑著嗓子问，将空碗递还。
蓝宁丞恭敬接过，低声回禀：「回殿下，已过辰时二刻。现在开始洗漱更衣，算上彻马行程，抵达宗人府时大约刚好赶上巳时。」
萧霙点头示意的动作有些散漫。
宗人府不比六部，没有每日早朝，但府中官吏仍有晨间点卯之制，寻常官员多在辰时前后到衙。
他并非宗人府常设官员，不过是奉旨暂赴府中整理宗室旧档。但他若一觉睡到辰时，再拖到巳时才悠悠晃过去，落到旁人眼里，自然又是一条「荒唐放浪、目无朝规」的罪状。
少不得要被他那位好皇叔向父皇参上一本。
但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太过勤勉规矩，反倒会撕裂他精心伪装多年的保护色。在这座吃仍的京城里，嗜酒好色、懒散无能，才是他的护身符。
一如蓝宁丞所精算，逸王府那辆雕花华贵的马车，在接近巳时的日光下，缓缓停在了宗人府大门前。
宗人府设在皇城外东侧，与六部衙门遥遥相对，却又独自隔出一片幽静沉肃之地。此处既便于宗室成员日常往来，也方便宫里的皇帝随时调阅宗室玉牒。
萧霙伸手掀开彻帘，慵懒地抬眼望去。
朱漆大门古朴庄重，门楣上挂著的「宗人府」三字匾额笔力端正严谨，只是经历岁月风霜，边角处的金漆早已有些剥落褪色。
由于里存放著皇室最核心的玉牒与无数不可外扬的秘辛，门禁戒备远比一般六部衙门更为森严冷硬。
萧霙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理了理身上的锦袍，踩著有些虚浮的步伐下了马车。
他吩咐亲卫留在值房守候，自己则独自一人，双手负后，摇摇晃晃地迈进了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
门房里守值的老吏抬眼一瞧，认出这位出了名的荒唐王爷，连忙整理衣冠跑出来行礼：「小的见过逸王殿下。」
萧霙摆了摆手，满脸写著倦意：「不必多礼，本王来点卯。」
老吏连忙取来沉重的点卯名册与毛笔，双手奉上。
萧霙接过笔时故意晃了一下，落笔歪斜，墨迹也拖得有些重，才在名册上画下一个软塌塌的「逸」字，乍看之下俨然一副宿醉未醒、手抖无法握笔的浪荡模样。
老吏暗暗摇头，不敢多嘴，只得低头恭敬道：「殿下，请出示腰牌。」
萧霙从腰间解下那枚银质腰牌，随手扔给他。
老吏双手接过，仔细比对名册上的记录，确认无误后，恭敬地交还给他。
「殿下请。宗人令大人已在库房恭候殿下多时。」
「知道了。」
萧霙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去。
经过门廊时，他的余光扫过墙上挂著的宗人府规制牌，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入府须知。他没有停下脚步，但那些字已经印进了他的脑子里。
宗人府的院落占地不算广阔，但建筑格局极其严谨肃穆。
前院是官员办公的堂舍；中院存放普通宗室档案；中院最深处另有一座内库，存放历代帝后、皇子及宗室核心档案；再往内才是重重加锁的封存卷宗。后院则是宗人令值房所在。
萧霙穿过前院，两旁来巡视或整理卷宗的吏员见了他，纷纷侧身低头避让行礼。
他只淡淡颔首，眼神有些飘忽，径直走向中院那间终年散发著陈年墨香与樟木气味的库房。
库房沉重的大门已经敞开，一道身著素暗骨螺紫袍的身影正立在门口。那人手持一本泛黄的册子，正对著日光细细审视。
那便是当今宗人令──恭王，萧谊。
若只看那张脸，全京城大概没有人会相信，眼前这个长者是先帝的皇子之一。
那张脸上找不到半点皇家天威的凌厉，也没有岁月沉淀出的威严压迫。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黑白相间地扎在冠中，宛如一幅历经风霜，褪了色的陈年水墨画。
那双眼眸里没有锐气，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少活人的情绪波动，就像是一口封存了百年的古井，水面波澜不惊，一眼望去，仅剩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深。
萧霙和这位皇叔并不怎么熟，一方面是他刻意避开与皇族及朝臣走得过近，另一方面是这位皇叔平时也极为低调，仿佛也在回避著同样的事情。
一年当中，他们虽然仍会碰上面，却说不上几句话，就正面碰上时打声招呼而已。
「来了啊。」
恭王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翻过一页黄册，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是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早到了半刻钟。」
萧霙仿佛没听出话语中的意思，面上立刻挂起那招牌式的散漫笑意，上前拱手行礼。
「姪儿见过皇叔。委实抱歉，昨夜与友人喝得多了些，今早实在沉睡难醒，这才耽搁了点卯的时辰。」
恭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枯井般的双眼沉沉地凝视著萧霙，看了几息的时间。
那一眼，带著某种空洞却利落的穿透。
他看过太多皇子，也见过太多为了活命而学会装蠢的人，萧霙今日这副模样究竟有几分真假，不是他该探究之事。
而萧霙这张虚伪的面具早已戴了多年，皮肉骨血都熔在了一起，神色间不露半点破绽，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嬉皮笑脸。
恭王收回目光，并未对他晚到的事情谴责，仿佛并不在意这些是，只是淡然道：「既然圣上降旨让你来整理旧档，你便试著先做做看吧。」
萧霙目光故意露出几分困惑，请教道：「还请皇叔指教，姪儿该从哪一部分开始著手才好？」
恭王合上手中的册子，语气没有起伏：「你想从哪里开始，便从哪里开始。」
萧霙唇角微勾，心中却泛起一阵冷意。
暗暗思忖，不愧是当年经历过那场血惺清洗还能全身而退的狠角色。
父皇明面上什么都没明说，只说让他来整理旧档，但恭王却心照不宣。
皇帝要看的，是他萧霙进入这个宝库后，第一步会把手伸向哪里。
这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查阅这些浩瀚如海的档案需要耗费无数光阴，可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周旋，他只剩下两个月。
既然这宗人府内遍地皆是父皇的眼睛，怎么也避不开，那他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去看他想看的东西。
萧霙微微一笑，眼神流露出几分不正经的轻浮：
「皇叔既然这么说，姪儿可就要随意了。宗室封爵那些东西，看两页姪儿便要犯困。倒是历代后宫内闱的风流轶事……想来比较有意思，不如就从那边整理起吧，读起来总不至于犯困。」
恭王脸上的肌肉没有半点抽东，也没斥责。
唯独那双幽深的眸子底层，划过了一缕令人难以察觉的微光。
随即，他微点了下头：「好。本王让人带你过去，你慢慢整理。若有不懂的规矩或寻不到的卷宗，随时来问本王。」
「多谢皇叔，那姪儿这便去了。」
萧霙再次拱手，随后转身，迈著漫不经心的步子，跟随赶来的库吏走向了库房深处。
恭王静静立在门口，目送著萧霙那道看似轻浮的背影，融入排排高耸的书架阴影中，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心知肚明，萧霙绝不是真的来整理旧档，皇帝更不是为了惩戒一个荒唐儿子来这工作。
他忽然有一种冰冷的预感。
这座沉寂多年的朝堂，恐怕又要开始死人了。
当年当今圣上登基初期，对宗室的清洗如火如荼、血流成河。先帝留下的诸多皇子，要么被冠上谋逆罪名鸩杀、腰斩，要么被褫夺爵位流放边荒。
他萧谊之所以能活下来，并非因为他武功盖世或智谋超群，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还在观望、争夺利益时，做了一个狠绝的决定。
他主动上了一道罪己疏，请求削去自己的一切官职与权力，彻底远离京城政治核心。他是当年十数位皇子中，唯二能保全性命活下来的幸存者之一。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
正值血气方刚、野心勃勃的青年时期，他却选择了给自己戴上锁链，毅然退出了血雨的棋局。
他那封呈给皇帝的奏疏，字字卑微到了极致：
「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愿从此不问朝政，唯求一隅安身，以终余年。」
皇帝看著那封奏疏许久，最终准了。
在清洗事件的二十年后，皇帝需要一个能替他镇守宗室、打理玉牒的人。
这个人，必须对皇位毫无威胁、对皇帝绝对顺从、对宗室事务了如指掌，且在宗室中拥有足够尊贵的辈分。
而他萧谊成了最佳的人选。
因为他早在多年前，就已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所有政治资源。
他没有母族支撑，没有军权握手，没有封地依靠。他在宗室中没有敌人，因为他从不与任何人为敌；他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兄长，永远保持著敬畏与距离。
直至今日一如既往。
皇帝选他，从来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放心。
一个早已被拔光牙齿、抽去脊梁的人，不会咬人。即便咬了也不痛，斩了便是。
日光穿透樟木架的缝隙，洒在恭王那张早已褪色的脸上。
他在萧霙的背影中，隐隐看见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
他不知道萧霙究竟想查什么，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想从这个儿子身上得到什么。
然而那副看似散漫的神情，和步步走得惊心的脚步，却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人在万丈深渊边上时，最先学会的，从来不是往前走。
而是学会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根本不想走。
但此刻的萧霙，却像是在游走在万丈深渊间的一根细丝弦上。
◇◆◇◆◇
深夜，紫极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只留了一盏三叉铜枝巨烛，幽黄的光晕扩散开来，将皇帝萧澈的身躯拉成一道沉重而孤独的长影。
今夜，陪伴他几十年的御前太监刘长衷并不在场。
半个时辰前，皇帝以「亲自去御药房核验今年进贡的补药」为由，将刘长衷遣了出了去。
并非因为他不信任刘长衷，而是因为自从先前密旨泄漏一事后，在这偌大的紫极殿里，萧澈看谁都像是带了一层假面。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当值侍卫压低声音的通传：
「陛下，恭王求见。」
萧澈缓缓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深潭般的冰冷。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身暗紫蟒袍的恭王萧谊低头跨入，随后反手将门轻手关上。他没有带任何随从，深夜入宫，步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臣参见陛下。」
萧谊上前行礼，态度恭敬。
「这么晚了，怎么亲自过来了？」
萧澈靠在龙椅上，声音略带沙哑。
他知道萧谊今晚会来，却故作不知。
「回陛下，今日逸王入宗人府整饬旧档，」萧谊微微抬头，双手从袖中抽出折叠整齐的一页宣纸，「他在府中调阅卷宗时的种种，臣以为……还是亲自禀报陛下最为妥当。」
萧澈深深看了他一眼。
萧谊心思细腻，观察入微，不参与朝堂任何党派，也懂得皇帝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却从不多言过问。
「呈上来。」
萧谊双手将那页白纸高高举过头顶，将纸呈上。
萧澈站起身，亲自将那张纸接了过来。
纸上的字迹端正平实，没有任何个人主观的评判，完全是萧谊作为宗人令，记录下的一份极为规范的工作日志：
巳时，逸王入宗人府。先阅太祖朝宗室录、功臣封爵册。
午时，调阅历代皇子生母、外戚及宫中旧案。
未时，问及数位先帝及本朝妃嫔薨逝年月，命人将相关卷宗依年份重新排定。
申时，调阅本朝皇子生母、外戚变故卷宗。
附记：
逸王曾随口问臣：「三十五年来，诸皇子生母与母族多有变故，为何皇后母族始终稳固如初？」
又记：
逸王今日自始至终，未曾调阅东宫、太子生母及皇后母族详细档册。
萧澈的视线定格在「三十五年」与最后那两行字上。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萧澈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纸，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肃立的萧谊，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慌：「他问了这一句？」
「是。」萧谊低头应道。
「除此之外，他还说了什么？」
萧谊一五一十，将今日在宗人府库房前与萧霙的谈话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没有替萧霙解释，也没有替他掩饰，连萧霙当时那微带笑意、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都没有遗漏。
萧澈听完，默然许久。
忽然，他冷不丁问了一句：「他没有碰东宫的卷宗？」
「回陛下，一页未动。」萧谊答得肯定，「东宫、太子生母，乃至皇后母族过往的详细档册，逸王连指尖都没碰到一下。」
萧澈双眼微瞇，眼神陡然深邃起来。
倘若萧霙一进宗人府，就调阅东宫的卷宗，那反倒容易理解。
无非是夺嫡手段，急著找太子的软肋与把柄罢了。
然而，他偏偏避开了东宫。
查的是本朝三十五年来，所有死掉的妃嫔，所有被削弱的外戚，所有发生过「意外」的皇子生母。
他不是在查某一个人。
而是在找一个规律。
他在将这三十年来朝堂与后宫里无数起看似毫无关联的血案与变故，一条条线织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隐藏在岁月泥烟下的真面目。
萧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这些事情，他作为皇帝并非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