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水无常形
雁归原的风，带著北境荒原独有的沙砾，刮在营帐的布面上，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进驻雁归原已是第三日。
这三日以来，大晟军营外围的暗流从未停止过。
北狄的探子宛如夜鸮般在四周游弋，第一批探子试探营门位置与炊烟户数；第二批探子则以两人为一组，故意暴露一人引开巡骑，另一人则趁机测算大晟巡逻队的反应间隔与追击距离。
对此，萧渊表现得出奇平静。
他甚至在第二日亲自下令，让一名受伤的北狄斥侯逃走，任由对方带回一份「大晟左营防守松散」的半真半假情包。
「赫连苍这是在量我们。」
萧渊指尖抚过沙盘上的雁归原地形，语气平淡，「连同昨日那两次针对粮道的骚扰，他们抢走的不过是几车空麻袋。他想知道我们能撑多久，反应有多快。」
旁边的夏兰时抬眸看向他。
「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粮道断不了，走陆路的试探也都被我们封死了。接下来，他们只能动水。」
「水，已经动了。」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抹夹杂著砂土气味的凉风。
苏沐尘跨步走进大帐，将一个沉甸甸的采样箱放在桌案上，神色凝重。
与此同时，池伴月也宛如一道无声的影子，跟著步入帐内。
「水有问题？」萧渊抬起头，眸色微沉。
「今日晨起的第二次采验饮马溪水，数据出现了异常。」
苏沐尘将一份手写的记录单，与小型检验仪的数据萤幕转向众人。
「昨日饮马溪的水质基线还非常稳定。但今日十点，取水点的水质出现了变化，除了酸碱值下降，浊度上升，更关键的是，检测仪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含氮有机物峰值。我用试剂复验，发现水里多了一种植物来源的生物碱。」
苏沐尘语气谨慎：「从目前的数据看，这并非一次性的大量污染。这东西不会让人立刻倒下，但若持续饮用，症状会在体内一点一点累积。单靠仪器，我目前还不能精准确认是哪一种物质。」
「不用猜了。」
池伴月在此时开口。
她走上前，将一块沾染著泥沙的布包放在桌上，轻轻解开，里头是一团被捣碎的青绿色植物残渣。
「上游隐蔽河湾找到的，」池伴月声音冰寒，「是北境特有的『水麻草』。」
苏沐尘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残渣，神色微变：「若是水麻草，那数据就完全对上了。」
池伴月继续说道：「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不像一次性投放。我在河岸边发现了皮囊残片，内壁有反复浸泡的痕迹，附近还留有三至五骑的马蹄印。再结合这两日北狄探子频繁摸索上游地形……」
她顿了顿，冷声推断：「我怀疑，对方是算准了我们伙房大规模取水的时辰，分批、断续地投放。我们查到，他们往西北北狄方向撤退。但我们并未追击，以免打草惊蛇。」
萧渊听完，眼神微微沉了下来：「所以他们不是要我们今天倒下。」
「是要我们几日后才发现出了问题就糟了。」
苏沐尘接过话头，「这污染的水若连续饮用两至三日，会先出现恶心、腹泻、乏力，严重时会脱水。对普通百姓而言只是一场病，但对正在行军打仗的三千将士来说，这足以卸掉他们拉弓挥刀的力气。」
中军大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北狄的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既然粮道难截，便从全军不可或缺的水源下手。
「即刻停水。」
萧渊没有丝毫犹豫，命令下得俐落果决。
「饮马溪即刻封锁，今日取回的水全部倒掉。立刻启用备用的深井与山泉。」
「同时消息压下。对外只称『上游发现可疑斥候，暂时封溪』，不提水中有异。」
一条条军令传下，帐内众人齐声应命。
苏沐尘补充说道：「备用水源的水质我已验过，目前干净。只要上游停止投放，照目前的流速，溪水中的生物碱浓度会逐渐下降。我会每日采样，直到数据全面回归昨日的基线，才会逐步开放洗涤与饮用。」
萧渊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直站在沙盘旁未曾出声的夏兰时。
「水防住了。夏长史，你怎么看？」
夏兰时看著方才苏沐尘呈递上来的名册。
在晨起第二次采验发现异常前，已有十五名士兵因饮用过溪水而出现了轻微腹泻。
他看著这份名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殿下，赫连苍既然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在水里下功夫，若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恐怕会很失望。」
萧渊挑眉：「你想做局？」
「并非做局，而是借势。」
夏兰时修长的手指轻点著名册，「今日确实有十五个人病了。病号是真的，军医营忙碌是真的，停水也是真的。既然都是真的，我们便不需要刻意造假。」
苏沐尘微微一怔：「不造假，如何骗过北狄探子？」
「放大它。」
夏兰时眼中闪过精光，「传令下去，让军医营照常救治，该补液便补液，该煎药便煎药。只是让这些动静，『恰好』被外围的探子看得清楚些。」
「另外，伙房照常供粮。自家将士的肚子绝不能饿。」夏兰时语气转冷，「但在外营，炊烟的数量减半，取饭的时辰故意延迟、拉长，营造出人手短缺、兵力疲弱的假象。」
苏沐尘瞬间明白了夏兰时的意图。
不需刻意浪费后勤物资烧烟，也不需扣减士兵的口粮。
只需利用现有的真实情况，在北狄探子远远观望时，让他们自己把这十五个病号，脑补成上百个，甚至上千个。
「战场上，假的永远不如真的好用。」
夏兰时淡淡一笑，「赫连苍生性多疑，太假的戏他一眼便能看穿。但这种『欲盖弥彰』的虚弱，他一定会信。」
萧渊接过了话头，眸光深邃如夜。
「他听闻大晟军中染病，不会盲目全军压上，但他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可能会派出一支精锐前来试探我们的虚实。」
「他想试我们的手里还有没有刀。」萧渊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冷笑，「那本王就给他一个答案。」
接下来的两日，雁归原大营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军事素养与伪装能力。
军医营井然有序地处理著情况，十五名轻症士兵在调理下，症状很快得到控制。
全军上下虽知水源有异，但丝毫没有恐慌。
而从外界看去，大晟军营却呈现出一片「阴云密布」的假象。
后营的杂役进出频繁；操练场上的喊杀声变得稀拉；外围巡骑的交接时间出现了刻意的迟滞。
一切，都在无声地向外传递著一个讯息：大晟军中出事了。
到了第二日深夜。
观测台上，夜风呼啸，吹动著萧渊身上的玄色披风。
苏沐尘刚测完今日最后一次的水质检验：「浓度已经大幅降下去了。预计明日午时，水质即可全面恢复。」
话音刚落，一道斥侯的身影如魅影般掠上高台，单膝下跪，压低声音禀报：
「报！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北狄骑兵踪迹。约五十骑，正藉著夜色向我军左侧营盘潜行！」
听闻此言，萧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肃杀的镇定。
「三十里。」萧渊冷冷开口。
夏兰时站在一旁，轻声问道：「殿下，要收网吗？」
「不急。让他们再近一些。」
萧渊转头望向西北方黑魆魆的荒原，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传令左营，按计划收缩防线，让他们摸进来三十步。弓箭手换软弓。」
「他们今晚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确认我们还能不能打。」萧渊指尖轻轻叩击著腰间的刀柄，「那便让他们确认。」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令人胆寒的杀意。
「让他们看见该看见的。至于不该看见的……一寸也别让他们带回去。」
◆◇◆◇◆
数日前。
春日的雁栖渡水流湍急，北境的寒风夹杂著水的腥气，如刀般刮过岸边连绵的北狄营帐。
赫连苍披著厚重的狼皮大氅，立于栈桥尽头，望著漆黑的水面。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著是探马赤连滚带爬上桥的脚步声。
「大帅！」
探马赤单膝重重跪在木板上，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刚收到的急报！肃王……萧渊离开临北城了。目前正率大军，朝雁归原方向前行！」
栈桥上只有风声与水声。
赫连苍没有回头，也没有如探马赤预期的那般大喜过望。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他的心头瞬间闪过了一个狂喜的念头──终于！
下一瞬，他立刻压下了所有情绪。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浅褐的狼眸在水光中透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什么时候离的？」赫连苍的声音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与低沉。
「今晨卯时。」
「带了多少人？」
「主力大军已离城，随行者约为北境军大半兵力，亲卫队也跟著去了。」
赫连苍逼近了一步，语气转冷：「临北城呢？留守军有多少？」
探马赤冷汗滑落：「这……尚未查清。」
赫连苍的眼神沉了下去。
连留守兵力都没查清，就敢来报萧渊离城？
这急报来得太快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萧渊离城」。
而是萧渊把临北城的指挥权，暂时交出去了。
「大帅，」一旁的副将满脸兴奋地凑上前，「那个萧渊终于肯从那个乌龟壳里出来了！临北城现在兵力空虚，我们是不是立刻点兵，趁夜奇袭临北城？」
「蠢货！」
赫连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副将。
「把四路斥候全部叫醒。」
赫连苍沉声下令，「临北城，查他的离城时间和行军方向；雁归原，查他是否已经进驻。」
「断云堡和白水关附近，查有没有大晟主力异动。」
副将一愣：「大帅怀疑这是假消息？」
「他若真的离城，没必要把消息送到我耳边。」
赫连苍走到一旁的火盆前，「所以问题不是他有没有走，而是──他想让我知道他走了。」
他盯著跳动的火焰，道：「他若把临北城敞开，就是在引诱我进攻。」
萧渊不只可能让他知道「他走了」，还可能故意让他知道「临北城空了」。
若他此刻直接率兵攻打临北城，萧渊极有可能会从背面抄过来，将他的兵夹在临北城与肃王军中坚。
「……临北城越像一块肥肉，越不能碰。」
副将不解。
赫连苍看著他：「你以为萧渊不知道自己离城之后，那里最容易出事？」
「他知道。既然知道，还敢走──」他停了一下，语气森寒，「那就是在等有人咬下去。」
「所以才不能动。」
赫连苍收回目光，语气中透著一种对老对手的深沉忌惮。
他的思绪，在火光中被拉回了过去。
萧渊此前到过北境四次。
但前两次，在赫连苍眼里，那不过是个身分尊贵的皇子，连名字都不配让他记住。
直到萧渊二十岁那年。
那是萧渊开始正式统军。
也是从那时起，赫连苍才开始记住这个名字。
因为萧渊来之前，北境有北境的打法。
但萧渊来之后，规矩却开始变了。
赫连苍还记得那一年，他以为萧渊要死守，萧渊却派轻骑切了他的补给线；他假装败退诱敌，萧渊偏偏按兵不动；他以为萧渊要救城，萧渊却在半路等著他分兵。
那时赫连苍才惊觉，这个大晟皇子打仗不是靠兵多，而是靠脑子。
但真正让赫连苍「恨上」萧渊的，是两年前那一战。
那一年，北境第一军城再次被北狄正式攻陷，大晟前线被迫退到了寒川城。
他至今还记得那年寒川城外的大雪，赫连苍亲自率军压境。
斥候一日三报，都说城中粮草见底。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破城的日子。
到了第十三日，城门开了。
他以为是萧渊终于要弃城了。
结果出城的不是逃兵。
而是三千重骑。
那一天，他第一次知道，萧渊不是守城的人。
他是拿城当刀的人。
萧渊不仅守住了寒川城，还在隆冬大雪中发起反击，一路将他们打退，把北境第一军城又夺了回去。
从那一战之后，赫连苍对萧渊的评价彻底变了。
只要萧渊在，北狄的铁骑就很难往南推下一步。
「大帅？」副将见赫连苍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唤道。
赫连苍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的情绪。
他想起了先前已经收到的情包。
皇帝下了死令，三个月内，肃王必须收复北境三处失土。
三个月。
三处军事要处。
他喉咙里不禁发出一阵沉冷的笑声。
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冰冷、带著几分荒谬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