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华灯捻玉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漱玉轩外早已车水马龙，门前轿马络绎不绝，灯笼高悬，映得半条街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昏黄。
轩内笙歌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笑语与酒香交织著从雕花窗櫺间溢出，俨然一派纸醉金迷的繁华气象。
然而今夜的漱玉轩，比寻常日子多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虽说此地日日不乏达官贵人出入，但今日这股动静却与往常不同。
几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王府亲卫，面色沉凝地鱼贯而入，步伐整齐而迅捷，动作利落地将门廊与通道上的障碍逐一清开。他们沉默却气势凛然，所过之处宾客纷纷让道，不敢多问一句。
不久，一辆深色马车缓缓停在门外。
车厢两侧嵌著鎏金篆书的「逸」字，在灯下泛著华奢的金色流光。
车顶一面骨螺紫的旗帜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旗面上的银线蟒纹若隐若现，随风翻卷间。
亲卫们已在马车两侧列队完毕。
车帘掀起，萧霙走了下来。
他步履从容，神态慵懒。没有刻意遮掩，也未曾故作低调，就这般坦然地从漱玉轩正门踏入，像是走进自家后院那般随意。
室内众人听闻动静，纷纷转头察看是哪位大人物到了。
一看之下，竟是那位名满京城，素来行事荒唐的逸王殿下。
对于这销金窟里许多好男色、慕风雅的权贵而言，萧霙无疑是他们眼中最不可企及的绝色。
那双潋滟著水光的桃花眼，完美承袭了昔日冠绝后宫的琬妃容貌。
而他身上那股属于皇族天潢贵胄的高不可攀，更是如同淬了毒的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众人虽垂涎三尺，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那群亲卫无声地分立于萧霙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谁若稍有异动便是找死。
在座之人，哪个不是混迹权贵场中的人精？
自然明白这道无形的界线在哪里。
他们只能在暗处屏息远观，目光追随著那抹紫色身影，看他走过回廊，消失在灯影深处。
众人都对萧霙至此的理由心知肚明，毕竟逸王与漱玉轩的头牌男倌月晞君的传闻，整个京城还有谁不知道。
萧霙今日并未带任何狐朋狗友，径直来到了漱玉轩最深处的「掬月庭」。
这里是月晞君专属的接待之所，独门独院，清幽静谧，更是经过特殊布置，既隐蔽又隔音，外人极难窥探窃听，是整座漱玉轩里最安全的隔绝空间。
房门轻掩，炉香袅袅。
「月晞见过殿下。」
见到来人，月晞君起身仪态优雅地行了一礼。
他的态度依旧是不暖不凉，温和中透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远。
这是他身为风月场顶级「商品」维持身价与生命周期的手段之一。
绝不让客人太早产生「已经完全得到」的错觉。
毕竟，得不到的永远在内心翻涌骚动。
萧霙对他这副清冷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他往柔软的坐榻上一靠，开口便是长长一声叹息：
「月晞啊，本王今日可是饱含著一肚子的委屈，特地来找你哭诉的。」
月晞君在一旁坐下，目光扫过萧霙那张容光焕发、丝毫不见委屈的俊脸，却也顺著他的话头温声配合。
「喔？殿下是受了何等委屈？月晞瞧著，这普天之下能令殿下感到委屈的，大概也只有圣上一人了。」
毕竟，除了皇帝，谁也使唤不动这位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
萧霙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眉宇间硬是挤出几分愁苦。
「你说对了。父皇今日下了旨，命我明日起前往宗人府整理旧档。你说，光想到要去那种蛛网密布、灰尘扑鼻的地方，看一堆几百年都没人翻的枯燥纪录，本王便觉得心情郁闷，生无可恋，这才特地来你这儿藉酒消愁。」
听见「宗人府」三字，月晞君斟酒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微动。
皇帝竟突然派了一份差事给这位多年不思进取的王爷？
宗人府是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那里没有兵权、没有财权，亦无正式的政务裁量权，表面上看毫无威胁。但那里却存放著历代皇室最核心、最敏感的玉牒与秘辛。
正因如此，宗人府的核心职位向来由宗室亲王与长辈掌握，日常抄录、核籍、整理卷宗等繁杂庶务，则由府中吏员负责。
皇帝让萧霙去整理旧档，绝不可能是因为信任。
月晞君不动声色地将斟满的酒盏推至萧霙面前，轻声道：
「既是圣上让您去整理宗人府旧档，那便算不得什么苦差事。若圣上真想罚您，大可将您发去户部对那一堆烂帐，或是去工部核查清册，再不济，也能让您去宗正寺替那些难伺候的宗室长辈跑腿。」
「本王乃堂堂皇子！」
萧霙不满地敲了下桌案，「父皇竟叫本王去整理那些破卷宗，还不如直接把本王发去守皇陵来得清静！」
瞧他越演越起劲，月晞君索性抬起眼眸，一语挑明：「殿下今日大张旗鼓地来找月晞『哭诉』，想必是为了明日能有个宿醉的借口可以迟些当差，顺便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是真不想去那个破地方，才特意到此做戏走一遭的吧？」
心思被当面戳破，萧霙却也不恼。
他勾起唇角，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想看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是真的，不想去……也是真的。」
他过惯了日夜颠倒、闲散风流的日子，如今却要日日早起去宗人府点卯，对他而言确实是实打实的折磨。
但他随即敛去了眼底的戏谑，将酒盏轻轻放下，终于正色道：「但本王，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圣上此番并非是要给殿下实权。」
月晞君微微抬眸，冷静地替他剖析局势：
「陛下这一次下的旨意，背后或许有几个目的。一是想看殿下进了宗人府后，会拿那些东西做什么。圣上或许并不在乎您查到了什么，他在乎的是，您第一个想查的人是谁。这是试探。」
萧霙微微颔首，并未插话，静待他的下文。
「二是圣上可能想利用殿下的举动，去敲打某些人。比方说……那位稳坐东宫的储君。」
萧霙听了不禁轻笑一声，桃花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你身在风月场，这朝堂上的消息倒是比谁都灵通。」
月晞君淡淡地回了句「今夜至此的可不只殿下一人」。
这座漱玉轩，本就是全京城密集的权力交汇处的其中一个点。
他没有理会调侃，继续说道：「至于三，圣上所居的位置，本就注定了他难以拥有真正信任之人。如今他亲自下的一道密旨落得满京皆知，意味著他身边那寥寥无几的『可信者』中，也已渗透了叛徒。」
月晞君望著萧霙的眼睛，缓缓道：「所以，陛下反而不会再从自己身边的人去查。既然可信的人已经不可信，那就找一个旁人看来没有必要查、也不值得防备的人当眼睛。」
萧霙挑了挑眉，指著自己的鼻尖，「意思是……本王看起来像那个新的眼睛？」
月晞君淡淡道：「殿下平日的作风，确实不像。」
「所以才安全。」
月晞君条分缕析地说道，「殿下目前在外人眼里不依附任何党派，手无兵权，亦无结党营私的迹象；表面上看毫无野心，又是唯一一个没有正式职事的成年亲王。对圣上来说，殿下恰好处于一个『暂时安全』的范围内，是一把随时可以丢弃的刀。」
萧霙听罢，忍不住苦笑：「那还真是谢主隆恩了。你这番剖析，倒是比我这个做儿子的，还要了解我父皇的心思。」
他微微垂眸，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思路与行动。
「了解客人的想法，只是我们这行讨生活的基本功罢了。」
月晞君微微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的嘲弄，「月晞并不了解帝王，只是更了解位高权重者的猜忌，以及人性之暗与脆弱面罢了。」
萧霙修长的手指在酒盏边缘漫不经心地轻敲著，随后仰头将残酒饮尽。
月晞君替他又斟了一杯，问道：「殿下非入宗人府不可，可是有什么陈年旧案想查？」
「只是有些盘桓在心的疑问，想去看能不能翻找些蛛丝马迹。」萧霙抬眼看向他，「你耳目灵通，应该听说过昭嫔急病过世的消息吧？」
「略有耳闻。莫非那场急病有疑？」
「有没有疑，目前尚不敢断言，但处处透著不寻常。」
萧霙沉声道，「有暗线传闻她死前疑似已有身孕，但在太医院留存的脉案纪录上，却对此只字未提。」
月晞君思忖片刻，道：「女子有孕，前三月本就忌讳张扬，后宫之中更是步步惊心。昭嫔娘娘曾得盛宠，必定会更加谨慎。兴许，是她自己打点了太医院，刻意抹去了纪录？」
「这也是一种可能。」
月晞君沉吟片刻，「昭嫔娘娘的事，月晞听过两种说法。一种是急病，而另一种……听一位常替某位太医院大人斟酒的人说，娘娘死前曾请过两次太医，但在第二次之不久后，原本伺候她的老嬷嬷便病逝了。」
萧霙眼神微冷：「不错。除此之外，在她病逝之后，她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也离奇失踪了。」
月晞君目光一凛：「如此说来确实可疑。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只是昭嫔一人，或许只是巧合。可若近数十年间，其他皇子生母也有类似的情况……」
萧霙停下手中的酒盏，眸子微微移向他。
月晞君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轻声道：「月晞曾听过几桩类似的事，只是风月场里的消息向来真假参半，不敢拿来当证据。但若这些是真的，那便不是一个女人死了，而是有人在挑选哪些女人能活下来。」
这正是萧霙心中的猜测。
「有人提醒了我──这朝局之中，疑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暗中对皇室进行『剪枝』。」萧霙的眼眸微微瞇起，透出一股与平素纨裤截然不同的锐利。
月晞君闻言心中暗惊，若这事是真的，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迅速将脑海中庞杂的情包筛选梳理了一遍，轻声道：「确实。如今朝中各皇子的势力，虽各有算计，但无一人能真正与东宫抗衡。可这就奇怪了……」
「哪里奇怪？」萧霙故意问。
「太子乃皇后嫡长子，占尽名分，这些年虽无惊才绝艳的功绩，却也行事中庸、未犯过什么足以动摇储君之位的大错。只要他不谋反，就算暗中之人不去『剪枝』，他将来也几乎能安安稳稳地坐上那张龙椅。」
「这正是本王非去不可的理由。」
萧霙的眼眸微微瞇起，透出一股与平素纨裤截然不同的锐利，「此人行事如此谨慎，却又要冒著抄家灭族的风险暗中『剪枝』，他真实的目的，究竟为何？」
他最想不透的，是究竟有什么理由，值得让人冒如此巨大风险去做那些事情。
月晞君缓缓说道：「这个拿著剪刀的人，其目的已非单纯只是让太子上位这般简单。」
他望向萧霙，眼底透著一丝惊疑：「莫非此人有何非让太子登基的理由？」
萧霙静静地思索著。
太子党那群老狐狸们，已经把所有资源都投到太子身上，他们当然绝对期望太子能上位。
但不至于动用如此危险手段。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朝堂上的阴云太过沉重，萧霙并未再接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月晞君长久以来悬在心尖上的事。
「关于令妹之事，我先前已经派人去查过了。」
月晞君倒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急切的思绪。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年仅十一岁，总是跟在他身后娇憨唤哥哥的活泼面容。
若她还活著，如今也该有十四岁了。
她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人期付？
流落到了何方？
他一概不知。
他暗查了三年，但碍于他不能亲自离开漱玉轩，也无法明目张胆地问，所以至今没能找到妹妹的踪影。
「我让蓝宁丞去暗中查了当年巫家抄家的名册。」萧霙看著他，缓缓说道，「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月晞君的妹妹──巫诗晴。
自巫家倾覆的那一日起，她便仿佛从人间蒸发了。
那本象征著死亡与屈辱的名册上，没有写她「处斩」，没有写她「入奴籍」，甚至连「失踪」都未曾标济。
纪录上只留下冷冰冰的「不明」二字。
此后虽偶有官府按例追查，却因查不到此人去向，最终不了了之。
一个十一岁的官家小姐，在重兵把守的抄家当日凭空消失，却未入奴籍？
萧霙早就推断过，这只有几种可能：
要嘛是被人提前藏了起来，要嘛是在抄家当日被人暗中放走、偷偷带离。
再不然，就是那本抄家名册本身就被人做了手脚。
因此萧霙没有让蓝宁丞去查「谁有问题」，而是转换了思路，去查当年巫家所有的下人、管事、护院、乳母与车夫中，有谁在巫家出事后，突然消失了？
当年巫家落难，奴仆大多被没入官府发卖或充军，但总有些漏网之鱼。
「我顺著与巫家有关联的人脉网向外摸排，得出了一张名单。」
萧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递给了月晞君。
这是这阵子经过连番调查与筛选后，得到的初步结果。
月晞君接过纸笺，展开细看。
上面列著六个人的名字。
这些名字，他全都记得。
看著这些熟悉的名字，当日抄家时那血淋淋的记忆再次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那一天，灾祸降临得毫无预兆。
他与大哥结伴外出，刚踏入家门，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按倒在地。
院子里一片狼藉，母亲心爱的梳妆盒、父亲珍藏的端砚、妹妹床头的布老虎……全被粗暴地扔进了贴著封条的大箱子里。
家里的奴仆被集中在前院，用粗麻绳串成一串。
他认得那里头的几张脸……有每日替他梳头的嬷嬷，有教他拉弓射箭的护卫，还有那个总是在厨房里偷吃糕点的小厮。
他被人硬生生地从母亲绝望的手中、父亲绝望的眼神中被拖走，粗暴地塞进了一辆囚车。
在帘子落下的那一刻，他亲眼看见自家的御赐匾额被人摘下，随意地践踏在泥泞里。
他因未年而侥幸逃过死劫，却被剥夺了男儿的尊严。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在被捕的人群中看见妹妹的身影。
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庆幸，幸好妹妹没有被抓。
一个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若是入了奴籍，会遭遇什么生不如死的地狱，他连想都不敢想。
月晞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心神，修长的手指点向纸上的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写著护院「石义」。
「这三人，是当年对我巫家极为忠心的家仆。至于另外三人，不过是后来雇进府里打杂的粗使下人。」
萧霙垂眸扫了一眼那三个名字，沉声道：「你指认的这三个人，目前的状态皆是『行踪不明』。各地官府既无他们的死亡记录，也无他们返回原籍的户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