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北征
清晨，北境的天空还透著一股薄薄青釉的冷冽，晨雾未散，整座临北城仿佛仍在沉睡。
而苏沐尘直至今日，在魏明晨那不动声色的提醒下，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件令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事。
难怪「罪魁祸首」今早出门前，看著他的眼神里，始终含著一抹令人发麻的微妙笑意。
一早，魏明晨便来到主院正房，携著衣箱，替苏沐尘送上替换的干净衣衫。
他内心正琢磨著，或许该和主院执事协商，在主院正房内，也放几套苏参军的备用衣著，以防不时之需。
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沐尘从被榻间坐起时，脖颈与锁骨处露出的那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红痕，让魏明晨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这位向来谨慎沉稳的西院执事一言不语，转身走去衣箱前，翻找了一会儿，默默将原本备好的中衣，换成了一件领口极高的款式。
起初苏沐尘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是春日，不至于冷到要穿这种封喉的高领。
魏明晨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克制地轻咳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照日铜镜，微微倾斜角度，让苏沐尘自己看个明白。
当苏沐尘从铜镜中，看见自己白皙的颈侧、肩胛甚至一路蔓延至锁骨下方，全是被啃咬出的张狂印济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即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仿佛一颗熟透的苹果。
「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
苏沐尘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词穷。
他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对著魏明晨详述，自己昨夜是如何被那位位高权重的肃王殿下，用双手绑在床榻上，进行了「惩罚」？
感觉越描只会越黑。
魏明晨垂下眼帘，语气温和：「属下都明白。」
他心中早已认定苏沐尘与肃王关系不一般，那位从不让人轻易进入寝殿的肃王殿下，数度将苏沐尘至于寝殿过夜，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苏沐尘绝望地闭上眼。
内心疯狂呐喊著：你明白什么了？！
最后，他终于选择了彻底放弃挣扎。
反正自从他踏入大晟的第一天，被萧渊直接抱回这正房起，他在北境的清白就已荡然无存了。
他终于知道昨天萧渊给他的「惩罚」是什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旖你与荒唐暂时抛诸脑后。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苏参军身边那个替人整理文书、记录军情的录事沈安。
战时调令已下，他将随军医营出征，暂代军医官之职。
至于「苏参军」这个身分，依旧没有变。
他迅速换上军医官那身剪裁俐落的玄青色制服。
刚系好腰带，魏明晨却又递来了一件衣物，那是他往日里最常穿的那件浅缥色外衫。
苏沐尘一脸疑惑：「行军在外，套著这件长衫未免累赘？」
他真心觉得这种又长又宽的袖子真的很不便，看著文雅好看，实际上动作稍微大一点，那袖子还可以「横扫千军」，把一桌子上的东西都扫下来。
害得他平时行动都得小心翼翼，规规矩矩，造就出斯文的形象。
所以他很佩服萧渊和夏兰时，怎么能够成天穿著这种服装。
「殿下吩咐。」魏明晨轻声解释，「说，请参军大人务必在军服外，套上这件原本的衣裳。」
虽不明所以，但苏沐尘还是顺从地接过外衫披上。
他里头除了里衣和中衣外，又穿了那件现代防护背心，然后又套著军医官的制服，再加上这件。
他心想还好现在不是夏天，不然直接先热死。
刚整理好衣襟，门外便传来了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
萧渊从外头大步迈入，带进了一阵清晨的冷风。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苏沐尘立刻送上了一记带著浓浓怨念的眼刀，仿佛在无声控诉这男人昨夜在他身上留下的恶作剧。
萧渊接收到了这股怨气，非但没有心虚，深邃的眼底反而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旋即，他的神色一肃。
今日的肃王，没有穿著往日里那身低调华贵的玄色常服，而是披挂上了一身冷硬的重装玄甲。暗银色的吞兽肩吞与护心镜在微光中泛著森冷的光泽，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瞬间将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寝房田满。
「本王亲自来给苏参军接驾了。」
萧渊走上前，话语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调侃，尽管语气还是十分严肃。
苏沐尘听出他的打趣，没好气地回道：「今日要出城，不是该让沈安出场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为了掩人耳目，本该由穆离带著帷帽出现在众人面前，随军出征。
「今日比较特别。」
萧渊从魏明晨手中接过那顶标志性的白纱帷帽，动作极其自然地替苏沐尘戴上。
隔著白纱，低声道：「待会儿需要你本人亲自出马。待出城后，到了第一处整休点，再与穆离调换也不迟。」
苏沐尘点了点头，信任萧渊一切的安排，便跟随萧渊步出行署。
踏出行署大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苏沐尘呼吸微微一滞。
广阔的街道上，属第三军的亲卫队、幕僚、随军文官以及医疗队伍皆已整装待发，阵列笔直。
而在城外，斥候骑兵与先锋骑兵早已经出发，正等著与中军会合。
鸮与夏兰时也早已骑在马上，列于幕僚队伍中，肃静等候。
然而，真正让苏沐尘震撼的，是道路两侧的人海。
天还未亮，临北城的百姓便已自发地涌出家门，沿著官道两侧排开，形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
他们之中，有曾经衣不蔽体、受过肃王赈济的灾民；有逃难至此、终于分得田地安居乐业的流民；也有世代生长于此，无数次在北狄铁蹄下被萧渊救下的北境老弱。
得知肃王今日又要为了北境出征，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推挤，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站著，用一双双眼睛，默默注视著这支即将赴往前线的军队。
苏沐尘环顾四周，赫然发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忍不住隔著白纱瞥了萧渊一眼。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早上起来时还吩咐让他慢慢来。
平时都是众将领等主帅，今日倒好，全军加上满城百姓，都在等他这个参军。
此刻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主角，不禁让他本就不够厚的脸皮微微泛了一层微热。
他还是不太习惯于当个公众人物。
亲卫牵来了苏沐尘的座骑「雪尘」。
萧渊无视众人的目光，迳自走到马旁，单手托住苏沐尘的手臂，另一手稳稳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地送上了马背，动作没有半点遮掩。
这番毫不避讳的维护与尊崇，清晰地落在了全军与百姓的眼底。
仿佛在无声宣告著──
苏参军，就是肃王亲自带在身边的人。
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那顶标志性的白纱帷帽，以及那抹在一片铁甲中格外显眼的浅缥色衣衫。
「是苏参军大人！」
「参军大人也跟著出征了！」
「就是那位去年冬天救了咱们一命的苏大夫吗？」
「除了他还能是谁？我家那口子去年时疫差点没熬过去，就是他们军医营救回来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望向军队的敬畏目光，在转向苏沐尘时，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感激。
听著那些饱含情感的呼唤，苏沐尘坐在马背上，心头蓦地一震。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萧渊今日的刻意安排。
让他穿著这身百姓最熟悉的衣衫，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与主帅并肩而出。
萧渊不是在折腾他，而是在用整座临北城百姓的敬仰，为他铸造无可撼动的威望，同时，也是在将这份沉甸甸的牵绊，亲手交到他的手里。
待苏沐尘坐稳，萧渊才走到一旁，翻身上了那匹高大黑马「玄霜」。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萧渊只是一抖缰绳，沉声吐出两字：
──「出发！」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晨空，绣著银色孤狼的玄色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大军开始缓缓前行，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随著队伍的前进，道路两旁的百姓有了动作。
许多人家在路边摆上了简易的木桌，点燃了几炷清香，袅袅的青烟在寒冷的晨雾中升腾，带著无言的祈福。
苏沐尘坐在马背上，隔著白纱，将两旁百姓的脸庞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粗糙、沧桑的脸上，有著对战争的恐惧，有著对子弟兵的担忧，但更多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景仰。
有人在队伍经过时深深躬身，有人双手合十祈福，更有人直接双膝跪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土上。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步履蹒跚地挤出人群，将一双缝制得厚实的布鞋，硬塞进一名年轻士兵的手里，声音沙哑地叮嘱：「穿著走，别让脚伤著了……」
几个孩童被父母高高举起，将写满祈福经文的红布条，用力系在经过的车辕上，那鲜艳的红在冷硬的军阵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人群中，有老者高声喊著：「肃王殿下，早些回来！」
也有人朝著苏沐尘的方向大喊：「苏参军大人，活著回来啊！」
也有人看见那醒目的雪发，认出了夏兰时。
这位为北境奔波到几次病倒的肃王长史，同样也被人们记著。
「夏长史大人，别又病倒了！」
鸮听见这句话时，不著痕迹地让「辉夜」移动到夏兰时身旁，悄声说：
「听见了吗？这一趟出征可别又病倒了。」
夏兰时抬起薄红的眸子望了他一眼，无奈道：「那也得看敌军给不给我歇息时间。」
眼前的这些画面，一幕幕、一帧帧地络印进苏沐尘的脑海里。
他忽然感到胸腔里的一股热意。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答应出征，只是为了萧渊，只是为了帮那个男人打赢这场限时三个月的战争，只是为了让他们自己活下去。
但在这一刻，看著那个送鞋的老人，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些站在风里、一言不发却满眼期盼的百姓，苏沐尘豁然开朗。
他似乎更加理解萧渊身上背负著什么。
他们不是一张张需要被保护的名册，也不是军报上冷冰冰的数字。
他们是有家、有亲人、有明天要等的人。
而他如今，确实有能力替他们做点什么。
为了这些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为了给这些向他们下跪、祈福的子民，拼出一个安稳的未来。
所以这一仗，他们必须活下来。
人潮一路蔓延，直到临北城巍峨的北门外，依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送行者。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官府组织、没有任何人下令的送别。
只因为他们听说，他们的肃王又要去为他们挡刀，亲自北上出征了。
队伍行至城门口。
路边，一名失去左臂、满脸刀疤的老兵站得笔直犹如苍松。
当萧渊骑著玄霜经过时，老兵用仅剩的右手，捶击胸口，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北境军礼。
萧渊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勒紧了缰绳，让玄霜放慢了半步，随后对著那名老兵，郑重地微微颔首。
队伍缓缓穿过幽深的城门洞，正式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萧渊一身玄甲犹如融入了这片肃杀的天地。
他没有回头看向城池，目光始终如刀锋般直指北方的天际线。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出征，决定的早已不是他一人的荣辱生死，而是身后这数十万子民的存亡。
大军渐行渐远，逐渐化作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
然而，送行的人群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们顶著依然带著冷意的风站在城门外，望著那面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银狼旗帜。
人群中，不知是谁，望著空荡荡的官道，哽咽著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趟……能回来吧？」
老兵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坚定地望著远方。
很久后，他才缓缓吐出：
「会。」
一阵狂风从荒原吹来，卷起漫天尘沙，老兵粗哑却无比笃定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殿下定会回来的。」
过去几次，肃王都回来了，他深信著这次也一定可以。
没有人再说话。
但在这片广袤的寂静中，这微弱的声音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
所有人都站在风中，在心底千百遍地祈求著──这句话，一定要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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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行的百姓与老兵后方，临北城的巍峨城墙上站著一群沉默的人。
那是奉旨北上的京军。
他们有的人穿著比北境军更加精良、华丽的甲胄，今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肃王的大军在万民的簇拥下，渐行渐远。
「真的……就这么走了？」
赵骁双手按著城垛，望著远方的烟尘，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甘。
「我们千里迢迢来北境，说好的是替陛下守边。如今殿下带兵走了，我们倒留下来看城门？」
旁边的纪云川也跟著附和：「就是啊，难道肃王殿下是觉得我们京营的人不堪一战？还是故意防著我们，不想让我们抢了北境军的功劳？」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就是为了军功，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北境前线，想要在这一战中取得功名。
如今却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可胡言！」
严嶪沉著脸，冷声喝断了他们的抱怨。
他目光深沉地看著城外空荡荡的官道，道：「你们用脑子想想。临北城是北方进入大晟的重要门户，粮草、辎重、伤兵营全在这里。肃王殿下既然把城交给我们，那便是军令。」
严嶪沉声道：「至于是不是信任，那不是我们该猜的。我们只需要把城守好。」
赵骁愣了一下，依然有些不平：「可我们是来打仗的啊……」
「守城，也是打仗。」
严嶪转过身，眼神冷厉地扫过他们：「殿下既然敢把这座城交给我们，就是认定我们守得住。都给我把眼睛擦亮点，别等殿下在前线拼命，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后的城没了！到那时，我们这八千京军，才是真成了天下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城头上部分人的浮躁，却浇不灭所有人心中的暗火。
在整齐的队列深处，有几双眼睛微微闪烁著幽暗的光芒，正悄悄将今日「肃王北征」的细节，在心底反复咀嚼。
肃王出征，京军却都被留在临北城。
有人将此解读为信任，有人将其解读为防备。
而对某些人而言，这更是一条值得送出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