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望朝
夜色未褪，丑时的更鼓刚敲响，逸王府内便已点起了通明的灯火。
当萧霙被蓝宁丞和几名侍从从温暖的榻上无情挖起时，他还死死抓著锦被底死不从。
直到蓝宁丞一声令下，两名身强体壮的侍从上前，将逸王殿下与他心爱的锦被强行剥离，半架半拖地弄到铜盆前绞了热帕子敷脸，萧霙这才终于勉强睁开了那双迷朦的桃花眼。
只因前一日他特别交代了今日必须早起，今日是每月十五──「望朝」之日。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闲散王爷，萧霙不必像其他重臣那般日日去皇宫参加常朝，但每月初一的「朔朝」与十五的「望朝」，这种在京皇亲国戚与在京官员皆需参加大朝会，他自然也逃不掉。
往常遇到这种日子，他总会称病或是找些借口躲过去，毕竟去的太勤快不符合他的闲散设定。
一年到头站在朝堂上的次数，比他去后宫给母妃请安的次数还少。
他去了也就是个负责罚站的泥菩萨，也没人会在意这纨裤王爷来不来。
可如今局势不同了。
他既已决定入局，这大朝会便是全京城权力交锋与情包汇聚的第一线，他非去不可。
萧霙半阖著眼，由著侍从们替他穿戴繁复的朝服。
一袭籐萝紫的亲王蟒袍，这等带冶艳与柔情的颜色若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轻浮压不住阵脚。可披在萧霙身上，却与他那张俊美无俦，天生带著几分风流的桃花面容相得益彰。
银蟒栩栩如生，盘踞在衣襟与袖口，平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尊贵。
蓝宁丞亲自上前，将那一头如鸦羽的长发高高束起，戴上了一顶银丝镂空的白玉发冠，并以一支上等羊脂玉簪牢牢固定，将那毫不加掩饰的纨裤气息稍稍收拢，压出几分朝堂上该有的端庄。
待一切穿戴妥当，萧霙微微掀起眼帘，看向等身铜镜中的自己。
籐萝紫的华贵与银线的清冷完美交织，玉冠束发更衬得他眉眼如画、清贵逼人。
哪怕眼底还残留著几分没睡醒的慵懒，但当那宽大的袖摆轻轻拂过身侧时，属于天潢贵胄的威仪与深不可测，已然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露。
当萧霙被蓝宁丞塞进马车时，整个人还是呈现半睡半醒的状态。
习惯了夜夜笙歌、日上三竿才起的生理时钟，突然要丑时起床，对他来说简直堪比酷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直到停在皇城外的下马碑前，外头传来蓝宁丞低沉的唤声，萧霙才不情不愿地走下车。
一阵带著寒意的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从袖中抽出那把标志性的象牙折扇展开，半遮著脸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才稍稍聚起几分精神。
他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皇帝最不喜的一件事，便是迟到。
所以萧霙即便松散，却也从不会迟到。
远处的东、西待漏院内，早已聚集了提著灯笼、正低声交谈的文武百官。
而萧霙身为亲王，自然不必去那里人挤人。
他带著蓝宁丞，由侍从打著灯笼，迳直来到了神武门前。
神武门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宫灯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摇曳声。
「殿下。」蓝宁丞提著灯笼，低声唤了一句。
萧霙收起折扇，淡淡地应了声：「走吧。」
一行人藉著微弱的光晕步入宫城。
皇宫内重门叠户，甲士林立，每一道宫门都有禁军持戟严格把守查验。
穿过御花园时，树叶在黑暗中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萧霙望著那些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老树枝枒，思绪忽地飘远。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妃曾牵著他的手走过这里。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园子很大、很美、很壮观。
如今再看，花园仍是那个花园，却已物事人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片花团锦簇的泥土之下，究竟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枯骨与鲜血。
到了最后一道宫门外，蓝宁丞停下了脚步，躬身道：「殿下，臣只能送到此处，在此等候殿下。」
按规矩，亲王随员不得入议政大殿，蓝宁丞只能前往值室等候。
萧霙微微颔首，独自一人踏入门内。
每次走在这条通往权力中心的御道上，他总有一种如同赤裸行走的错觉，脚底下踏的是易碎的薄冰。
没有亲卫环伺，没有利刃防身，四面八方皆是暗箭。
现在随便来个人，都能随意取走他的性命。
这身奢糜至极的「战袍」毫无抵御之力，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薄弱防护。
所以他从前极度厌恶这个吃仍的地方，宁可躲在宫外做个声名狼藉的废物。
但现在，由不得他退缩。
晨雾渐渐散去，外廷广场上，文武百官的殷绯色与竹青色朝服在微光中晃动，几名著骨螺紫朝服的官员静默而过，犹如一片沉默却汹涌的潮水。
萧霙远远便瞧见了丹陛之下，那规格华丽庞大的仪仗──东宫太子已至。
远方那一抹惹眼的杏黄色，如一轮不落的小太阳，所有人都得仰望。
他敛去眼底的幽光，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闲散神情，慢悠悠地朝著议政大殿走去。
殿外，监察御史手持簿册，如鹰隼般的目光冷冷审视著每一位官员的仪态。
皇子们也陆续抵达。
萧霙是成年的皇子中排行最小的一位。
见他今日居然没有告假，几位皇兄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他「大病初愈」的关切，反而写满了「这废物怎么会来」的讶异。
站在最前方的太子萧盛，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在萧霙身上冷冷地扫过一眼，随即毫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
随著钟被撞响，百官在监察御史的引导下，依文武官职、品阶高低，分列鱼贯步入朝堂。
少顷，皇帝在御前侍卫与御前太监的簇拥下登临宝座。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萧霙列于亲王序列的第一班最末位，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他的余光可以将殿前的一切，包括太子的动作尽收眼底；同样的，他自己的每一丝表情，也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有心人的视线之中。
所以他今日必须把「闲散」演得格外逼真。
他悄悄抬眸扫了一圈。
说巧不巧，今日除了远在北境打仗的七皇子萧渊，以及尚未年的九皇子萧溦，其余皇子竟全数到齐了，阶下朝服颜色各异。
有一年春，皇帝忽然降旨，曰：
「朕观诸皇子朝服，颜色式样雷同。诸王既已封爵，各有府邸与差事。今后入朝，除却太子仍沿用杏黄外，其余诸王，各自选定蟒袍之色料，以便朝臣辨识。颜色既明，朝仪亦不致混淆。钦此。」
旨意措辞平淡，像是一位君父随口一提的方便之举。
朝中多数官员看了，只觉得皇帝体恤皇子们，让他们在服制上有些自主的乐趣。毕竟蟒袍的颜色，在过去并无严格到每一分色差都要计较的地步。
但几名皇子中，有些人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感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安。
因为皇帝不需要问任何人问题。
他只需要看他们穿了什么。
旨意下达后三日，各皇子陆续递上选色文书。这些文书在旁人看来只是走个流程，但皇帝的脑中却多了一本未公开的册子。
正前方，太子萧盛的身影犹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高墙，站位最高、最显眼，但也因此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二皇子萧玚身著一袭色调温润的赭罗色蟒袍。他面带春风般的笑意，偶尔与官员点头致意，那笑容仿佛一张戴死在脸上的面具。
三皇子萧衍站得笔挺，他选定了最张扬的血玉色，蟒身金线锋芒毕露，野心最是昭然若揭。他目光锐利如刀，不时在太子与百官之间扫视。
不远处，四皇子萧澂垂眼不语，犹如老僧入定，那身茶白蟒袍上的素银线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清冷而自持。
五皇子萧瑾著一身清雅的竹月色，唇角含笑，温文尔雅，仿佛无害的文人。
六皇子萧琢则裹在毫不起眼的雁灰袍服里，死低著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缝中。
至于远在北境的七皇子萧渊，当年则是选了肃杀冷硬的玄黑，蟒身盘暗金，沉稳而威严。
而此刻站在末端的萧霙，则完美地诠释著什么叫「混吃等死」。
他站没站相，时不时半掩著嘴打个哈欠，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没睡醒的困倦。
在那道旨意之后，诸王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任何与东宫相近的色系。
自此，这些颜色在朝臣与皇帝的眼中，成了撕不下来的标签。
朝会的流程与过往并无二致，各官员上奏、六部禀报政务。
萧霙表面上仿佛听得快睡著了，实则大脑正飞速运转，暗自过滤著每一位官员的发言与皇帝的决策。
妙的是，今日整整半个时辰过去，满朝文武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无一人提起「北境」。没有人问北狄的战况，也没有人问前线的粮草。
萧霙在心底冷笑：太子党的势力果然大，竟没几人敢提此事。
就在例行走过场快结束时，三皇子萧衍突然跨出列，朗声道：
「启奏父皇！儿臣近日得报，北境京军内部涉嫌严重贪腐，并且……此事很可能与朝中某位权贵有关！」
萧衍说这话时，目光毫不避讳地瞥向太子萧盛的背影，字字句句皆是冲著东宫而去。
龙椅上，皇帝目光幽深。
瞿得韬作为监军被派往北境后，不仅盯著萧渊，竟还顺藤摸瓜查起了京军内部的烂帐，这件事皇帝自然知晓。
他也知道太子一派早就收到了风声，正在急忙做切割。
以皇帝对太子的了解，萧盛生性谨慎，若真要敛财，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动京军。
但皇帝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在乎的是，太子党近来的气焰实在太盛，隐隐已开始威胁到皇权。
他虽老了，但还没死。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厚而威严：「可有实证？」
萧衍精神一振，高声道：「虽无实证，但儿臣愿亲请旨，赴北境接手彻查此案，定将这群国之蛀虫揪出！」
萧霙在后头听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瞧他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谁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他这一去，摆明了就是要去挖太子的把柄，顺便再给肃王使绊子，好让萧渊绝对无法在三个月内收复失土。
然后同时坐收名声，打得真是一手好算盘。
皇帝没有立刻答复，只是居高临下地盯著这个野心勃勃的儿子。
老三确实有几分才能与狠劲，只可惜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所以他永远都只能当个负责撕咬太子的制衡工具，这就是皇帝给他安排的最好位置。
「瞿中丞已经在查。」
皇帝语气淡漠地打断了他的雄心壮志，「你去做什么？是去查案，还是去添乱？退下吧。」
萧衍脸色一僵，满脸的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牙退回列中。
萧霙看不见太子的表情，但猜想他此刻大概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萧衍不去北境绝对是好事，否则以他跟萧渊那水火不容的关系，前线非得炸锅不可。
然而，还没等东宫这口气喘匀，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说起北境……」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击著龙椅的扶手，「户部今年的军粮，为何比往年迟了？」
此言一出，百官震动。
左丞相庞子蘅反应极快，立刻出列躬身道：
「启奏陛下，江南去岁丰收，粮价骤跌，导致各地粮商囤积待价，不愿轻易出粮。户部这段时日正忙于平抑粮价、疏导粮源，故而在统筹上稍有延迟──」
「粮商囤积？」皇帝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朕怎么听说，江南的漕船早已恢复畅通，北溟港这几日的船更是络绎不绝？」
庞子蘅顿时语塞，额头渗出冷汗。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右丞相姜峙言，这才慢条斯理地睁开眼，淡淡补了一刀：
「臣近日也核查过漕运文册。户部所报的粮草出库，确实足足慢了七日。北境遭逢战火，子民或许还能靠存粮度日，但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却是等不得的。」
太子萧盛藏在袖中的双手攥紧。
过去，父皇对于户部故意拖延北境军──准确来说，是拖延肃王萧渊的粮草行为，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便也默认这是皇帝为了打压萧渊而默许的手段。
怎么今日，父皇竟突然在大朝会上为北境军讨起公道来了？
「北境将士保家卫国，劳苦功高。」
皇帝的视线如刀般掠过太子、户部尚书，最后落在庞子蘅身上，声音严厉，「莫要让天下百姓觉得，是朕在苛待他们。」
这般显而易见的敲打，让整个议政大殿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霙听得心中疑云大起。
父皇过去对七哥防备极深，这次派他去北境，甚至给出了「三月若无法收复失土便治罪」的死命令，根本就是抱著让他死在北境的心思。
怎么如今态度却突然变了？
这般不加掩饰的东宫的施压……这真的只是单纯为了借题发挥敲打太子党？
正当萧霙绞尽脑汁思索皇帝的深意时。
皇帝的目光忽而在几位皇子身上缓缓掠过，最后，静静地停在了那抹藤萝紫上。
在这片充斥著沉重与威严的各色中，这格格不入的柔色调，仿佛不属于这个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