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戒语
深埋于归门殿地底的通道幽暗而寂静。
鸮放轻了步伐，来到了最底层的水池平台前。
他几乎每日都会来此。
外头的祠卫早已习惯这位神秘客卿的行径，却无人知晓，他为何总要在那扇古老的深红色门扉前，静静伫立上一至两刻钟。
鸮沉默地注视著那扇独立于水台上的门。
他一如既往地抬起左手，指尖轻触冰冷的门扉，缓缓阖上双目。
他从未放弃过寻找那个被他放进大晟的「变数」，只要「那个人」一日还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心就一日悬在深渊边缘，无法安宁。
意识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几帧朦胧的画面，然而一如既往，仿佛被某种强大的法则生生干涉，一切都模糊不清。
良久，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看著眼前毫无波澜的古门，鸮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腔里那股想将这扇门砸个粉碎的暴戾冲动。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冷笑。
「你是嫌局势不够乱？还是觉得我不会真的放火烧了你？」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任何物理手段对门都毫无意义，甚至会引来反噬。
但他只要一想到今日发生的事，全身便不由自主地发冷。
……就差那么一点。
就在他毫无警觉的情况下，苏沐尘差点死在了暗弩之下。
若苏沐尘死了，因果崩塌，他便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至少，把开门的权限还给我！」
鸮的声音透著一丝怒意。
被剥夺开门能力的无力感，像一条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安全感。
今日若非距离受限，他本可以直接开门前往苏沐尘身边，而不是只能在远处承受那种近乎窒息的惊惧。
然而，古门依旧静默地矗立于水台之上，冷眼旁观，不给予一丝回应。
就在鸮满心烦躁与无奈交织之际，身后传来了极轻而熟悉的脚步声。
鸮的气息瞬间收敛，将所有外露的脆弱与戾气尽数藏起。
他回过头，只见夏兰时也来到了这里。
夏兰时侧过头，低声向门外的祠卫吩咐了一句，随即亲手将入口的沉重的门合上。
昏暗的地底，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夏兰时缓步走向水池平台。
鸮随即挂上平时那副优闲的笑意，语气轻缓：「怎么来了？」
他见夏兰时穿著单薄，忍不住念道：「这里很冷，怎穿这么薄？」
说著，鸮伸手一把将夏兰时按进怀里，充当起人形暖炉，将温度分给他。
夏兰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那双通透的薄红眸子，静静审视著鸮的眼睛。
片刻后，才微微勾起唇角调侃：「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责备门，或者……正盘算著怎么破坏它。」
鸮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它欠打又欠骂。」
夏兰时轻笑出声，不打算参与守门人与门之间这笔算不清的烂帐。
他走上前，声音放轻了几分：「你方才，是不是感应到什么了？」
苏沐尘刚遇袭，消息被全面封锁，莫霏前脚才刚回行署通报，鸮后脚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行署，确认苏沐尘的安危。
夏兰时极少在鸮的脸上看到那般仓皇失措的神态。
而确认人没事后，鸮便一直异常地安静，安静得令人心疼。
鸮垂下眼眸，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夏兰时，淡然的语气里藏著深切的后怕：
「当与门有关的人出现重大的因果变动时，我能感觉得到。刚才……就差那么一步。」
那种毫无预兆，又不可控制的变数突然出现时，总是令他猝不及防，却又无力。
今天上天仿佛又一次提醒著他，眼前这片存在的「日常」，是随时都可以从他指缝中流逝的。
届时，任凭他怎么做都无力挽回。
夏兰时心头一震。
他想到：是不是门钥或者门主一旦死亡，因果就会崩塌，一切就会被迫「重来」？
所以鸮才会那般恐惧？
这句话在夏兰时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受限于法则，鸮答不了。
下一刻，鸮忽然收紧了双手他将脸深深埋进夏兰时的颈窝，呼吸温热交织在那如雪的白发间。
好一会儿，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才闷闷地传来：
「我差一点……就失去你，失去这一切了。」
这句话里，蕴含著一丝颤意与极度的不安。
鸮搂著他的力道极大，甚至勒得夏兰时的骨头都有些生疼。
但夏兰时没有挣扎。
他知道，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说的每一字都是真实的恐惧。
他们的日常是如此脆弱，在一场难以防范的冷箭中，侥幸与毁灭擦肩而过。
夏兰时缓缓抬起手，回抱住鸮，指尖轻轻顺著他背上丝滑的长发。
他的心底同样泛起一阵寒意与后怕。
直到这一刻，夏兰时才真正具象化地体会到──
过去那不知多少次的轮回里，鸮究竟经历了多少次这种防不胜防的残酷变数。
就连算无遗策的他，此刻竟也找不出一句能安抚鸮的言语。
没有人能给予绝对的保证，下一秒，这些掌握在他们手中的东西是否依旧存在。
这被法则操控的现实，实在太令人窒息了……
他们仿佛是在一片风雨飘摇的无际海上的一叶方舟，随时都可能翻覆。
「……本来，今日是想来给你一样物品的。但现在这气氛，倒是不好拿出来了。」
夏兰时轻抚著他的背，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鸮闻言，从他颈间抬起头，深邃的眼底勾起了一丝疑惑与好奇。
「……要给我什么？」
夏兰时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故意转过身，作势要走。
「今日时机不合宜，我还是再择个良辰吉日吧。」
但他才刚转过身，腰间便横过一条有力的手臂，鸮从背后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牢牢困在怀中。
「就要今日。」
鸮贴著他的耳廓，语气带著几分任性，「择日不如撞日。」
夏兰时被迫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微微偏过头，眼尾挑起一抹浅倦的挑衅。
「那你自己来拿啊。」
鸮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唇边勾起危险的弧度。
「这可是你说的。」
他单手便将夏兰时的双手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探入他的衣襟，指尖隔著薄薄的中衣，在夏兰时的心口处缓缓游走。
那动作似是在认真搜查，又像是在挑豆。
胸膛传来温热苏麻的触感，夏兰时耳根倏地一热，忍不住低喘了一声。
他的身体似乎如今已经成了被这人触盆到，便会自动产生反应的体质。
「摸哪儿呢……东西不在那儿！」
他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恼怒，却也没有反抗之意。
鸮不仅没停手，反而得寸进尺地以唇在他耳廓上描绘，低语道：「……不在这儿？看来长史大人藏得很深，那我得更加『仔细』搜身了。」
说著，他的手便顺著腰线，作势要往下探去。
夏兰时终于败下阵来，身子微软，终于投降。
「不行……莫闹，外头还有祠卫！」
鸮却低声笑著：「那岂不是更刺激？」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盆到危险边缘时，鸮才停下了玩闹。
他贴在夏兰时耳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呢喃：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东西』，也能观测我们所做的一切。」
夏兰时心中暗暗一惊，顺著鸮的目光，看向那扇幽红的古门：「它是活的？」
「不……它既非活物，也无法以神祇来定义。它没有意志，更没有情感。它更接近于某种世界法则，却又不全然是。」
鸮轻轻松开了对夏兰时的桎梏，没有再继续逗弄他。
他望著那扇门，眸光微黯。
「于我而言，它是一道囚进了我灵魂无数个日夜的永世枷锁。可同时……却也是能让我遇见你，唯一的通路。」
对于门，他的情感极其复杂。
不是单纯的恨，也不是单纯的敬畏。
那是重复不断交叠著血泪而成的宿命。
夏兰时整理了一下略乱的衣襟，看著鸮的侧脸，完全能够体会他此刻的心境。
因为他亦是如此。
他感激这扇门将鸮带到他身边，却又无比痛恨它施加在鸮身上的残酷试炼。
见夏兰时的神色复杂，鸮轻笑了一声，将沉重的话题轻巧地揭过。
他伸出手：「长史大人，你还没把东西给我呢。难道真要我继续搜身？我是不介意在这里啦，就怕你会著凉。」
夏兰时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这人总有本事将再悲凉的氛围破坏殆尽。
指望守门人浪漫风雅，或许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鸮的掌心里，然后揭开。
鸮垂眸望去，目光瞬间定住。
盒内的黑色丝布上，静静躺著一枚银色的戒指。
款式与他先前亲手套在夏兰时中指上的戒指几乎一致，只是戒身更宽阔些。
舍弃了繁复的花纹，呈现出极致的冷硬与简约。
戒面的正中央，镶嵌著一颗切割完美的正三角形藤紫色宝石，在微光中绚烂而神秘。
鸮很清楚，以大晟目前的工艺，要将金属抛光打磨到这般光可鉴人的程度有多难。
这颗紫色宝石闪烁的光芒，更是世间罕见。
但对他而言，金银玉石皆如尘土。
真正让他心脏跳动的，是这是夏兰时专门为他打造的，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里，属于他的羁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戒指，瞥了一眼内圈。
那里镌刻著极细、工整的八个字。
鸮看了好一会儿，当他彻底看清那行字时，向来从容的表情瞬间变了。
──「长夜尽处，与君同烬。」
「苏烬夜」。
他曾经无比厌恶自己的本名。
因为那三个字仿佛一道诅咒，意味著他即便将灵魂燃烧成烬，也只能在无止尽的长夜里，孤独地守著这扇门。
那是一场没有尽头……走不出的永世轮回迷宫。
然而，夏兰时却用这八个字告诉他：
长夜是有尽头的。
而在那尽头，有他同归。
他并不孤独。
一如夏兰时曾在这扇门前给过他的誓言──忘川路遥，有他同行。
鸮的喉间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他抬起头，望向夏兰时那双温柔的薄红眸子。
心中翻腾著对眼前这人几欲将人淹没的爱意。
但看见这行字的瞬间，他也同时猜到了。
「你看见了？」鸮的声音微哑，但不意外。
「看过了。」夏兰时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就在鸮给他套上戒指的那一夜，他后来悄悄褪下端详，便发现了那枚戒指里藏著的玄机。
那内圈刻著八个字──「忘川契阔，唯赴兰时。」
这句话意味著，无论历经多少忘川之苦，他生生世世的奔赴，皆只为一个夏兰时。
那是他的承诺。
夏兰时收下了他给予的「戒语」，并且回应了他。
鸮没再说话。
他将手里的戒指递回给夏兰时，然后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静静地看著夏兰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在无声地说著：
──来，将我套牢。
他心甘情愿被夏兰时套牢。
夏兰时接过戒指，指尖轻轻托住鸮的左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典礼。
他低垂著眼眸，神情专注而虔诚地，将那枚闪耀著紫芒的戒指，缓缓推入鸮的中指。
尺寸分毫不差。
夏兰时满意地抬起头，眉眼间漾开一抹绝美的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预定之人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赖帐。」
看著眼前人昳丽的笑靥，鸮的眼底漾起浅倦的温柔。
他在心底默念：即便没有这枚戒指，我生生世世也早就是你的人了。
鸮反手与他十指交扣，两枚微凉的指环在交缠间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头攫取了夏兰时的唇。
这个吻没有试探，只有劫后余生的浓烈贪恋，以及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惶恐。
幽暗的地底深处，夏兰时微微仰著头，在幽暗的地底，在令人窒息的吻中，温柔而毫无保留地回应著他的不安与爱意。
然而，在双唇交缠的缝隙里，夏兰时半阖的眼眸深处，却悬著一丝残酷的清醒。
他太清楚了，若是「现在的他」再次从鸮的生命里抽离，对这个男人而言，将是彻底摧毁心智的灭顶之灾。
他必须活著，必须护好这得来不易的一切。
哪怕世事如棋、万全之策总有百密一疏，他也只能倾尽心血去算。
唇分之际，夏兰时微喘著依偎进鸮的怀里。
听著胸膛下那因他而失速的心跳，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互换信物，我们这……算不算是私订终身？」
鸮的手指轻轻缠绕著那如玉絮般的长发把玩，语气难得认真：
「待一切尘埃落定，回京后，我必定备齐聘礼，登门拜访太傅大人，跪求他将你许配给我。」
夏兰时眼波流转，故意逗他：「若他不肯呢？」
鸮沉吟了片刻，竟一本正经地答道：「若是不成，那我嫁进去也行。」
这话惹得夏兰时轻笑出声来，他揶揄道：「那届时，我岂不是得唤你一声『娘子』？」
鸮拨弄长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微微挑眉。
「要不，我还是先争取入赘的机会吧。当真不行再下嫁。」
夏兰时简直要被他逗笑，这三者的区别没太多，但根本的问题一点都没解决。
他不禁调侃道：
「万一祖父都不同意呢？」
鸮满是自信地回道：「那就告诉他，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许配、入赘跟下嫁只能三选一，若都不允，那就只能私奔了。」
听见生米煮成熟饭，夏兰时耳根微微一热，这种事情怎能跟太傅提起。
鸮看著他，唇边微微一弯。
「在我那个世界，伴侣之间多以『老公』和『老婆』相称。」
「老公？」
夏兰时觉得新奇，无意识地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轻绕了一遍。
这浅倦低柔的一声，落进鸮的耳里，却仿佛一根带电的羽毛扫过心尖，撩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苏麻。
鸮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
他低下头，带著热意的呼吸几乎贴在夏兰时的耳廓上，嗓音喑哑：「……你若是再多喊一声，我怕长史大人今日是走不出这归门殿了。」
感受到耳际掠过的危险热度，夏兰时明智地闭了嘴。
虽然不小心解锁了挑豆这男人的新招式，但眼下这个境地，他还不想引火烧身。
鸮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轻声描绘起未来：
「待殿下的事情了结，我们就把他们全抛下，远走高飞。去游山玩水，再也不管这些朝堂算计。」
听著他略带孩子气的话语，夏兰时的心口却漫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无奈地苦笑：「你说得倒轻巧……好歹，也得等殿下真正站稳脚跟才行。」
他心里太清楚了。
哪怕萧渊有朝一日真的登上帝位，那把龙椅之下也是万丈深渊。
想要稳固皇权，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身为萧渊最倚重的谋臣，他们知晓了太多不可见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