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眠云续
巫玖凌提著狼毫笔，正专注地写著先生交代下来的课业。
狼毫尖端悬在宣纸上方，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一滴浓墨便自笔尖无声砸落，在纸上晕开了一朵落梅。他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随即，外头传来艾嵚比平时稍快、稍重的足音，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公子！」艾嵚踏进门内，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何事这般开心？」巫玖凌收回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澜。
艾嵚神秘兮兮地凑上前，一边默默观察著巫玖凌的表情，一边压低声音道：「殿下传话过来了！」
这几日巫玖凌表面上与平时无异，照常看书、练字、遵照医嘱调养。
可艾嵚看得真切，公子偶尔会望著窗外发呆一响，或是无意识地轻声叹息，像是在静静等待著什么人的音讯。
巫玖凌闻言，脸上的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可落在纸上的笔尖却又是一沉，那朵黑墨晕开的落梅旁边，顿时又多了一小朵。
「殿下……说了什么？」巫玖凌抬起眼眸，与气依旧平淡。
艾嵚轻咳了一声，压下笑意，学著传话侍从的语气模仿道：「殿下说：『本王想见你了』。」
「……」
巫玖凌神情微怔。
不是冰冷的传唤，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吩咐，而是……想见他。
巫玖凌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了大半、如今却落了两朵墨梅的课业，知晓这张宣纸已然作废，需要整篇重写。可他此刻再无半分心思留在书案前。
他站起身，转过头道：「带我去见殿下。」
随著艾嵚前往琼华阁的路上，巫玖凌抬眼便能看见远方巡逻的护卫比平日严密了数倍，肃杀之气隐隐传来。就连他所居住的忘尘坞四周，暗中增加的守卫人力也多了一倍。
透过艾嵚近日打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已大致拼凑出外界的狂风暴雨，也深知萧霙如今陷入了何等凶险的泥潭。那位原本只想保住日常安宁的殿下，正一步步将自己推向更加凶险万分的局面……
一想至此，巫玖凌的胸口便又是一阵紧揪般的痛。
来到琼华阁正厅门口时，蓝宁丞早已在那里等候。
这也是巫玖凌头一次获准踏入萧霙的寝殿。
蓝宁丞转过身，对著艾嵚淡淡交代了一句：「在外头守著。」
说罢，他伸手撩起门帘，领著巫玖凌步入眠云居。
两人在入口处脱了外履，换上柔软的室内软鞋。踩在铺著厚重羊毛绒毯的乌木地板上，寂静得几乎听不见丝毫脚步声。
眠云居内的光线沉暗，重重叠叠的藕荷、烟紫与墨绛纱幔将外界的光芒尽数隔绝。
两人穿越层层纱障，蓝宁丞抬手轻轻撩开那一挂串串相连的紫水晶珠帘，珠帘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泠泠清响。
蓝宁丞掌心向上微微一抬，示意巫玖凌独自进去，自己则停在外间守著。
巫玖凌深吸了一口气，轻步跨入内室，终于见到了榻上的人。
卧榻上的萧霙面色惨白如雪，连唇边也不见半分血色，唯独双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双眼紧闭，眉心折起，湿漉的发丝黏在颐边，那头华奢如鸦羽般的黑发散乱地铺在藕荷色的软枕间，衬得脸庞越发瘦削。
没有奢华繁复的衣装裹身，萧霙仅著单薄柔软的寝衣。
过去巫玖凌所见到的萧霙，大多是华美、优雅、游刃有余的，哪怕是上次落水大病，骨子里那属于皇族的尊严与傲骨依然强撑不倒。
可此刻躺在这里的人，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呈现出一副被疾病彻底击倒，再也无力强撑的病态。
「殿下……」
这一声轻呼出口的瞬间，巫玖凌原本内心对萧霙隐瞒病情的些许埋怨，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利刃割过心口般的剧痛。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有太大动摇，可是实际上看见时，他却仍是深感震撼。
萧霙的情况，远比他所想得更为严重。
听见动静，榻上的萧霙长睫轻颤，艰难地睁开双眼。
他双眸泛著低烧的迷梨，连偏转视线都显得迟钝。
他张了干燥的薄唇，喉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有些费力地抬起微颤的手臂，微微地招手，示意巫玖凌过来些。
巫玖凌大步走了过去，在榻边蹲下身，双手握住了萧霙递过来的手。曾经那双总是带著微温的手，如今入手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凉。
当初他与妹妹久别重逢时，他都不曾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此时此刻，所有原本想好的话语全都梗在了喉咙深处，连睫毛都被湿意瞬间浸湿。
萧霙见他这副模样，嘴角极其艰涩地牵起一抹苦笑，虚弱低哑开口：「……做什么……这种表情，难道本王……看起来像是快死了吗？」
不过说了半句，他便微蹙起眉，额角又冒出一层细汗。
巫玖凌一听「死」字，眉头瞬间紧紧揪在一起，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莫要开这种玩笑！」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猝不及防地翻涌起当年惨死的父兄与家人。眼眶再也承受不住那份沉重，一滴眼泪安静地、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逃脱，划过脸颊砸落在锦被上。
萧霙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真的掉泪。
他试图抽出一只手，指节带著轻微的发抖，费力地抬至半空，有些慌张地为巫玖凌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本王……本王只是随口说说的……本王还想长命百岁呢。」
巫玖凌自己抬起袖子赶紧把眼泪收拾干净，随后抬起头，带著几分幽怨与嗔怪地盯著萧霙。
萧霙被他这眼神盯得莫名有些心虚，头轻轻偏过少许，低声喘了一句：「……本王就是怕见到你这般表情……也不想让你瞧见……本王这副憔悴模样，所以才……」
「……我知晓殿下在想什么，我都能理解。」
巫玖凌声音有些发紧，长长睫毛垂下，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我只是……怕自己哪一日，连殿下已经不在的消息都不知道，连想见最后一面……都办不到。」
萧霙的手顿在了半空。
「不在」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他瞬间想起了巫玖凌的过往。
巫家被抄家灭门，巫玖凌被充作乐籍、辗转流落漱玉轩。那时的他，不仅连父兄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连为至亲收尸都做不到。
那是埋在他心底最深、最痛的创伤。
而自己这一次的隐瞒与封口，无异于无意间踩中了这道伤口。
萧霙眼中泛起一抹歉意，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本王保证……以后不会再瞒著你。你何时想来探视……直接过来便是。」
巫玖凌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显出高兴的神色，反而深深地盯了萧霙一眼，缓缓反问：「……以后？」
萧霙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连忙补救道：「本、本王……尽量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这病也是说来就来，本王这身子骨……一时半会也控制不住……」
巫玖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萧霙现在愿意对他坦诚，不再将他排除在外。
「殿下您就是什么事情都自己默默扛著。」
巫玖凌收敛了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认真，「本来这身子以前就被烈酒损坏了根基，如今不过是在还债而已。日后无论如何都需将酒给戒了，好好调理身体。」
他无比专注地看著萧霙的眼睛：「殿下希望我健健康康地活著，而我亦是如此。我是真心地希望殿下平安康健。」
萧霙以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
萧霙希望他摆脱月晞君的影子，希望他健康，他后来全都照做了，如今身体正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气与生长。而到了今日，他终于也彻底体会到了萧霙当初的那份心意与牵挂。
巫玖凌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深紫色织锦护符袋，上头用细如毫发的银丝精心绣著一个极小的「安」字，绳上编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绳末还缀著一枚温润的小玛瑙珠。
巫玖凌将锦囊轻柔地放在萧霙的掌心里。
萧霙微微一愣，指尖触及那冰凉柔滑的织锦，轻轻晃动间，从锦囊内部传出一声细微、清脆悦耳的泠泠银铃声。
「这是……？」萧霙挑眉看他。
巫玖凌声音轻柔：「这是我亲手做的平安符。里头装著一颗……从前戴在我脚踝上的小银铃。那时它是囚进我的枷锁，如今我将它洗净打磨，放在这祈福锦囊里，里头还塞了一小片抄著平安经文的符纸。希望它日后能替殿下驱邪避祸、护佑安康。」
萧霙抚墨著那个小巧低调的平安符，听著里面微弱却熟悉的铃响，唇边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
「……本王收下你的心意了。」
巫玖凌眼睫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小片单薄的阴影。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握著萧霙那只微凉的手掌，声音放得轻缓：
「以前殿下曾问过我，我若死了，您为巫家昭雪又有何意义。当时我的答复不全然对……现在，我希望能重新答复殿下一次。」
说著，他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曾经被仇恨与绝望淹没，如死水般黯然的眼眸深处，此刻虽然仍带著历经沧桑后的沉痛，却不再只有灰败。在那幽深墨色底处，有一束不屈的火苗破开重枷，淬炼成了一片熠熠生辉的星芒。
他直视著萧霙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眸，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我希望有朝一日，天下所有的冤屈都不再被埋覆在冰雪之下；那些受到不公、屈辱的人，能有重新站回阳光下的机会，不再受到齐视与践踏，不被权势所打压。而不法之人，终将受到应有的惩戒这便是我想要走的路。」
萧霙原本微阖的双眸不由自主地睁大。
他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巫玖凌给出的这个答案，已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说出这番话时，眼中没有过往提及仇人时那种噬骨的恨意，只有一种破茧而出的坦荡与高洁。这早已超越了一姓一族的私仇血恨，而是将自己受过的苦难，化作了照亮他人微光的抱负。
萧霙那苍白的唇角，终于染上了这几日以来，第一个出自真心、带著几分自豪与欣慰的笑意。
巫玖凌话音微顿，看著萧霙唇角那抹笑，眼底也染上了一丝温度，轻声续道：
「所以，殿下必须好好的看著。若没有殿下，这些事情虽然依然有意义，但那片光景对我而言，意义却截然不同。我希望在那片未来的光景中，有殿下在，舍妹也在，还有……蓝大人也都在。」
水晶珠帘外，原本如雕像般肃立守候的蓝宁丞闻言，高挑的身躯微微一怔。
他似是完全没料到自己也会被这青年算进「未来的光景」里，那张向来冷峻严肃的脸上，不著痕迹地掠过一抹苦笑，眉眼间的冷硬却悄然融化了三分。
萧霙胸膛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他眼底带著无比的坚定：
「好。」萧霙低声承诺道，「本王会努力活著，看著你，和你一同走向那片光景之中。」
巫玖凌轻然一笑：「这可是殿下亲口承诺的，我们一言为定，谁都不许违背。」
「本王向来说话算话。」
巫玖凌面上带起了一抹真切而纯净的笑意：「我相信殿下一定会遵守诺言。」
那抹笑意很淡，却如夜空划过微光，映得那双异于常人的清澈眼眸亮如辰星。
萧霙看著眼前的笑容，目光触及那双燃著星光般的眼眸时，脑海深处某个被封尘已久的一隅，忽然被一道微光照亮，掠过了一段早已被他遗忘的陈年旧事。
……他总算想起，自己究竟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了。
那是在十四岁那年的太子千秋节夜宴上。
那时的他在奢华喧嚣的宫宴上独自弹奏箜篌，根本无人在意他弹奏了什么曲子，而他自己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
曲罢收音，他独自默默起身返回自己的席位。他忽然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经意地回眸看去，正好与一个小孩子撞上了视线。
那一瞬不过弹指之间，那孩子见他看过来，立刻慌乱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天颜。
可那一双清澈纯粹、不带丝毫评判与恶意，反而满是好奇与惊艳的眼睛，就像是在冰冷污浊的深宫黑夜里，悄然落进了一点点星光。
那时他便想著：原来这个吃仍的地方，也并非人人皆带著刺骨的恶意。
至少……这个孩子不是。
结合巫玖凌先前提到过他曾跟随父兄参加过那场千秋宴……原来当年那个孩子就是……
萧霙看著面前眉眼精致的青年，双眸忽地微微一弯，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巫玖凌见他突然发笑，不解地微微侧过头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殿下？」
「……无事。」萧霙眼底带著七分温柔，「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他顺势收回思绪，转开话题道：「最近学习得如何了？先生教的东西，可还适应？」
提及课业，巫玖凌沉默了片刻，才微微低垂下头，诚实地开口：「比预想的要难得多。从前在府中读经义，读的是圣人言语、文章功名。如今再读，总觉得从前自以为懂了的，现在反倒全都懵懂了。先生说我是『规矩尚在，心却不静』。」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著衣角，语气放得很轻，却透著一股韧劲：「不过先生也说了，三年风尘，能捡回来的骨气与学问都还在。捡不回来的，慢慢补便是。」
青年的轮廓比起初见时少掉了几分稚嫩与尖锐，多了沉静与从容，可当他说起「捡回来」这三个字时，嘴角微微抿紧的线条，依然闪烁著那股绝不服输的倔强。
「那就慢慢磨……不必急于一时。」萧霙发沉的双眼难抵疲惫地重新阖上，声音带上了几分倦意，「该属于你的……一步步慢慢讨回来便是……」
见萧霙眉宇间泛起疲态，巫玖凌知道他体虚未复，需要静养，本不该多加打扰。可心中压著的两件事若不说明，他实难安心。
「殿下，今日最后，我有两件事须征求殿下的同意。」
巫玖凌身体微幅前倾，低声说道。
萧霙闻言，缓缓重新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著他：「……何事？」
巫玖凌神色严肃起来，认真地说道：「第一件事，我需回漱玉轩一趟。」
萧霙眉心微蹙：「……为何？若你有想回收的情包或旧物，本王随时可差暗卫替你取回，不必亲自涉险。」
巫玖凌却果断地摇了头：「我不放心交给他人。讯息传递间，细节线索总会有些许遗漏。况且……漱玉轩里有个我有些在意的孩子，我需要亲自回去探望他的近况。」
「……孩子？」萧霙有些意外。
「是一个约莫在两个月前，自己找到漱玉轩、请求轩主收留的孩子，年约十四。」巫玖凌回忆著道，「他声称自己遭逢变故失忆，腿脚又不方便，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到南风馆寻一条活路。」
萧霙听罢，眼神微凝，似是在心中快速推演：「……十四岁？还是个失忆……又折了腿的孩子？」
他感到有些疑惑。
巫玖凌虽然重情重义，为了维护自己的情包网也会对漱玉轩中的底层下人施予恩惠，但能让巫玖凌特意用到「在意」这两个字，绝非寻常救济那么简单。
「是。」
「既然如此……为何会让你特意记住他？」
「因为那孩子，不似寻常百姓人家的骨肉。」
巫玖凌最初留意到那孩子，倒不是因为相貌。
那孩子被带进漱玉轩时，整个人脏污不堪，衣裳破旧得看不出原色，裤脚沾满了发臭的干泥，瘦削单薄的身子蜷缩在一件极不合身的旧布衫里，若不细看，与街头那些冻饿奄奄的流浪儿并无二致。
直到后来，轩主命人替他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衣裳后，巫玖凌在旁冷眼旁观，才注意到了一些先前被泥污遮掩的诡异细节。
那孩子的手指纤细修长，掌心却干净得出奇，连一层长期踩水、做粗活留下的薄茧也没有，根本不像贫苦人家出身；他的脚踝与手臂极为纤细白皙，身上除了那条折断受过重创的腿之外，竟没有半点寻常少年在外奔走打闹留下的磕碰旧伤。
巫玖凌略作沉吟，指尖不自觉地轻触了自己的左胸口处，眉头微蹙，缓缓说出最令他发寒的疑惑：
「那孩子的手如不曾做过粗活般细致，肌肤就像不曾见过天光般的病态白皙，连头发都像是从未修剪过那般长……真正令我在意的是，他的胸口处，烧烙著一枚络印。」
萧霙脸色微变，稍稍来了精神，眸光却在瞬间冷了下来：「……络印？大晟律令早已有明文，即便是奴籍，也严禁私自使用火型烧烙伤人。那络印是什么样式？」
巫玖凌默默观察著萧霙隐隐泛白的面色，沉声道：「是一个规整的圆框，里头烙著一组简数数字『048』。」
萧霙听闻，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大晟民间一般多用汉字大小写或传统码字，简数则更常出现于帐务系统或其他系统。
而在一个活生生的十四岁孩子身上，用灼热的金属烙下冰冷的番号……即便是最丧心病狂的牙人，也不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
「048」这组数字……简直不把人当人看待。
但更令他心寒的是这个数字，是否意味著在这孩子之前，还有其他同样的孩子存在？
见萧霙眉心紧锁，显然又习惯性地将这桩诡异的谜团往自己脑海里推演，巫玖凌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莫要再动脑了。这件事情我会自己回漱玉轩确认清楚，若真牵扯到什么危险问题，届时再与您商议不迟。」
萧霙有个毛病，只要听到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迹，便会不由自主地深究下去。
他头有些作痛，被这一催，这才有些迟钝地回过神来，按著发胀的眉心，苦笑道：「……好吧。那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巫玖凌抬起头，目光极其坚定地看著萧霙：「我希望能帮上殿下一点忙。我会在兼顾课业之余，帮忙分担处理王府的一些庶务，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萧霙看著青年眼中毫不退缩的热切。
他没有犹豫太久。
巫玖凌的心智与能力他早已看在眼里，而如今逸王府正处于风口浪尖，王府确实极度缺乏绝对值得信任的人手。
萧霙随即抬音，唤了在外间候命的人：「……蓝长史，进来一下。」
珠帘轻响，蓝宁丞跨入内室，躬身道：「臣在。」
萧霙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地一指巫玖凌：「玖凌想帮著处理府中事务。此事本王直接全权授利与你去分配管理，只要不耽误他原本的课业与自身安全，本王没有二话。另外，抽调两名暗卫，帮忙安排他安全往返漱玉轩一趟。」
蓝宁丞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恭敬领命：「臣明白了。」
巫玖凌闻言，连忙起身朝萧霙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萧霙看著他那副认真模样，不禁苦笑。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接了繁重的活计，反而满脸高兴地向主子道谢的？
萧霙虚弱地幽幽叹道：「该道谢的是本王……这阵子得辛苦你们两个了。」
蓝宁丞站在一旁，毫不客气地冷冷冒出一句：「比起虚言道谢，臣更希望殿下日后能少折腾些病痛，别再搞出类似这般名堂，臣就已经感激涕零了。」
萧霙被噎得一阵无语，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本王愿意躺在这里吗？你倒是去看看外面那些人肯不肯放过本王。」
「无碍的。」巫玖凌在旁轻声插了一句。
萧霙原以为巫玖凌是要开口替自己说两句体贴的软话，岂料青年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看著他道：「我会跟著蓝长史大人好好学著处理庶务，然后……帮著蓝大人一起盯著殿下调养身体。所以现在，殿下该闭眼歇下了。」
萧霙看著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本来只有一个成日在他耳边像长辈般碎碎念的严肃长史就够他头疼了。
现在好了，竟又多了一个盯著他的巫玖凌。
萧霙无奈地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乖乖拉过锦被蒙住半张脸。
从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行，本王现在立刻马上睡，行了吧？」
在满室甜润幽雅的鹅梨帐中香气中，萧霙终于安分地阖上了双眼歇息。
蓝宁丞和巫玖凌也安静地退出了眠云居，将宁静重归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