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眠云
自仪门过一道爬满紫藤的月洞门，便是逸王府的正院。
院门上悬著一方乌木匾额，上书「琼华阁」三字，字是萧霙自己的笔迹，瘦劲凌厉，与他平日那副散漫模样全然不符。匾额不描金，只在字口里填了暗银漆。
进了院子，最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冷香。不是熏香，而是院角那几株老紫藤开了花，夜露未散，花气便随风漫过庭阶。
正厅四壁垂著半透素纱，藕荷色纱被灯影映得发暖。可一跨过那架雕著缠枝莲的花叶落地罩，光与色调便骤然沉了下去。
通道间垂著串串紫水晶珠帘，角落的琉璃灯将珠子照成深浅不一的紫。风自半开的窗棂溜入，珠帘轻轻相碰，泠然作响。
此处便是「眠云居」萧霙的寝殿。
与正厅的温雅不同，整个眠云居内满目皆是化不开的紫与乌色调，人在里头待久了，时间也跟著放慢了下来。
层层叠叠的半透纱幔垂下，一重藕荷，一重烟紫，再沉入近乎墨色的深绛紫，被琉璃灯照成了一片凝固的暮色。
乌木地板上铺著厚厚的深紫羊毛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窗边紫檀几上的银香炉文火慢炙，渗出微甜柔润、幽雅深沉的鹅梨帐中香。
榻设在内室深处，是萧霙专门请巧匠特别订制的乌木高架榻，较寻常宫榻更宽上了倍余，够他在上头随意翻滚伸展。
帐子用了轻薄的素纱，暗绣著隐约飘渺的缠枝花；两枚精巧的银狐首帐钩高悬，衔著微晃的紫色流苏。榻骨沉实，底下铺了数层鹅绒与雪羊毛混织的加厚底垫，厚软得令人陷落其中，踩上去彷若云端无骨。
那锦被面子是深紫底叠著墨云纹的软缎，里子却贴身缝著亲肤细腻的江左细绢，内里塞满了最轻暖的羔绒；连那几只藕荷色的软枕，亦是依著他颈骨的弧度以特制药草与软绒填实，微一抵靠便柔柔陷了进去。
这一切繁复无比的讲究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逸王的奢靡与挑剔。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对睡眠的每一分要求，都近乎苛刻。
因为他需要的，从来不只是舒适，而是难得能让自己暂时放下戒备的片刻安稳。
在这片看似奢靡、温吞如陈年紫酒的柔纱香阵中，最惹眼的，莫过于榻旁那只半开的乌木长匣。匣内安静躺著萧霙的佩刀「霙切」，乌木鞘包著素银，置于随手可及之处，宛如一头伏在紫绒上的蛰兽。
匣盖内侧刻著八个不大的字，藏在半开的阴影里，若不凑近细看便容易错过「藏锋于鞘，护身于心。」
萧霙平时绝少让人踏足眠云居。
这里是他防御最薄弱的领域，也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面具的场所。除了蓝宁丞，便只有府医、亲卫队正与少数特定侍从得以出入，其余人等一概被隔绝在外。
自天坛回府后，萧霙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日。
府医每隔一段时辰便来诊脉，中间偶尔将他唤醒，喂下几口温糖水或极稀的米汤，随后便再次睡去。
他有时能勉强睁眼，有时连旁人在说什么都听不真切，片刻后便又沉入昏睡。
眠云居内感知不到外界的惊涛骇浪，紧绷多日的神经总算得了些许喘夕。这一日，蓝宁丞始终没有进来向他禀报任何情包；即使偶尔清醒，萧霙也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直到回府后的翌日清晨，萧霙才终于觉得自己的意识清楚了些。
头仍沉得厉害，四肢也像灌了铅，额角透著微热。稍一动作，眼前便有细碎的晕影浮起。
但他不愿再躺著等候，仍吩咐侍从去请蓝宁丞。
不多时，蓝宁丞轻步跨入眠云居。
萧霙虚弱地倚在软枕上，闻声微微转过头去，眉心微蹙地打量著来人。
他目光先是落在蓝宁丞青影未褪的眼底，随后落在那只仍裹著敷布的右手上，眼神停顿了一瞬，喉头发出的声音虚弱而低哑：
「……如何了？」
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平日的他。
蓝宁丞几步走至榻旁立定，看了他片刻，才轻叹一声。
「臣认为，殿下或许该考虑增设一位右长史了。」
萧霙听闻，心头微沉，明白了几分。
自己昏睡的这些日，外界的试探怕是早已一波接著一波，逼得蓝宁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负担。过去逸王府事务清简，长史一职向来由蓝宁丞一人包揽；即便后来以身入局、权谋迭起，他也从未听蓝宁丞抱怨过人手不足。
如今连他都主动提出增设右长史，足见府外的局势已不容轻忽。
萧霙嘴角微微一勾，带著几分自嘲。
「……是本王受命为左宗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还是太子党开始作乱？抑或是……有人前来试探本王的意图？又或者……提亲的人变多了？还是……抓到了什么可疑人物？」
蓝宁丞面色与语气皆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却幽幽地落在萧霙脸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以上皆是？」
萧霙微微斜了他一眼，长睫下掠过一丝戏谑。
「……连你这位号称逸王府『一肩挑』铁打的长史……都扛不住了？」
蓝宁丞取出一整叠沉甸甸的拜帖，与一份另行整理的名单放在榻旁。
「殿下接下左宗人一职的消息，在您倒下的当晚便已传遍京城。」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字字却如沉铁落水，「太子党先后派了三拨人来探问，想知道您在天坛偏殿与圣上谈了什么；户部有人递话，想与您私下茶叙；几家世族也送来拜帖，名义上是恭贺或探访，实则都在等王府回话。」
这几日王府外递进来的拜帖与试探，已经堆满了外院的半张案桌。
蓝宁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开手里的纪录清单，面无表情地念道：
「此外，五皇子与三皇子府上的人也在打探消息。昨夜还有三名不明身分的人翻入王府，已被亲卫扣下，尚待审问。」
萧霙原本还带著笑意，听到这一句，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查出来了吗？」
「尚未。」
他翻过一页，语气仍旧不疾不徐。
「至于各家递来的贵女画像和提亲信函，已让王府后院的管事笑得合不拢嘴。只是眼下还没有人能替臣分担前面这些事。」
蓝宁丞念完，抬起眼帘，目光定格在榻上之人脸上：「殿下觉得，仅凭臣一人，是要先去追查先前积压的案件线索，还是要去应付东宫的试探嘲讽，抑或是一一处理那些提亲与拜帖，还是审问那些强墙进来的刺客？」
萧霙被这一串名目压得心口一堵，忍不住再次闭上双眼，很想直接扎回被窝里继续昏睡。
但他不能，这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行政危机。
他心里也清楚，蓝宁丞本就承担著远超长史职分的事务，自己虽感歉疚，一时却也莫可奈何。
「……如今要增设右长史，亦非时机。」
萧霙轻叹了一口气，「……长史人选须循制上奏，经吏部审核……但吏部听的是父皇指令，若本王此时上奏……父皇便会顺势将安插的眼线送进府来。」
他说得急了些，胸口一阵发闷，只得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蓝宁丞没有催促，待他稍稍平复，才道：「臣明白。只是眼下的事务若仍全由臣一人经手，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本王知道。人手可以暂缓增设……事情不能全都搁著。先把王府内的安全查清，再将各方递来的拜帖与试探分门别类……无关紧要的……暂且不必回复。」
蓝宁丞微微颔首。
「臣遵命。」
「至于右长史……」萧霙沉吟片刻，「待本王与父皇的意思更明朗些……再议不迟。」
他心里清楚，蓝宁丞所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如今王府内外皆有人窥伺，多一双手固然能分担事务，却也可能多一双眼睛。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香炉里的鹅梨帐中香幽幽飘散。
良久，萧霙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泛著一丝冷冽的幽光。
「本王过去千方百计……不想让东宫那些人注意到本王，如今倒好……直接成了扎东宫心头的一根刺。」
「殿下既知如此，」蓝宁丞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淡，「当初为何应圣上的召唤，又接下左宗人一职？」
「因为……本王必须弄清楚父皇的意图。而且……若要更深入地调查案情，本王需要这份权限。」萧霙眸光微沉，缓缓地说著：「本王不愿活成恭王的模样……更不愿等到国家覆灭，无可挽回时……才来后悔。」
蓝宁丞一阵沉默。
他当然清楚萧霙的性子，而他……也是为此才留在逸王府的。
萧霙微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气闷，才将那日在天坛偏殿与皇帝密谈的经过缓缓道来。
从承接左宗人一职，到他主动揭露剪枝案的一角；从皇帝亲口提及苏氏，到肃王萧渊身旁的苏参军；最后，则是宗人府内那间唯有天命选中之人方能理解的禁室。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比方才更低了些。
「父皇还说，皇族传承著一桩惊天秘密……在那一日，五哥先前也曾提过类似的事。甚至说……父皇至今尚未将这份秘密传承给太子……」
萧霙说完这最后一句，胸口微微地起伏喘夕著，额角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蓝宁丞站在榻边沉默，静静地消化著这些惊人的讯息。
他心中暗自佩服，萧霙在那般体力透支的状态下，竟然还能与皇帝周旋至此，应答得丝毫不露破绽。
他先前便知，皇帝召见萧霙绝不只是为了天坛祭典后的几句问话。
如今看来，剪枝案的对答，像是皇帝在试探萧霙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牌。
左宗人一职更像是一道门槛皇帝既要看萧霙能否承受其中的权力与风险，也在观察他究竟已经查到哪一步。
然而，苏氏、天命选中的禁室，以及皇族传承的秘闻……
这些看似与眼下调查的案件并无直接联系，却像是一层更深的阴霾。
「圣上没有把这些事说得更清楚？」
萧霙摇了摇头。
「……没有。他只让本王知道，确实存在这样一桩秘密，却没告诉本王……那究竟是什么。」
「那么在提起剪枝案时，圣上可曾有过什么反应？」
萧霙垂下眼，回想片刻。
「本王……提到其中一角时，父皇的眼神中并未有太多意外。」
蓝宁丞在脑海中将这些讯息快速整合推演，随后抬起头，得出了一个最为合理的结论。
「这至少说明，剪枝案的部分内情，或许并未超出圣上的预料。至于他究竟早已知情，还是另有消息来源，现在还不能确定。」
「本王亦是这么想的……」
萧霙无力地抬起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微热发烫的额头上，遮住了眼底的光芒。
他试图集中精神深入思考，可失血与长时间断食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让他的头脑发沉发胀。
「……父皇让本王接下左宗人一职，或许是想把本王放进他能掌控的范围里……也或许，他确实需要有人替他查清某些事情。无论是哪一种……至少目前，他没有打算……把本王完全排除在外。」
蓝宁丞沉吟片刻，才道：「所以殿下与圣上的意图，眼下或许有一部分相合，却还谈不上真正一致。」
「……正是如此。」
萧霙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蓝宁丞看著榻上之人苍白的脸色，将其余的推演暂且压了下去。
此时，蓝宁丞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轻轻搁在榻旁的紫檀小几上。
一只青瓷小瓶，一张折叠的药方存档单。
萧霙移开手背，视线扫过那瓷瓶，眉心微微一挑。
「……这是什么？」
「御医原本要给您服用的安神丸。」
蓝宁丞声音毫无起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