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胸闷
接下来的时辰里，夏子宁可说是度日如年。
只因夏子宸的要求不可谓不苛刻——不只要她摊开诗集研读，更要她一字一句地朗诵出声，美其名曰如此做不仅能强记，更能确认她并非囫囵吞枣地随意看过。
而最让夏子宁崩溃的是，夏子宸并未让她去偏案，而是直接让她与自己共用那张硕大的紫檀书案。他端坐于案中，而她就坐在他身旁的雕花小椅凳上，面前的案几勉强空出一小块区域，便成了她抄书写字的地方。
她边捧著诗集磕磕绊绊地念著，而夏子宸就在一旁端著毛笔，心无旁骛地奋笔疾书。
有时她念著念著，一不小心精神恍惚念错了字音，夏子宸甚至连头都未抬，手中的笔尖不顿，清冷的嗓音便已随之响起：
「错了，是『迤逦』，不是『迤丽』。」
「……是『觥筹交错』，非『光筹』。」
其纠正速度之快、听力之敏锐，让夏子宁暗自砸舌——太子哥哥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一边写字，还能一边抓她读错字，到底多能一心二用啊！
痛苦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了数日。
夏子宁原想著去父皇母后那儿撒交求情，谁知帝后听了缘由后，不仅半点没帮她向夏子宸说话，反倒拍手称赞太子做得极对。皇帝甚至摸著下巴沉吟，觉得这惩罚还是轻了些，该再加几本经文释意才是。
这话吓得夏子宁面如土色，连忙闭紧了嘴巴，再不敢提求情二字。
而萧如玉见夏子宁起初还信誓旦旦地说「哥哥定会高兴得紧」，如今却被太子表哥扣在东宫日日罚背，每次下学都耷拉著一张苦瓜脸往东宫赶，便凑上前去柔声安慰，试探著问怎会变成如此？
夏子宁只是沉重地拍了拍萧如玉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哥哥的我测不出来呀。」
萧如玉看著她那副吃瘪的模样，面上虽然挂著关切唏嘘的笑容，心底却早已乐开了花。
在她看来，夏子宁定是惹极了太子表哥，而太子表哥平日朝政繁重，身边正缺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的解语花。若自己此时能以「关怀表妹、替表哥分忧」的名义出现，不仅挑不出半点毛病，还能顺理成章地展示自己的贤惠与才情！
于是在某个休沐日的下午，萧如玉便亲自下厨做了精致的糕点，备好了香茗，整装打扮了一番，满心期待地往东宫探望。
到了东宫门前，她先是被守门的侍卫拦在外头待人通报，直至好一会后，才有宫人领著她往内走去。
殿内布置庄严典雅，清一色的黑檀紫檀昂贵沉稳，空气中弥漫著冷木与墨香交织的淡雅气息。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冷玉地板上，驱散了东宫中的肃穆，反倒多了几分静谧的氛围。
领路的宫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门前，雕花木门虚掩著，还未走进，便听见里面传来夏子宁与夏子宸的对答声：
「『雪白毛绒一小团，日光晒背晒得欢。若能抱入怀中睡，定比锦被还要暖！』」
萧如玉透过门缝悄悄看去，只见夏子宁坐在小椅凳上摇头晃脑地念著新诗，小脸上满是自豪 ，「哥哥你看！我这首写得还不错吧？我连韵脚都特意押好了！」
「……『晒得欢』？『比锦被还要暖』？」
夏子宸端坐于案前，清冷的声音中带著丝打趣，伴随著笔尖轻轻敲击桌面的声响，「前面的『雪白毛绒』勉强算个景，可后两句是怎么回事？」
「哎呀，作诗本来就是抒发心中所想嘛！」夏子宁小声嘟囔著。
「抒发所想，亦需含蓄。」
夏子宸指尖在桌案上扣了扣，耐著性子拆解道，「像是暖，不一定非要写出暖字——譬如日光晒背可改为斜阳微煦慵作团；想抱入怀，可写成留得软香抱膝眠。」
「如此一改，是不是比妳那锦被好听许多？」
夏子宁听得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缓缓重复道，「『斜阳微煦慵作团，留得软香抱膝眠』……好像真的比我写的精致许多呢！」
「所以，」夏子宸眉眼微抬，语气中带著纵容的笑意，「别总想著偷懒写白词。把最后这两句重新改过，改好了，今日午点便准妳多吃一块糕点。」
「唔……那......可以不吃糕点，改看猫儿吗？」夏子宁试探著问，手还偷偷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
「……」
「喀答」一下，房里传来一声轻响，那是毛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
只见夏子宸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原本还流淌著温馨氛围的书房顿时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息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甚至连门外的萧如玉，都能清晰听见身旁宫人因紧张而陡然绷紧的微弱呼吸。
众人不自觉地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夏子宁那带著软绵绵地讨好声音再度传来，这冻结般的压抑气氛才稍稍被冲淡了些。
「就一眼！一眼就好！好不好嘛……太子哥哥……」夏子宁再次大著胆子凑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晃了晃夏子宸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
夏子宸依旧不语，垂眸看著袖口上那只白嫩的小手，面无表情。
就在门外的萧如玉与宫人都以为太子铁定要严词拒绝、大发雷霆时，夏子宸却淡淡地斜了夏子宁一眼，缓缓开口：
「……就一下。」
此话一出，满殿压抑的寒气瞬间烟消云散。
门外的萧如玉更是听得心头一震，眼底浮起一抹不可置信的错愕——太子表哥那般冷傲的人，竟被夏子宁撒个娇就降服了？
领路的宫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暗松一口气，连忙收敛心神，轻手轻脚地上前敲了敲门框，恭声禀报，「启禀殿下、公主，萧姑娘前来探望。」
「......进来吧。」
取得同意，萧如玉便提著食盒款款走进。
今日的她身著一袭柳绿色短襦配月白色银绣兰花纹长裙，腰间系著浅绿丝绦，衬得她腰身盈盈一握。甫一走进，便像在清冷的书房里，携来一缕温柔清雅的春意。
她步履轻盈，脸上挂著合宜且体贴的微笑，目光顺势扫过案前那张仅空出一小块写字区域的紫檀大案，以及案边正被夏子宁扯著袖子的夏子宸，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
直至走到案前，萧如玉落落大方地屈身行礼，声音柔得像能拧出水来：
「如玉见过太子表哥，见过宁宁妹妹。」
夏子宸神色平淡，微微点了点头，「表妹免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如玉这几日看著宁宁妹妹下学便往东宫学诗，心里实在挂念得很。想著妹妹平日最是不喜枯坐，今日又是休沐，怕妹妹闷坏了，便特意做了些糕点过来看看。」
说著，萧如玉顺势将手中的精致食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揭开核盖，端出一碟碟造型雅致、透著淡淡茶香的糕点。
「咦，这是如玉表姐做的？闻著很香呢。」夏子宁夸赞道。
萧如玉抿嘴轻笑，「是啊。来，这是给妳的，知晓妳喜甜，便做了个甜滋滋的蜜豆糕。另外，这是如玉自创的『碧螺春雪花糕』，是用上好的碧螺春茶兑上牛乳，甜而不腻，太子表哥可愿尝尝？」
夏子宸轻轻颔首，「表妹有心了。」
遂接过面前的糕点与夏子宁一同品尝起来，待兄妹俩尝过糕点，萧如玉并未急著离去，而是收起空碟，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开口：
「其实……如玉今日前来，除了送些糕点，也是有事想请教表哥。听闻过些日子书院将办雅集活动，各家贵女皆要赋诗作对。如玉于诗词一道实在算不上熟练，适才在门外听表哥指点宁宁妹妹，点睛之笔令人惊叹，便也冒昧想请表哥指点一二。」
夏子宸闻言便道，「既如此，妳且先随意作一首。」
萧如玉微微垂眸，在心中暗自思量，不一会便抬起头，缓缓吟道，「『庭前清露湿微芳，独立阶前看晚光。竹影随风翻冷绿，一帘幽意入琴香。』」
那词句虽算不上精妙绝伦的上等之作，可读起来音韵通顺，意境幽雅自然，与夏子宁刚才那首「比锦被还要暖」相比，可谓高下立判。
夏子宸听完，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肯定，微微颔首，如对待夏子宁那般温声指点道：
「景致与心思结合得颇为融洽。只是末两句的用字与脉络稍欠雕琢——冷绿二字过于生硬，不如改为翻翠浪，更具竹影灵动。」
「而末句的琴香，若前文有焚香、煮茶之景，用在此处固然极好。可如今前文仅写了清露与竹影，这香气无凭无据，便显得过于强行拼凑，若换成『入深堂』或是『透竹窗』，理路便顺畅许多。」
萧如玉听了，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配上那双灵动水漾的杏眼，衬得她格外娇柔动人。
「太子表哥果真文采斐然，如玉受教了。」萧如玉美目微转，眼神中满是崇拜。
一旁的夏子宁看著如玉表姐那含羞凝睇的样子，再加上太子哥哥此时全然注视著萧如玉、耐心为她解说的模样，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袭上胸口。
酸酸的、闷闷的……说不上来。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闷什么，可她就是觉得闷——
闷太子哥哥看别人的眼神、闷表姐对著太子哥哥露出那样的笑容，更郁闷自己……
好像变成那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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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标题都乱取
根本是取名小苦手 (ω`)
庆祝连假，本周已三更.......
写不完了rrrrrrrrrrr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