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后怕
只一句，夏子宁背脊瞬间漫上一股拔凉的寒意，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太子哥哥怎么好像又生大气了！
难怪呢，难怪今日整个东宫的气氛都不同以往，这下终于被她找到了原因！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很想当场转身直接逃回云宁宫去，可在夏子宸那锐利深邃的目光笼罩下，她只得硬著头皮，期期艾艾地慢慢蹭了过去。
这次她不敢像先前那般放肆地直接揽住夏子宸的手臂撒交，反而乖巧无比地在罗汉榻的另一边正襟危坐，两只小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头。
「手，过来。」
夏子宸轻声道，声音温和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夏子宁连忙乖顺地递过手去，由著夏子宸用一块洁净温热的湿帕，低下头，细致而缓慢地为她一根根擦拭著手指。
他的动作分明是温柔轻缓的，但却莫名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惊得夏子宁手背微不可察地细细打颤，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了起来。
待两只小手彻底擦拭完毕，夏子宸才不紧不慢地将帕子收回去。
「先吃了。」
夏子宸语气平淡地指了指放在罗汉榻中间的小几，上头摆著一盘她向来喜欢的桂花糖糕，旁边还放著套冰裂纹青瓷茶壶，正徐徐冒著热气。
夏子宁小心翼翼地抬眸偷描他一眼，正巧对上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心头霎时一凛，连忙叉起糕点吃了起来。
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压迫下，她本想快速吃完，可每当咬得急了些，身旁便传来夏子宸轻咳的警告，吓得她只能放慢动作细嚼慢咽，一顿茶点吃得她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口咽了下去，夏子宸却依旧没有开口，整间书房安静得令人发慌。
夏子宁终于有些扛不住了，她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地试探唤道：
「太子哥哥……」
「宁宁知道，孤为何唤妳过来吗？」夏子宸的声音轻轻淡淡，却极具压迫感。
「不、不晓得......」虽然夏子宁心中隐然猜到了七、八分，但她还是决定先装傻再说。
夏子宸顿了一下，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为何将带毛牲畜送过来？」
夏子宁心尖猛地一跳，心虚地低头看向膝头，半个字也不敢回答。
「为何送过来？」
见她垂首不答，夏子宸再度追问，清冷的嗓音里带著一丝微颤。
「为何！」
他猛然拔高音量，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成拳，整只手臂都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黑眸深处，此时竟翻涌著几近失空的痛楚与后怕，就连眼角，也漫开了一抹气极的嫣红。
只因他犹然记得，幼时的夏子宁喘疾发作时，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小小的脸庞憋得近乎通红，稚嫩的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神情极为痛苦折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当下的他几乎心痛到快要碎裂，内心被极度的恐惧彻底淹没。
他害怕他的妹妹会就此离开他、害怕他的妹妹会在他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失去温热，化为冰冷的尘土。
那是他这辈子最深也最不敢碰触的噩梦。
「太子哥哥……」
夏子宁瑟缩著身子，有些被吓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向来清冷自持的太子哥哥露出如此失空且沉痛的表情。
「妳可知，若是妳出事，父皇与母后会多难过？子煜会多伤心？而孤.......」夏子宸闭起眼睛，极力压抑著嗓音里的哽咽与微颤，低哑道，「......更会要了半条命。」
这话轻得仿佛一吹即散，却沉甸甸地砸在了夏子宁的心尖上。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抬眸欲看夏子宸，可一见到他眼角漫著的那抹嫣红与未散的沉痛，又忍不住心惊地别过头去。
好半晌后，她才嗫嚅著小声道歉，「太子哥哥……你别生气，是宁宁错了……宁宁只是想著那猫儿好看，再加上平日都有定时喝药，喘疾也已许久不曾发作……所以……」
「所以就全然不顾自个儿的身子了，嗯？」夏子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冰冷无比。
夏子宁被太子哥哥这冷淡的语气吓得再度瑟缩了一下，小声辩解，「也、也不是……宁宁只是想……」
「只是想著日后来孤这东宫时，能顺道偷摸猫儿吧？」
哎？
夏子宁猛地抬头看向夏子宸，对上那双平静的墨眸，又吓得赶忙别过头去，耳根子唰地一下全红了。
怎么……怎么又被太子哥哥给说中了！
「哥、哥哥……」夏子宁缩著脖子，小声哼哧著，连看都不敢看他。
夏子宸见她那副做贼心虚的小模样，眼底积压的深沉与后怕终于稍稍散去了些。可若不给这小丫头一点教训，她日后怕是更不知天高地厚。
「孤听闻……宁宁近来下学后，常随李家二姑娘研习诗词？」
夏子宸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对面桌案上那高高堆叠的书籍，「如此上进，孤甚感欣慰。是以特让仲羽将书房里的诗集珍本全都搜罗了出来——自明日起，妳每日下学便来东宫研读，孤会亲自抽考作诗。」
「啊？」夏子宁小脸顿时一苦。
「啊什么？」夏子宸悠悠地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时辰不早，宁宁若不加紧时间，今日可就别想回云宁宫了。」
夏子宁眼珠子转了转，不死心地凑上前去，拉著夏子宸的袖口轻轻晃著，软著嗓子央求，「太子哥哥，宁宁真的知错了，你便看在人家知错的份上，免了这诗集研读嘛？你瞧桌上那——么厚厚一叠，宁宁读不完的啊......」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一撒交，哥哥定会像往常那般心软松口，岂料夏子宸这次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读不完，明日接著读。妳今日便是跟孤撒破了娇，也无用。」
见夏子宸丝毫不为所动，夏子宁便知道哥哥这次真的气极了。
遂只能无奈摸摸鼻子，耷拉著小脑袋，乖巧地在桌案前坐下，老老实实伸手翻开了第一本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