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蚕食
赫连苍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眉头深锁。
沙盘上，代表大晟军队的红色小旗，像是一片散乱的火星，洒在雁归原与白水关的外围。
有时看似有所动作，又仿佛什么都没做成，却摸不出规律。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摸透了萧渊的心思和底细。
但此刻，他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完全看清。
「大帅，雁归原最新的战报。」副将将一卷羊皮双手递上。
赫连苍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阵亡不足四百……伤兵却有近两千，战马伤了近百匹？」
他将战报扔在案上。
「萧渊到底在打什么仗？每次野战，只要我们阵型一压，他明明有机会咬下我们一块肉，却总是收兵？」
这不太像萧渊过去的打法。
但他知道萧渊身边有个足智多谋的长史夏兰时，先前自己还吃了那人的亏，耗费大量时间和兵力，最后只抢到一堆无用的粮。
这一次，或许又是那个人在耍什么计谋。
「大帅，」副将犹豫道，「说来奇怪。探子回报，经过上个冬季粮荒，原本大晟兵卒也该瘦弱不堪。可如今交战，他们的将士却极有韧性，反观我军……这三年饥荒和白灾伤了底子，虽从南边买了粮，但将士们的体力还未恢复到应有的实力。」
「所以萧渊在跟我耗。」赫连苍目光灼灼。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两军交战必有伤亡，但比对过往数字，苍原汗国的阵亡人数较过去下降许多。
萧渊的军队虽然顽强，但经过这阵子的查探，真正在雁归原一线活动的兵力，估计不过两万人。
他想到先前收到的情包──大晟皇帝给了肃王五万精兵。
那剩下的人呢？
是还藏在临北城，为了放松他的戒备？
还是去做了别的调度？
又或者，萧渊根本就没那么多兵力？
「……他只有三个月，现在也只剩一个半月了。」
赫连苍低声自语，「他不急，我也没必要急。」
皇帝给萧渊下的这道催命符，正好成为他手上的底牌。
萧渊就算后方有人给他粮又如何？
只要时间一到，用不著他收拾，大晟的皇帝就会亲手收了萧渊的命。
而他有粮，有十万兵力，有更多的马，还有战船。
最重要的是，他有时间，等的起。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满身尘土的探马赤单膝跪地。
「禀大帅，断云堡粮道又出事了！」
赫连苍猛然转头：「粮道被切断了？」
「没有！」
探马赤连忙低头，「只是……过虎口峡时，山壁发生了小崩塌，粮队被迫绕道黑石谷。结果在谷口遇到几十名大晟轻骑伏击。他们不恋战，shele几轮火箭，烧了七辆粮车，射伤了十几匹驮马就跑了。粮草大部保全，只是……行程耽误了半日。」
赫连苍深吸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六次了。
没有一次是真正的大规模劫粮。
第一次是山壁落石，第二次是桥梁木板被抽走几块，第三次是路上被撒了铁蒺藜，第四次是拉车的马匹无故受惊，第五次是车轴断裂。
每一次他都多派十几二十人去护送，结果这一次，对方竟然设下陷阱，还派轻骑伏击。
搞得现在粮队人心惶惶，每次运粮都提心吊胆。
如今的粮道仿佛被缠上了，那群人在暗处就像咬人脚踝的野狗，一口一口地拖慢他们的速度。
「粮还在，但运粮的速度越来越慢……」
赫连苍盯著沙盘上的补给线，又看向刚收到的存粮统计。
断云堡尚有足足五个月的存粮，吃紧点可以拉长到六个月，照理说坚不可摧，但他不能容忍补给线被这样无休止地骚扰。
「传令。」赫连苍果断下令，「断云堡的粮队护送兵力再加一倍。另外从前线预备队里抽调一千轻骑，沿途扩大十里进行日夜巡逻。遇见小股敌军，不用追，护住粮车和驮马即可。同时，派我们的人去大晟粮道，能劫就劫，不能就烧！」
「遵命！」
探马赤刚退下，雁栖渡的水军都督便满头大汗地掀帐走了进来。
「大帅……水军这边，出事了。」
赫连苍眼神骤然一冷：「战船被大晟人破坏了？」
「不是敌军所为，但比敌军破坏更麻烦。」
水军都督擦了擦汗，「『镇浪号』的操舵机关卡死，『破风号』船底接缝处渗水，还有几艘船的绞盘磨损严重，连帆都升不起来了。」
赫连苍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会同时出问题？」
「这些战船……多数是二十五年前至今，从大晟手里抢来的。图纸不全，规格不一。咱们的船匠技术本就不如南人，平时修修补补还能应付，最近频繁调度，那些老旧的榫卯和齿轮终于撑不住了。东边的零件拆下来，根本装不到西边的船上。若要同时修复多艘，至少需要半个月。」
他们二十五年前收下雁栖渡后，才私下买了人学习造船技术，但至今人才寥寥。经费多花在后勤物资上，船只老化的痼疾始终没有解决。
赫连苍沉默了。
这不是阴谋，是苍原汗国工业体系不如人的致命伤。
「现在还能出战的船，剩多少？」
「不足六成。船匠们现在东跑西跑，这艘修补一下，那艘敲打两下，根本忙不过来。」
「愚蠢！」
赫连苍冷喝一声，「既然人手不够，为何要分散？传令下去：把所有的船匠集中起来，只修那十艘状况最好的主战船。其余有点小毛病的，全部停泊在港内，不准出港。没有我的命令，雁栖渡水军不许主动出击！」
「是！」水军都督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大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赫连苍重新看向沙盘，大脑飞速运转。
裴燱在白水关外天天填壕、测距、造攻城械，动静极大，却迟迟不发动总攻。
萧渊和秦奉在雁归原反复与自己野战，却一触即退，看起来像在牵制和试探。
雁栖渡的船只现在只能防守。
而断云堡的补给线被骚扰，却又没完全断绝。
「他到底想打哪里……」
赫连苍喃喃自语。
突然，他想起前几日探马赤汇报的一件怪事：大晟军队的调动，准得令人发毛。
探马赤曾看到远处山峰上偶有光闪烁，随后，相隔十几里外的两支大晟军队，竟能在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同时发起冲锋。
甚至在清晨的大雾天，大晟的军队仿佛早就约定好了时辰，分毫不差地抵达了指定位置，不曾迷失方向，精准穿插。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支靠快马和烽火传递军令的大晟军队。
他们仿佛被一张看不见的网连在一起，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在作战。
赫连苍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仿佛在一团乱麻中，抓住了一根主线。
「我懂了……」他死死盯著沙盘，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萧渊，你真是好算计。」
副将在一旁愣住：「大帅看破了？」
「他在等。」
赫连苍指著沙盘上的白水关，「裴燱攻城准备是真的。萧渊故意在雁归原进驻，他要的不是白水关，也不是雁归原。我若抽调白水关，他就打白水关；我若抽调断云堡，他就打断云堡。」
接著，他的手指滑向雁栖渡：「他知道我们战船老化，只要逼迫我们频繁调动，我们的船自己就会坏。他想让我把注意力放在水军上。」
最后，赫连苍的手指重重地悬在了断云堡上。
「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这里。」
副将大惊：「断云堡？可断云堡有五个月的粮草，易守难攻，萧渊现在连大军都没往那边压啊！」
「这就是他的阴险之处。」
赫连苍冷笑，眼底闪烁著寒光，「他天天在粮道上骚扰，不是为了断粮，是为了让我们自己把前线的兵力抽调去护粮。等我前线兵力空虚，等他摸清了暗道与防务，他定会有雷霆一击！」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赫连苍直起身子，眼中杀意弥漫。
早在萧渊离开临北城、进驻雁归原的那一刻起，他无时无刻不想著点齐兵马，前往雁归原将大晟军杀个片甲不留，拿下萧渊的项上人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抽了白水关，裴燱会立刻攻城；抽了断云堡，秦奉会趁虚而入；把雁栖渡的兵力调走，或许正中萧渊下怀。
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动，只要拖过剩下的一个半月，他就能赢。
虽然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赢法，但为了大局，他得忍住。
「他想打断云堡，我就偏不让他如愿。」
赫连苍下令道：「传我令！白水关守军再增配五百弓弩手，我要让裴燱就算真打，也得崩掉满口牙！断云堡全面强化守备，尤其是两座粮仓加倍人力给我守住，连只蚊子都不能进！雁栖渡暂时按兵不动。」
「遵令！」
副将离去后，赫连苍眼底只剩一片冷绝。
只要再忍一个半月，萧渊一撤离回京，他便能举兵南攻，先拿下临北城，再拿下寒川城。
到那时，粮食、田地，城里的一切就都是他们的了。
今年的冬季至少会有粮，不会再发生粮荒时只能眼睁睁看著族人饿死的惨境。
他的脑中不禁浮现和那人的话。
赫连玥总是温和客气，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他从不挑战兄长的权威，但赫连苍知道，那人也从不认同他的路。
他认为战争是唯一的活路；赫连玥却认为战争是死路。
赫连苍觉得弟弟太过软弱，看得也不够远。
苍原汗国土地贫瘠，若不拿下大晟，饥荒时族人吃什么？
赫连玥却问他：「哥，就算拿下大晟，下一个三年呢？」
赫连苍收回思绪，看著眼前的沙盘。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他只要握紧手里的十万大军，守住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如果不拿下大晟，下一个三年之荒就还会再来。
◇◆◇◆◇
结束了上半天兵荒马乱的忙碌，沈安趁著空档，找了个背风的辎重车旁用饭。
亲卫不远不近地在周围守著，他知道暗处必定还有暗卫盯梢，此刻他的周围别说刺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成日被人严密保护──或者说「盯著」的日常。
他咬了一口干粮，心想：这大概就是身为「门钥」的宿命吧。
冷不防地，不远处的辎重车后方传来了细碎的说话声，似乎也是几个抓紧空档躲著扒饭的人。
「那个叫沈安的军医官，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沈安嚼干粮的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另一个人赶紧压著嗓子：「嘘，你小声点！不要命啦？人家现在可是殿下帐里的大红人。」
「我说的是实话嘛！我是替参军大人抱不平。你想想，参军大人以前多风光，殿下常带著他巡营，出征前还亲自扶他上马。结果呢，现在那个沈安天天睡在殿下的主帐里，参军大人都被冷落了……」
沈安一口干粮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当场把自己噎死。
他用力捶了捶胸口，猛灌了一口水。
怎么吃个饭还能吃到瓜，而且这瓜还是自己种的？
「亏参军大人之前对他那么好，拔擢用他当录事，现在又提拔成军医官。结果呢？这简直是恩将仇报啊！」那声音越说越义愤填膺。
沈安在心里无语问苍天，很想冲出去大喊──苏参军跟沈安就是同一个人好吗！
怎么在别人口中，他不仅成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还成了介入肃王与苏参军感情的第三者？
活生生演了一出「自己介入自己」的荒唐剧，这算什么事？
「不过，我看那沈医官是真有本事。这阵子伤兵营被他管得服服贴贴的，别看他长得文文弱弱，前几天处置一个闹事的兵痞，那冷下脸的气势……乖乖，连我看了都发毛。」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随便爬床啊！」
「好了好了，知道你最敬重参军大人了。我瞧参军大人自己也没急啊，有时还会把沈安叫进参军帐里议事呢。依我看，参军大人这『正妻』的地位稳如泰山。那沈安再怎么折腾，最后顶多也就当个小妾吧，威胁不到大人的。」
沈安在不远处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饱了，光听这些八卦就撑了。
他生无可恋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站岗的亲卫。
只见那知情的亲卫紧抿著下唇，努力维持著脸上面瘫的严肃线条，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早就出卖了他。
沈安叹了口气，正准备收拾剩下的饭食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忽然又听见那边话锋一转，扯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来，我最近看见六出先生每天都会去殿下帐里，而且一待就是半个时辰，还都是两人独处……」
「啊？六出先生不是和夏长史在一起了吗？应该只是在议事吧？」
「只是议事需要天天去？还把所有人都赶出来？」
「不对啊，如果是殿下跟六出先生，那……谁在上面？」
「……」
沈安默默把水囊塞好。
虽然这些对话荒谬到让他不知从何吐槽起，但从另一个角度想，从侧面证明了「藏木于林」的策略极其成功。
现在沈安和苏参军的生活轨迹在众人眼里已经彻底割裂，甚至还被脑补出一段爱恨情仇。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决定提早结束休息时间，赶紧回伤兵营。
再继续听下去，这军营里的八卦大概能直接编出一本《北境群英风月录》了，绯闻关系图更是能画出一张蜘蛛网。
◇◆◇◆◇
结束了身为「沈军医」与「苏参军」双重身分的高强度工作后，苏沐尘拖著略显疲惫的脚步走回中军大帐。
刚到帐外，迎面便撞见鸮从里面掀帘走出来。
最近这阵子，鸮每天都会过来和萧渊两人在大帐里密谈，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抬头看见鸮那张冷峻的脸，苏沐尘脑中瞬间闪过下午听见的那句「谁在上面」，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捏了捏眉心。
他自然不会去信那种无稽之谈，只是这画面冲击力实在有点强。
鸮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的异样，微微挑眉：「怎么了？」
「没事……」苏沐尘清了清嗓子，「可能有些累了。」
鸮难得没有出言调侃。
他知道苏沐尘这阵子劳累，承受著多大的压力。
新的医疗与后勤体制初受考验，诸多细节需要调整，加上他还得兼顾军医官的军务，即便有穆离在旁分担，依旧是连轴转。
「快进去歇著吧。」鸮破天荒地温和了一句。
「嗯。」
待鸮离开侯，苏沐尘掀帘入帐，看见萧渊正坐在案前批阅军报。
听见动静，萧渊一抬头便看见苏沐尘眉眼间难掩的倦色。
他眉头微蹙，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大步走上前，半揽著人走到一旁的铺著软垫的椅上坐下。
随后转身端来一碗一直温在炭炉上的热汤，递到苏沐尘手里。
「趁热喝。」萧渊语气不容拒绝。
他知道苏沐尘这阵子胃口不好，有时忙起来常常连饭都忘了吃。
看著他短短时日便削瘦下去的下颔线，萧渊眼底满是心疼。
好几次他都冲动地想直接开门，把人塞回现代的软床上好好休养几天再接过来，却又知道这人绝对不肯。
苏沐尘虽然没有胃口，但在萧渊注视下，还是乖乖地将汤喝得见底。暖意下肚，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松了些。
「累吗？」萧渊接过空碗，替他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
「还行。」
苏沐尘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军报扫了几眼，问道：「赫连苍接下来会怎么做？这几日雁归原的交锋，他似乎越来越保守了。」
这段期间，双方在雁归原附近有过大大小小的交锋，但都算不上真正的决战，没有压上主力。两边都在互相试探，互相揣摩。
彼此都在藏底牌，萧渊没露出真正的杀招，赫连苍的真正兵力也迟迟未动。
「只要他深信我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他就一定会忍住亲自带兵来杀我的冲动。」
萧渊在苏沐尘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却透著冷酷的笃定：「从探子回报来看，他正在加强白水关和断云堡的兵力防备，只要死守不出，不跟我打，不用等他动手，我自己的时间就会耗尽。比起私人恩怨，他更顾全大局。」
「那就得让他继续深信不疑。」苏沐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虽然，他们确实也真的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萧渊缓缓道：「从前太傅曾说，在棋局里，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往往最早露出破绽。」
这是一场双方都知道底线，却有著截然不同理解的心理战。
萧渊轻笑一声，手一揽，自然地将苏沐尘揽进怀里。
「不必担心，本王自会让他深信不疑。」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人困倦的眉眼，放柔了声音：「参军大人现在该做的，是赶紧歇下。你若是在这时候倒下，可比赫连苍率十万大军打过来还让我烦恼。」
说著，萧渊便自然地低下头，想去寻他的唇。
一只手却毫不客气地糊在了他的嘴上。
萧渊微微瞇起狭长的眼眸，隔著手指危险地盯著他。
「别闹，」苏沐尘挡著他的嘴，「工作了一整天，我还没洗漱呢，身上全是药味和血惺味。」
北境气候干燥，虽然不易出汗，但他每天泡在伤兵营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在这军营里，柴火是珍贵的战略物资，不可能像在现代那样天天烧一大桶热水沐浴。
他现在每天顶多只能用布巾沾热水擦洗，偶尔才能真正洗一次澡。
萧渊知道他生杏爱干净，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我让人去烧水，给你送进来。」
「不用了，用点热水擦擦就行。」苏沐尘果断拒绝。
若是让人知道『沈医官』天天耗费大量柴火烧水洗澡，对军心影响太差。他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给萧渊惹来非议。
萧渊看著他坚持的模样，思索了片刻：「不然……我开门，让你回去归尘斋洗个澡再过来？也就片刻的功夫。」
「也不成。」苏沐尘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你开门就得跟著我一起过去。万一赫连苍趁夜突袭怎么办？」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群将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发现肃王凭空消失的混乱场面。
萧渊听了不禁低笑出声：「营里还有秦奉、怀玉，还有鸮在。若只因为我离开短短半个时辰，这军队就挡不住敌军，那我的军队也太不济事了。
苏沐尘认真地想，最终还是坚定地摇头。
任何一点战略上的风险，他都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制造出来。
更重要的是──
「璟渊，我总得适应大晟的生活吧。」看著萧渊的眼睛，语气认真，仿佛理所当然。
这里确实没有现代那么便利，没有随开随有的热水，没有柔软的床铺，甚至连吃顿热饭都要看战局，很多生活习惯都让他感到难受。
但既然他选择了站在这里，选择了参与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他就不能遇到一点不适就想著退回现代的舒适圈。
如果未来，他要长久地居住于此，要与萧渊并肩站在这片土地上，他就必须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份。
萧渊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既酸涩又滚烫。
这句话很自然地从苏沐尘的口中说出，却重重地砸在萧渊的心上。
萧渊深深地看著他。
他曾亲自体验过那个现代世界有多么便利与舒适，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一个习惯了现代生活的人，来到这环境严苛、随时可能丧命的北境前线，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忍耐。
苏沐尘为了留在他身边，放弃了多少，又忍受了多少。
苏沐尘几乎不曾说过甚么情话，却总是在不经意之间，用真正的行动打动他。
这份甘之如饴的妥协，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动容。
萧渊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拉下苏沐尘挡在嘴前的手，趁著对方还来不及反应，偏头深深刎上那微凉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情玉，却充满珍视与疼惜的吻。
一吻毕，萧渊抵著他的额头，眼底倒映著昏黄的烛火。
嗓音沙哑而深情：「本王的沐安，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脏。」
苏沐尘猝不及防地被这直白的话烫了一下，连带著耳根都迅速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有些慌乱地推开萧渊的胸膛，眼神飘忽：「你……撩什么撩！赶紧把工作收了，趁著今晚能休息，多休息几个时辰才是正经事！」
他不金想著：若是赫连苍听到情包，肃王不仅把「正妻」带来前线，还将「小妾」置在帐中，肯定会觉得荒唐，搞不好气得连夜率军打过来。
看著怀里人欲盖弥彰的模样，萧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顺从地放开了他。
有苏沐尘在身旁，原本再沉重的战争，再紧迫的时限，反而令他更加坚定、沉稳下来。
他不敢想像，若没有苏沐尘在的日子，他该怎么过。